爸媽在城里租的房子很小，說只能帶一個孩子。

為了公平，爸爸對和我弟弟說。

“門框上有道線，夠得著的就去?！?br>
年年留守在鄉(xiāng)下的我非?？释退麄円黄鹑?。

我踮著腳尖，手指離那條線只差了不到一厘米。

弟弟比我矮半頭，根本夠不著。

可爸爸把弟弟抱了起來，弟弟的手輕松拍到門框頂。

“弟弟夠著了?！?br>
我急了。

“是你抱著他的，不算數(shù)！”

爸爸放下弟弟，面無表情。

“我說的是夠得著，沒說不能借助外力?！?br>
媽媽在旁邊收拾行李，頭都沒抬。

那天晚上我搬了個板凳，站上去，夠到了那條線。

我拍了張照片，發(fā)到爸爸媽媽手機(jī)上。

消息顯示已讀。

但爸爸媽媽沒有回復(fù)。

1

我一遍遍的給他們打電話。

許久，電話才接通。

“你發(fā)這些沒用的照片干什么？**還在開車，能不能別煩我們了？”

剛接通電話，媽媽不耐煩的聲音傳出。

我雙手捧著***舊手機(jī)，手指顫抖，委屈道。

“媽媽，我夠到那條線了?！?br>
“我踩著板凳夠到的，就像爸爸抱著弟弟那樣。”

媽**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你踩板凳算什么本事？”

“學(xué)會投機(jī)取巧了是不是？”

我咬著干裂嘴唇，眼眶發(fā)酸。

“可是弟弟也是爸爸抱起來才夠到的啊......”

還不等我說完。

爸爸粗暴的聲音***。

“弟弟才三歲，你都七歲了，你還要跟弟弟比？”

“你就不能讓著弟弟嗎？”

“等明年你長高了，自己能夠到那條線了，我們就接你來?！?br>
電話掛斷了。

手機(jī)漆黑的屏幕映射出我失望的臉。

又是明年。

去年他們說等弟弟斷奶了就接我。

今年弟弟斷奶了，他們又畫了一條我夠不到的線。

這樣的明年，我什么時候才能等到。

這時，一只粗糙的手猛的奪走我手里的手機(jī)。

“就知道玩手機(jī)，電話費(fèi)不要錢??！”

奶奶把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賠錢貨就是心思多，還想著去城里享福？”

“**媽生你弟弟多不容易，你去了就是給他們添亂?！?br>
爺爺蹲在院子里抽旱煙，附和道。

“就是?！?br>
“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一點(diǎn)眼力見都沒有?！?br>
“還不快去砍柴？”

我默默走到后院拿起了柴刀。

柴很硬，刀很鈍。

我雙手握著刀柄，用全身的力氣去砍，才能砍斷一小根。

手掌震得發(fā)麻，磨出了水泡，**辣的疼。

但我腦子里全是爸爸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等明年你長高了，自己能夠到那條線了，我們就接你來。

天黑了。

我累得提不起刀了。

放下柴刀，走到堂屋的門框前。

那條線高高的懸在上面。

我深吸氣，拼命的踮起腳尖，把手臂伸直。

指尖距離那條線，還是差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

就差半個指甲蓋的距離。

如果我的手臂再長一點(diǎn)，腿再長一點(diǎn)。

是不是爸爸媽媽就不會丟下我了？

“死丫頭，傻站在那干啥？”

奶奶從屋里出來，毫不客氣的催促道。

“還想偷懶，今晚的飯你別吃了，看著你就心煩?！?br>
我縮回手，重新提起柴刀。

晚上，爺爺奶奶在屋里看電視，吃著媽媽走前買的**子。

我坐在灶臺后面，啃著半個冷紅薯。

**子好香啊，紅薯真難吃啊。

噎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上次吃**子，還是一個陌生叔叔給我買的。

他說只要我跟著他走，每天都有**子吃。

可是我要聽爸爸媽**話，他們喜歡像弟弟一樣的乖孩子。

我要是跑了，就成壞孩子了。

我看著跳動的灶火，心里暗暗的下了一個決定。

我要長高。

村里的**子以前個子也很矮，后來**每天把他吊在樹上，他現(xiàn)在長得比同齡人高。

只要我夠到那條線，爸爸媽媽就沒有理由不帶我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

我偷偷溜出院子，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

樹干上有一根麻繩，是以前村里人用來拴牛的。

我搬了幾塊磚頭墊在腳下，費(fèi)力的夠到麻繩，打了個結(jié)。

然后把雙手套進(jìn)結(jié)里，用力蹬開腳下的磚頭。

整個身體的重量瞬間懸空，雙臂傳來劇痛。

我咬緊牙關(guān)，沒有發(fā)出聲音。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jìn)眼睛里，刺得生疼。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十分疼痛。

但我腦子里只有長高的念頭。

長高了就能見到媽媽了。

“哎喲喂，這死丫頭在干什么！”

奶奶尖銳的叫罵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她拿著掃帚疙瘩，氣沖沖的跑過來。

一把將我從樹上拽下來。

我重重的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鉆心的疼。

但我沒有哭。

我仰起頭，看著奶奶。

“奶奶，我長高了嗎？”

2

奶奶愣了一下，隨即揚(yáng)起掃帚疙瘩，狠狠抽在我的背上。

“長高？女孩子長高有什么用？不會像男孩子一樣傳宗接代，一點(diǎn)用都沒有！”

竹條抽在衣服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我疼得瑟縮了一下，但依然死死咬著嘴唇，沒喊出聲。

“天天干活偷懶，整這些歪門邪道倒是積極?！?br>
她一邊罵，一邊揪著我的耳朵把我往院子里拖。

“今天把院子里的柴全劈了，劈不完別想睡覺！”

我又被丟在柴堆旁。

雙臂因為剛才長時間吊著，現(xiàn)在連抬起來都費(fèi)勁。

但我不敢停下。

柴還有那么多呀。

我拿起比我胳膊還粗的斧頭，一下一下的劈著木柴。

每揮動一次斧頭，我就大喘一口粗氣。

到了中午，太陽毒辣的炙烤著后院。

我眼前開始發(fā)黑，胃里一陣陣痙攣。

奶奶坐在屋檐下乘涼，拿著手機(jī)刷著短視頻。

手機(jī)里傳來育兒專家的話。

“家里有女兒不聽話，千萬別慣著，該打就打，棍棒底下出孝女。”

屏幕畫面跳轉(zhuǎn)，傳出弟弟的笑聲。

“奶奶，我們到游樂園了，這城里東西真多?！?br>
奶奶滿臉堆笑，聲音溫柔。

“哎喲，我的乖孫，看這小臉笑得多甜。”

“你們在外面多吃點(diǎn)好的，別心疼錢?！?br>
爸爸的聲音也傳過來。

“媽，念念在家聽話沒？”

我停下手里的斧頭，豎起耳朵。

奶奶立刻換上了一副嫌棄表情。

“別提了！”

“這死丫頭今天早上跑到村口去上吊，嚇?biāo)纻€人?！?br>
“我看她就是故意作給你們看的，想逼你們回來接她?！?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接著是爸爸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這孩子怎么變成這樣了？”

“媽，你別管她，餓她兩頓就知道老實了。”

媽媽也在旁邊附和。

“就是，城里開銷大，我們哪有精力管她這些破事。”

“這孩子心機(jī)太重了?！?br>
我站在太陽底下劈柴，卻渾身發(fā)冷。

我只是想長高去夠到那條線。

為什么他們都不相信我？

下午，天陰了下來，開始刮起冷風(fēng)。

我的右腿越來越疼，膝蓋腫脹。

我一瘸一拐的走到堂屋，想找點(diǎn)藥擦擦。

“你干什么！”

爺爺從里屋走出來，看我在翻著抽屜，一腳踢開我。

“那是留著給***治風(fēng)濕的，你個小丫頭片子用什么藥！”

我被踹倒在地，小聲哀求著。

“爺爺，我腿疼，走不動路了?！?br>
可爺爺卻不耐煩的揮揮手。

“裝什么裝！早上上吊的時候不是挺能耐嗎？”

“趕緊去把豬喂了，不然今晚連紅薯都沒得吃?！?br>
我拖著那條腫脹的腿，一步步挪向**。

**里散發(fā)著惡臭。

我拎著泔水桶，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jìn)了爛泥里。

泔水潑了我一身，酸臭味直沖鼻腔。

我趴在泥水里爬不起來。

腿上的劇痛讓我渾身發(fā)抖，眼淚流了下來。

我好想爸爸媽媽。

如果他們還在這的話，我還能偷偷玩一下弟弟的玩具。

偷偷吃弟弟剩下的小零食。

可現(xiàn)在，我只有干不完的活。

天黑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柴房的。

我蜷縮在干草堆上，渾身發(fā)燙。

我摸了摸額頭，十分滾燙。

我可能要死了。

村里的王奶奶就是發(fā)高燒沒錢治死在床上的。

我不想死。

我還沒夠到那條能讓我去城里看一眼的線。

我強(qiáng)撐著爬起來，偷偷溜進(jìn)堂屋。

***手機(jī)放在桌子上充電。

我顫抖著手撥通了爸爸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又干什么，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爸爸不耐煩的吼聲震得我耳朵疼。

“爸爸，我發(fā)燒了，腿好疼?！?br>
我氣喘吁吁的說，聲音細(xì)微。

“發(fā)燒？發(fā)燒找你爺爺奶奶去，給我打電話有什么用，我還能飛回去給你看?。俊?br>
我剛想解釋，爸爸粗暴的打斷我。

“***白天都跟我說了，你就是為了爭寵，故意弄的?！?br>
“你要是再敢拿這種借口騙我們，以后連過年我們都不回去了?！?br>
3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jī)，聽著傳出的忙音，喉嚨干澀。

奶奶走進(jìn)來，一腳踹在我的傷腿上。

“還不去后山撿柴，撿不滿一筐別回來！”

我爬起來，背上背簍，拿出一根麻繩塞進(jìn)口袋，一瘸一拐走向后山。

山路布滿泥濘，鞋底磨平，我每走一步都會打滑。

后山長滿樹木，光線也十分昏暗。

直到我停在一棵槐樹下，這才停下腳步。

盯著槐樹，我掏出一根麻繩，自言自語。

“動畫片里的吊死鬼高高的，脖子很長，吊脖子能長高吧?！?br>
天空再次降雨，水滴夾雜著冰雹砸落。

雨水打濕衣服，一陣?yán)湟庾屛掖蛄藗€寒顫。

我搬來兩塊石頭墊在腳下。

我踩上石頭，把麻繩拋過樹枝，打出繩結(jié)。

雙手抓住麻繩，把脖子套進(jìn)結(jié)里。

喉嚨處傳來壓迫感，呼吸變得困難。

“好難受啊，這就是長高的感覺嗎？”

雨水流進(jìn)眼睛，又從眼角溢出。

我掏出那個手機(jī)。

沾滿泥巴的手指點(diǎn)開媽**頭像。

屏幕彈出視頻請求。

視頻接通了，屏幕中媽媽端著蛋糕，弟弟戴著**拍手大笑。

媽媽看到我，皺起眉頭。

“我們在給你弟弟過生日，你搞得這么臟別影響弟弟心情了”

黑暗的光線擋住了脖子上的麻繩，我像是要證明什么一般。

努力想給媽媽看見。

“媽媽，我在長高呢?！?br>
媽媽沉下臉色。

“你又在演哪一出？為了破壞你弟弟的生日，你跑去上吊嚇唬人？”

“***早上剛跟我說，你裝病逃避干活！”

“你今天就算吊死在外面，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電話掛斷。

我握緊手機(jī)，踢開腳下的石頭。

看著上方天空。

我閉上了雙眼。

4

我醒來時，還是沒有長高。

但是我會飛了，我能輕而易舉的摸到門框上的線。

“這死丫頭，去撿個柴一天一夜不回來，肯定又躲哪里偷懶了！”

奶奶在院子里罵罵咧咧的聲音穿透了雨幕。

我飄在半空，看著她拿著掃帚在院子里轉(zhuǎn)圈。

奶奶罵了一會兒，見沒人應(yīng)答便回屋看電視去了。

爺爺只顧著抽他的旱煙。

他們不在乎我去了哪里。

在他們心里，我餓極了自然會回來。

兩天過去了。

我的身體在山溝里被雨水泡得發(fā)白，被山風(fēng)吹得僵硬。

家里沒有人去找我。

直到第三天傍晚，媽**視頻電話打了過來。

“媽，念念呢？這兩天怎么沒見她發(fā)瘋？”

媽媽在視頻里一邊給弟弟喂飯，一邊隨口問道。

奶奶正磕著瓜子，翻了個白眼。

“誰知道死哪去了，前天讓她去后山撿柴，到現(xiàn)在都沒回來。”

“估計是知道自己裝病被拆穿了，沒臉見人，躲起來了唄?！?br>
視頻那頭的媽媽動作頓了一下。

“兩天沒回來？這死丫頭脾氣越來越大了！”

爸爸湊過來，眉頭緊鎖。

“媽，你也沒去找找？萬一真出點(diǎn)什么事......”

奶奶不屑的撇撇嘴。

“能出什么事？”

“這十里八鄉(xiāng)的她熟得很，指不定跑哪家蹭飯去了?！?br>
“等她餓肚子了，自然就滾回來了，你們別管，越管她越來勁?！?br>
爸媽聽完松了一口氣。

“也是，不能慣著她這臭毛病?！?br>
媽媽冷哼一聲。

“等她回來，必須讓她給我和弟弟道歉！”

這時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有人在家嗎？我們是***的?！?br>
爺爺掐滅煙頭跑去開門。

兩個**走進(jìn)來。

奶奶嚇了一跳，把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

“**同志，我們可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沒犯事啊?！?br>
為首的**環(huán)視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堂屋門框的黑線上。

“你們家是不是有個七歲的小女孩，叫張念念？”

爺爺奶奶對視一眼，心里一沉。

“是......是啊，怎么了？”

“這死丫頭不聽話，跑出去玩兩天沒回來了?！?br>
奶奶趕緊解釋，生怕**覺得他們**兒童。

“我們正打算一會兒去找找呢。”

**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掏出一個透明證物袋。

袋子里裝著一個舊手機(jī)。

“這是你們家孩子的手機(jī)嗎？”

**的聲音低沉。

爺爺奶奶愣住了。

“**同志，死丫頭是不是在外面惹禍了？”

**嘆了口氣。

“你們還是趕緊去鎮(zhèn)上的醫(yī)院，認(rèn)尸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