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舌頭比被人敏感，嘗什么都比別人多出三層味道。

三歲分得清蔗糖和甜菜糖，五歲吃席能報出后廚放錯的那味料。

靠著這條舌頭，我寫的品鑒筆記被業(yè)內(nèi)當成了教科書。

直到弟弟也入了行，當了廚師。

他做的每一道菜，都能精準踩在評委的興奮點上。

獎杯拿了一排，雜志采訪不斷。

媽逢人便講，我兒子天生就是干這行的料。

可我越看越不對。

他調(diào)味的順序，食材的搭配，甚至擺盤的角度——

都是我筆記里寫過的東西。

我跟媽挑明了，弟弟的菜全是照搬我的筆記，沒一樣是他自己的。

她倒笑了。

“你寫幾個字就算本事了？你弟弟能把菜端上桌，那才叫真能耐。“

“當姐姐的幫襯弟弟，天經(jīng)地義?！?br>
可她不知道，

照搬出來的菜，上不了真正的席面。

他端出的那盤榮耀，真的屬于他嗎？

......

鎖在抽屜里的那幾本筆記，我昨晚就發(fā)現(xiàn)不見了。

沒聲張。

今早起來，把抽屜翻了個底朝天，連床底下都摸了一遍。

沒有。

我去了弟弟房間。

門沒鎖。

筆記就擺在他書桌上，最上面那本還翻開著，有幾行字被畫了紅圈。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把書收好，夾在腋下，回了自己房間。

媽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很大。

“我家林晟這孩子啊，天生就懂吃，評委那邊一嘗，當場就說從沒見過這種層次感......“

我推開客廳的門。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繼續(xù)說。

“對對對，那道醬汁鴨，就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

我把那幾本筆記放到茶幾上。

她眼神掃過來，頓了一下，繼續(xù)跟電話那頭聊。

我等她掛了電話。

“這是從林晟房間拿回來的?！?br>
“哦?！?br>
她拿起手機，低頭刷起來。

“他拿去看看怎么了，又沒拿走?！?br>
“他照著上面的寫菜?！?br>
“那又怎樣？“

她抬起頭，神情很平靜。

“你寫那幾個字，有什么用？你弟弟能把菜做出來，端上桌，那才叫本事。“

“我寫的是調(diào)味邏輯，是配比，是他根本不懂的東西。“

“他懂不懂你管得著嗎？“

她把手機屏朝下扣在腿上。

“你是姐姐，幫襯弟弟是應(yīng)該的?！?br>
“再說了，你是我生的，你寫的東西，不就是我們家的？“

我沒說話。

她又拿起手機。

“行了，一本破筆記，你當寶貝似的。“

我把最上面那本翻到被畫了紅圈的那頁，推到她面前。

“你看這里。“

她低頭掃了一眼。

“這是我寫的。“

我指著紅圈里的字。

“這是林晟上個月拿了獎的那道菜的調(diào)味方案，一個字沒改?！?br>
“那道菜評委說”層次感前所未見”?！?br>
“層次感是我寫的，他只是照著煮了一遍?！?br>
媽沉默了一秒。

“他煮出來了，那就是他的本事?！?br>
“你寫在紙上，算什么？“

我把筆記合上。

“媽，你知道這本筆記，出版社給過我多少錢嗎？“

她沒接話。

“三十萬?！?br>
“我沒賣?！?br>
“因為我覺得這是我自己的東西?！?br>
她的表情動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三十萬？“

她笑了笑。

“那你早點賣啊，賣了錢還能貼補家里?！?br>
“你弟弟現(xiàn)在比賽要打點，要買設(shè)備，正缺錢呢?！?br>
我看著她。

她神情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媽，他拿走我的筆記，這叫剽竊?！?br>
“哎喲，說得那么難聽?！?br>
她擺擺手。

“一家人，什么剽竊不剽竊的，你這孩子，心眼怎么這么小?！?br>
“你弟弟出息了，你臉上不也有光嗎？“

我把筆記重新夾到腋下。

“以后這些東西，不會再放在家里了?！?br>
她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沒有。“

“你給我站住——“

她站起來，聲音高了一截。

“你這是要干什么？斷你弟弟的路？他下個月還有全國大賽，你這時候——“

“那是他的事?！?br>
“怎么是他的事？“

她跟上來兩步，壓低聲音。

“你是***，他比賽，你就該幫他?！?br>
“再說了，你那些筆記放在那兒也是放著，給他用用怎么了？“

“你自己又不下廚，你寫那些東西，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我轉(zhuǎn)過身。

“媽，你剛才說，我寫的東西是我們家的?！?br>
“對啊?！?br>
“那他拿去比賽，得了獎，獎杯是我們家的嗎？“

她愣了一下。

“那當然是光耀的——“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把筆記抱緊，往門口走。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

“你回來！你把東西放下！那是你弟弟比賽要用的！“

停頓了一下。

“他的天才，怎么能被一本筆記毀掉呢？“

我沒回頭。

門開著，我走出去，把它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