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塊錢的臨時工------------------------------------------，阮曉芳跟著張巧珍去了車間。，挨著一條土馬路，廠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木牌子，油漆斑駁，字跡倒是清楚。大門兩邊是磚砌的柱子，上頭插著**，被太陽曬得發(fā)白，有氣無力地垂著。，是一條水泥路，兩邊堆著些廢料和空酒瓶，陽光曬得玻璃反光，晃眼睛。路盡頭是車間，紅磚墻，瓦楞鐵皮頂，窗戶開得高高的，呼呼往外冒著熱氣。，阮曉芳就聽見了機器聲——轟隆隆的，悶雷一樣，震得人心里發(fā)慌。那是制瓶機的聲音，前世她聽了十七年，后來耳朵都有點背。，四十來歲，瘦，顴骨高，嘴唇薄，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著個鐵皮喇叭，正對著里頭喊話，聲音尖利得像刀子：“快點快點！磨蹭啥子？三號機又堵了，你們是死人?。俊?，陪著笑臉：“胡主任，這是新來的，阮曉芳?！保抗庀竦镀粯釉谌顣苑忌砩瞎瘟艘槐?，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阮曉芳？”她翻了個白眼，“就是那個花十塊錢進來的？”，面上卻不動聲色：“胡主任好。好啥子好？”胡主任把喇叭往胳膊底下一夾，“臨時工就是臨時工，別想著跟正式工比。干活勤快點，眼力見兒活泛點，少給我惹事，聽見沒得？聽見了。進去吧?！焙魅纬镱^揚了揚下巴，“去找包裝組的組長，姓陳，胖胖的那個。跟著她學，別亂跑?！薄?。機器轟隆隆地響，熱氣裹著玻璃熔化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人喉嚨發(fā)緊。幾臺制瓶機排成一排，鐵臂揮舞，通紅的玻璃料滴下來，落進模具里，壓制成型，再被機械手夾出來，送到傳送帶上。傳送帶緩緩往前，上頭排著密密麻麻的啤酒瓶，還冒著熱氣，淡綠色的，帶著模具的合縫線。
工人們站在傳送帶兩邊，戴著厚手套，眼睛緊盯著瓶子，看見有裂紋的、變形的、有氣泡的，就伸手揀出來，扔進旁邊的廢料筐里。動作又快又準，一刻不停。
張巧珍拉著阮曉芳穿過傳送帶，走到車間最里頭。那里有幾個女工圍在一張長桌前，正在往紙箱里裝瓶子，裝箱、封口、碼好，動作麻利。
“陳組長！”張巧珍喊了一聲。
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抬起頭，圓臉，笑瞇瞇的，看著挺和氣。她放下手里的活，走過來：“喲，新來的？”
“是，叫阮曉芳?！睆埱烧湔f，“胡主任讓跟著您學?！?br>陳組長上下打量阮曉芳，點點頭：“看著挺機靈的。以前干過活沒得？”
“在家里干過農(nóng)活?！比顣苑祭侠蠈崒嵉卮?。
“那就中。”陳組長拍拍她的肩，“包裝組的活不重，就是得細心。瓶子易碎，裝箱的時候輕拿輕放，碼整齊，封口要嚴實，別漏氣。先看著，一會兒上手試試?！?br>阮曉芳點點頭，站在旁邊看。
幾個女工動作飛快，一箱二十四瓶，裝好、封口、碼到托盤上，不過兩三分鐘。有個年輕點的姑娘，二十出頭，一邊干活一邊說話，襄樊腔溜溜的：
“哎，你們聽說沒得？供銷社來了一批的確良，花色的，好看得很，我嫂子去買了兩塊，要做裙子。”
“多少錢一塊？”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問。
“六塊五，還要布票?！?br>“嘖嘖，六塊五，半個月工資了。”
“那咋子辦？人家有嘛，咱們沒得?！?br>阮曉芳聽著，心里頭一動。
六塊五，半個月工資。的確良，花色布。她記得前世，八十年代初，的確良是最時髦的布料，結(jié)婚的陪嫁都要有幾件。后來慢慢多了，價格就降下來了。但現(xiàn)在是83年，還是緊俏貨。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xù)看。
陳組長遞給她一副帆布手套：“戴上，試試。”
阮曉芳接過手套，站到桌前。面前是傳送帶送來的瓶子，熱乎乎的，還帶著余溫。她伸手拿起一個，看了看，瓶身光滑，沒有裂紋，瓶口齊整，合格。放進紙箱里，一格一個，剛好二十四格。
她動作不快，但穩(wěn)。前世在廠里干了十七年，這些活早就刻在骨頭里了。
旁邊那個年輕姑娘看了她一眼：“喲，手挺穩(wěn)的嘛?！?br>阮曉芳沒接話，繼續(xù)裝。
裝完一箱，陳組長過來看了看，點點頭：“中，可以。就這樣干?！?br>阮曉芳心里松了口氣。
一下午就在裝瓶子里過去了。
機器聲轟隆隆的，熱得人一身汗，工作服都濕透了。下班鈴響的時候，阮曉芳的手腕已經(jīng)酸了，指頭磨得發(fā)紅。但她沒吭聲，跟著其他人一起收拾工具，洗手，換衣服。
張巧珍湊過來：“走，回去洗澡，然后去食堂吃飯?！?br>阮曉芳點點頭。
出了車間，外頭的天還亮著，太陽已經(jīng)偏西，沒那么毒了。廠門口的小賣部擠滿了人，買煙的、買汽水的、買冰棍的，熱熱鬧鬧。
張巧珍去買了兩根冰棍，三分錢一根的，白糖水凍的，遞給阮曉芳一根：“吃，降降溫?！?br>阮曉芳接過冰棍，咬了一口，涼絲絲的，甜得發(fā)膩。她想起前世的冰棍，花樣多了，貴的十幾塊一根，可再也沒有這種三分錢的味道。
兩人一邊吃一邊往回走。
“你手還挺快的。”張巧珍說，“陳組長那人看著和氣，其實要求高著呢，她能點頭，說明你行?！?br>阮曉芳笑笑：“以前在家干活練出來的?！?br>“對了，你那個**，是干啥子的？”張巧珍突然問。
阮曉芳心里一緊，面上不顯：“在縣**上班，具體干啥子我也不清楚。”
“縣**?。磕强墒呛脝挝?。”張巧珍壓低聲音，“不過我聽人說，你那個**……”
她左右看看，湊近點：“你可得小心點，那種人，面上笑嘻嘻，心里頭算盤打得精。你那十塊錢，八成是打了水漂?！?br>阮曉芳看著她：“咋子說？”
“這還用說？”張巧珍撇嘴，“廠里招工，正式工要指標，要**，要排隊。臨時工嘛，打個招呼就進來了，一分錢不用花。他那十塊錢，不是揣自己兜里了？”
阮曉芳咬了口冰棍，沒吭聲。
她當然知道。
前世她不懂這些，還感激了黃云志好多年。后來大姐跟了他去棗陽，兩口子做生意發(fā)了點財，回來走親戚的時候，話里話外都是“當初要不是我?guī)湍悖隳苓M廠？”。那時候她才回過味來，可已經(jīng)晚了。
這輩子，她不會再讓這種事發(fā)生。
“你咋子不說話？”張巧珍看她。
“沒啥子?！比顣苑夹πΓ澳阏f得對，我心里有數(shù)?！?br>兩人回到宿舍，洗了把臉，又去食堂吃了晚飯。晚上沒什么事，女工們?nèi)齼蓛傻刈谠鹤永锍藳?，搖著蒲扇說話。阮曉芳沒去湊熱鬧，自己回了宿舍，躺在床上。
同屋的劉桂芳也回來了，是個瘦瘦小小的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的，一看就是個老實人。她看見阮曉芳，有點怯生生地笑了笑：“你叫阮曉芳吧？我叫劉桂芳，也是新來的?！?br>阮曉芳點點頭：“你分到哪個車間了？”
“洗瓶車間。”劉桂芳說，“累死了，手都泡白了?！?br>“慢慢就習慣了?！?br>劉桂芳坐到床邊，低著頭搓手指，過了一會兒，小聲說：“我聽說，咱們這種臨時工，干得再好也轉(zhuǎn)不了正，是不是真的？”
阮曉芳看著她，沒說話。
劉桂芳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我家窮，我爹病了，弟妹還小，就指著我掙錢呢。要是轉(zhuǎn)不了正，一個月就二十來塊錢，夠干啥子？”
阮曉芳心里嘆了口氣。
前世的她，何嘗不是這樣？
她想了想，說：“轉(zhuǎn)正的事，不好說。但臨時工也有臨時工的路子，關(guān)鍵是得動腦子?！?br>劉桂芳愣愣地看著她：“啥子路子？”
阮曉芳沒再往下說。
她現(xiàn)在自己都沒站穩(wěn)，說多了也沒用。等她想明白了，真找到路子再說。
“睡吧?！彼f，“明天還得早起?！?br>劉桂芳點點頭，躺下了。
阮曉芳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腦子里轉(zhuǎn)著各種念頭。
今天在車間，她看見了那些瓶子，那些廢料，那些傳送帶上源源不斷的產(chǎn)品。啤酒瓶廠，每天產(chǎn)出多少瓶子？廢品率有多少？那些廢瓶子，能拿來干啥子？
她又想起供銷社的那批的確良，六塊五還要布票。布票這玩意兒，城里人有定量，農(nóng)村人沒得?？赊r(nóng)村人也要穿衣裳，也要嫁閨女，也要置辦東西。布票在黑市上，能換錢。
她前世見過有人倒騰布票，發(fā)了點小財。后來票證取消了，那些人又倒騰別的東西。
空間里有十來個平方，能裝多少東西？
她慢慢睜開眼，盯著黑黢黢的屋頂。
得先搞點本錢。
可本錢從哪來？
一個月工資二十來塊，吃飯就要花掉一半。攢一年也攢不下多少。
阮曉芳翻了個身。
**站。她想起來了?？h城有個廢品**站，專門收廢紙、廢鐵、廢瓶子。廠里的廢瓶子，有些是回爐重熔，有些是賣給**站。**站的人收得便宜，轉(zhuǎn)手賣給別的廠，賺差價。
要是她能搞到一批廢瓶子，自己送去**站……
可廢瓶子是廠里的，不能隨便拿。
阮曉芳想了想，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算了，剛來，別著急。先穩(wěn)住，慢慢看。
她閉上眼睛。
耳邊是窗外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襄樊的夏天，晚上還是熱的，但比白天好多了。有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點涼意。
阮曉芳慢慢睡著了。
這一夜，她沒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