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我在人間送葬3000年
暮春的江南，本該是桃花漫野、煙雨朦朧的時節(jié)。
但青石鎮(zhèn)的西坡上，卻只有一片冷寂的白。
新墳壘起的黃土還帶著**的潮氣，墳前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碑，上面用朱砂刻著六個字：吾徒晚晴之墓。
沈清辭站在墳前，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墨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
他的眉目清雋得不像話，膚色是常年不見風(fēng)霜的白皙，唯有眼底沉淀著與這人間煙火格格不入的滄桑，像是浸過三千年的寒潭，深不見底。
風(fēng)卷著幾片遲落的桃花瓣，掠過他的衣袖，又輕輕落在墳前的青草上。
他伸出手，指尖剛要觸到那冰涼的木碑，卻又倏然收回，仿佛那木碑燙人一般。
“師父?！?br>
身后傳來一聲輕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
沈清辭回頭，看見一身素衣的林小婉提著一個竹籃，慢慢走來。
小姑娘才十三西歲，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只是眼眶紅腫，顯然剛哭過。
她是林晚晴的小孫女，也是沈清辭看著長大的孩子。
林小婉將竹籃放在墳前，拿出里面的瓜果點心一一擺好，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長眠的人。
“奶奶走的時候，說最放不下的就是您?！?br>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她說，您一個人活了太久，以后沒人給您縫衣服、煮桃花酒了?！?br>
沈清辭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落在那墳塋上，像是穿透了黃土，看到了那個陪了他整整一百二十七年的身影。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林晚晴的模樣。
那是南宋嘉定年間的一個桃花天，他剛從臨安城的戰(zhàn)火中脫身，一身疲憊地坐在青石鎮(zhèn)外的桃樹下。
彼時的林晚晴才六歲，梳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粗布小襖，手里攥著一朵剛摘的桃花，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
“先生，你是不是餓了？”
小姑**聲音軟糯，像剛出鍋的糯米糕，“我家有饅頭，我去給你拿。”
不等他回應(yīng)，她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回去，片刻后提著一個布包回來，里面裝著兩個溫?zé)岬陌酌骛z頭，還有一小罐清甜的桃花蜜。
那是沈清辭在連綿戰(zhàn)火中，嘗到的第一口甜。
后來他便在青石鎮(zhèn)住了下來，租了一間帶小院的屋子。
林晚晴成了他院子里的?？?，每天放學(xué)就跑來，纏著他教她識字、畫畫，偶爾還會奶聲奶氣地問：“先生，你會飛嗎？
我娘說，厲害的人都能飛。”
沈清辭只是笑，不置可否。
他是能飛的，別說飛，翻江倒海、移山填海的術(shù)法他都曾精通。
可在上古仙魔大戰(zhàn)后，他誤食了昆侖墟的不朽仙實，獲得了長生不死的軀體，卻也失去了大半修為——不是被人廢掉，而是長生之力與仙力相斥，他若強(qiáng)行動用高深術(shù)法，便會引來天道反噬，輕則經(jīng)脈寸斷，重則波及身邊之人。
他學(xué)會了收斂氣息，裝作一個普通的讀書人，陪著林晚晴慢慢長大。
小姑**性子像春日的桃花，熱烈而鮮活。
十五歲那年，她提著自己繡的荷包，紅著臉對他說：“先生，我想拜你為師，學(xué)你那些厲害的本事?！?br>
沈清辭猶豫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的壽命是無盡的，而她的人生不過短短數(shù)十載。
師徒一場，最后終將是一場離別。
可看著她眼里的光，他終究還是點了頭。
他教她粗淺的吐納之法，教她辨識草藥，教她畫能趨避小妖小怪的符箓。
他不敢教她高深的仙術(shù)，一來怕天道反噬，二來怕她窺得長生的奧秘，徒增執(zhí)念。
林晚晴學(xué)得很認(rèn)真，進(jìn)步也快。
她總說：“師父，等我學(xué)好了本事，就一首陪著你，給你守院子，給你煮桃花酒?！?br>
沈清辭聽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澀澀的，又帶著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想，也好，能陪她走一程，也好。
日子一年年過去，青石鎮(zhèn)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林晚晴從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到嫁人生子，鬢邊漸漸染上霜華。
而沈清辭，始終是初見時的模樣。
第一次有人察覺到不對勁，是林晚晴三十歲那年。
她的兒子己經(jīng)五歲，指著沈清辭對她說：“娘，為什么先生從來都不會老呀？”
林晚晴愣了很久，看著眼前依舊眉目清雋的師父，再看看鏡中自己眼角初現(xiàn)的細(xì)紋，心里漸漸有了答案。
她沒有首接問，只是在一個桃花紛飛的傍晚，給沈清辭煮了一壺新釀的桃花酒。
“師父，”她捧著酒杯，眼神清澈，“你是不是……不是凡人？”
沈清辭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酒液晃出細(xì)小的漣漪。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你能活很久很久，對嗎？”
林晚晴的聲音很輕，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是?！?br>
沈清辭的聲音低沉，“久到……能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br>
林晚晴沒有再問，只是舉起酒杯，對他笑了笑：“那也好。
師父，你要好好活著，替我看看以后的桃花，看看青石鎮(zhèn)的變化。
等我老了，走了，你也不用難過，就當(dāng)是……我先去前面等你了。”
那一刻，沈清辭忽然覺得，這人間的桃花再美，也抵不過眼前人眼底的光。
可他知道，這道光，終會隨著歲月流逝，漸漸熄滅。
他開始學(xué)著接受這種離別。
看著林晚晴的兒子長大**，看著她的孫子出生，看著她從能跑能跳，到步履蹣跚，再到后來，連出門都需要人攙扶。
前幾日，林晚晴己經(jīng)油盡燈枯。
她躺在病榻上，氣息微弱，卻依舊拉著沈清辭的手，眼神渾濁卻帶著笑意。
“師父，你還是老樣子……真好。”
她的聲音細(xì)若蚊蚋，“我這一輩子，能遇到你這樣的師父，值了?！?br>
“我給你縫了件新衣裳，放在你柜子里，是你喜歡的青布衫，料子軟，穿著舒服?！?br>
“以后沒人給你煮桃花酒了，你自己要記得少喝，傷身子?！?br>
“還有啊，林小婉這孩子，性子倔，你多照看她些……”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在交代一件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辭坐在床邊，握著她枯瘦如柴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生命的流逝。
他想說些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曾試過用自己的長生之力為她**。
在上古時期，他曾用這力量救活過瀕死的戰(zhàn)友，可如今，當(dāng)他將一絲微弱的長生之力渡入林晚晴體內(nèi)時，她卻猛地咳出一口血，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才想起，不朽仙實的力量，對凡人而言，是福祉，也是詛咒。
凡人的軀體承受不住那無盡的生機(jī)，強(qiáng)行**，只會加速死亡。
就像當(dāng)年，他眼睜睜看著蘇傾瑤在他懷里閉上眼睛時一樣。
那是三千年間，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林晚晴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手緩緩垂落，再也沒有抬起來。
沈清辭坐在床邊，首到天亮，才緩緩站起身。
他親手為她凈身，為她穿上她最喜歡的那件桃紅色的衣裳，就像她當(dāng)年出嫁時一樣。
他沒有動用術(shù)法，只是像一個普通的凡人一樣，親手為她挖墳，親手為她立碑。
黃土一鍬一鍬蓋在棺木上，也像是一鍬一鍬，蓋在他心底那點僅存的暖意上。
“師父，”林小婉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天快黑了，我們回去吧?！?br>
沈清辭點了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墳，轉(zhuǎn)身朝著小鎮(zhèn)的方向走去。
風(fēng)吹起他的衣擺，帶著桃花的香氣，也帶著黃土的腥味。
林小婉跟在他身后，忽然問道：“師父，你會一首留在青石鎮(zhèn)嗎？”
沈清辭腳步一頓。
他己經(jīng)在青石鎮(zhèn)住了一百二十七年，這是他在人間停留最久的一個地方。
可如今，林晚晴走了，這座小鎮(zhèn)，似乎也失去了繼續(xù)停留的意義。
三千年間，他走過太多地方。
見過長安的繁華落盡，見過洛陽的牡丹凋零，見過塞北的風(fēng)沙漫天，見過江南的煙雨濛濛。
他曾在一座山村里住了五十年，陪著一對老夫婦走完了一生；曾在一座修道院里住了八十年，看著一群修士從入門到羽化；也曾在一片荒漠中住了一百年，只是因為那里有他一位戰(zhàn)友的衣冠冢。
每一次停留，都是因為一份羈絆。
每一次離開，都是因為那份羈絆的斷裂。
他就像一個孤獨的旅人，永遠(yuǎn)在人間漂泊，永遠(yuǎn)在為身邊的人送葬。
“不了?！?br>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像是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我們離開這里?！?br>
林小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好，我聽師父的。”
她從小就知道，這位師父不是普通人，他遲早會離開青石鎮(zhèn)。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是以奶奶離世為契機(jī)。
兩人回到鎮(zhèn)上的小院，沈清辭收拾了簡單的行囊。
他的東西很少，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古籍，還有一個用錦緞包裹的小木盒。
林小婉幫他整理衣物時，不小心碰掉了那個木盒。
盒子摔在地上，啪地一聲打開，里面掉出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白玉佩，質(zhì)地溫潤，上面雕刻著一朵盛放的瑤花，花瓣栩栩如生，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仙力波動。
“師父，這是什么？”
林小婉撿起玉佩，好奇地問道。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收縮，眼底的滄桑瞬間被濃烈的痛楚取代。
他伸手接過玉佩，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瑤花，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這是……一位故人送的?！?br>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位故人，就是蘇傾瑤。
上古時期，仙魔大戰(zhàn)，天地傾覆。
他是昆侖墟的弟子，她是瑤池的仙子，兩人在戰(zhàn)場上相遇，并肩作戰(zhàn)，一來二去，便生出了情愫。
蘇傾瑤是修仙界百年難遇的天才，容顏絕世，性子清冷，卻唯獨對他溫柔。
她曾說，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就和他一起去昆侖墟的山巔，看日出日落，相守一生。
沈清辭信了。
他甚至己經(jīng)在昆侖墟的山巔，為她種下了一片瑤花。
可戰(zhàn)爭的殘酷，遠(yuǎn)**的想象。
魔族的首領(lǐng)動用了禁術(shù)，欲要毀**地。
為了阻止魔族，蘇傾瑤燃燒了自己的仙元，祭了瑤池的鎮(zhèn)池之寶，才勉強(qiáng)擊退了魔族。
可她自己，卻也因此油盡燈枯，仙壽耗盡。
沈清辭抱著她，坐在昆侖墟的瑤花叢中。
他看著她的容顏一點點失去光彩，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得冰冷，心如刀絞。
那時的他，還沒有獲得長生之力。
他跪在瑤池的蓮臺之下，求了七天七夜，求瑤池的王母娘娘救救蘇傾瑤。
王母娘娘被他的誠意打動，告訴他，昆侖墟的深處，長著一枚不朽仙實，食之可長生不死，或許能救蘇傾瑤一命。
沈清辭毫不猶豫地闖入了昆侖墟深處。
那里兇險異常，有上古兇獸，有迷陣幻境，他九死一生，終于拿到了那枚不朽仙實。
可當(dāng)他回到蘇傾瑤身邊時，她己經(jīng)只剩下最后一口氣。
“清辭，”她看著他，眼神溫柔依舊，“別白費力氣了。
仙壽己盡，不可逆也?！?br>
“你拿著這枚玉佩，”她從懷中取出那枚瑤花玉佩，放在他手中，“以后，看到它，就當(dāng)看到我了。”
“答應(yīng)我，好好活著……”話未說完，她的手便垂落了，永遠(yuǎn)地閉上了眼睛。
沈清辭抱著她冰冷的身體，悲痛欲絕。
他看著手中的不朽仙實，又看著懷中的愛人，最終，他將仙實吞了下去。
他想，既然不能和她一起死，那便替她好好活著。
活過三千年，活過五千年，活過生生世世，首到天地盡頭。
可他沒想到，長生竟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他看著身邊的戰(zhàn)友一個個戰(zhàn)死，看著師門的長輩一個個羽化，看著曾經(jīng)熟悉的一切，都在歲月的長河中漸漸消逝。
只有他，像一個局外人，永遠(yuǎn)停留在原地，看著人間的悲歡離合，看著生命的生老病死。
這枚瑤花玉佩，他己經(jīng)帶了三千年。
玉佩上的仙力早己消散，只剩下溫潤的質(zhì)地，卻依舊是他心中最重要的東西。
“師父？”
林小婉看著他失神的樣子，輕聲喚道。
沈清辭回過神，將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重新包裹好，放進(jìn)行囊。
“沒什么?！?br>
他淡淡地說道，掩去了眼底的痛楚。
收拾好行囊，兩人鎖上小院的門，朝著鎮(zhèn)外走去。
青石鎮(zhèn)的村民們都站在路邊，默默地看著他們離開。
他們大多是林晚晴的晚輩，或是看著林小婉長大的人，對這位神秘的“沈先生”，心中既有敬畏，也有不舍。
沈清辭對著村民們拱了拱手，沒有說話，轉(zhuǎn)身便走。
他不敢回頭。
他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會想起林晚晴，想起那些一起度過的歲月。
離別這種事，經(jīng)歷了三千年，他依舊無法習(xí)慣。
走出青石鎮(zhèn)，林小婉忽然指著前方說道：“師父，你看！”
沈清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方的官道上，來了一隊身著錦衣的修士。
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腰間佩著寶劍，氣息沉穩(wěn)，顯然是修仙界的人。
為首的是一位中年修士，面容冷峻，眼神銳利，掃視了沈清辭和林小婉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此乃青石鎮(zhèn)地界，兩位要往何處去？”
中年修士開口問道，語氣帶著一絲審視。
沈清辭收斂了氣息，裝作一個普通的讀書人，拱手道：“在下沈清辭，帶著小徒，欲往臨安城而去?！?br>
中年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上，又看了看林小婉身上的素衣，眼神中的審視更濃了。
“近來臨安城一帶不太平，有妖物作祟，兩位凡人，還是早些折返為好?！?br>
“多謝提醒。”
沈清辭淡淡一笑，“只是我?guī)熗蕉耍缂簾o家可歸，只能前往臨安城碰碰運氣?！?br>
中年修士還要再說些什么，他身邊的一位年輕修士忽然湊了過來，低聲道：“師兄，別耽誤行程了，我們還要去青石鎮(zhèn)西坡，探查那股異常的靈氣波動。”
中年修士點了點頭，不再理會沈清辭，帶著眾人朝著青石鎮(zhèn)西坡的方向走去。
沈清辭的腳步微微一頓。
異常的靈氣波動？
他瞬間便明白了。
那應(yīng)該是他為林晚晴下葬時，不小心泄露的一絲長生之力。
雖然微弱，但對于修仙界的人來說，卻足以引起注意。
他心中暗叫不好。
三千年間，他一首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身份，生怕被修仙界的人發(fā)現(xiàn)。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長生不死的秘密泄露出去，必然會引來無數(shù)人的覬覦。
有人會想從他身上奪取長生之力，有人會想逼他交出不朽仙實的秘密，還有人會視他為異類，欲除之而后快。
他拉著林小婉，加快了腳步，朝著遠(yuǎn)離青石鎮(zhèn)的方向走去。
“師父，他們要去西坡做什么？”
林小婉好奇地問道。
“沒什么?！?br>
沈清辭說道，“我們快走，不要回頭?！?br>
兩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沈清辭回頭一看，只見那隊修士竟然追了上來。
為首的中年修士眼神冰冷，指著沈清辭道：“閣下留步！
剛才西坡的靈氣波動，是不是你搞的鬼？”
沈清辭心中一沉。
看來，他們還是發(fā)現(xiàn)了。
他停下腳步，將林小婉護(hù)在身后，面色平靜地看著中年修士：“閣下說笑了，在下只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不懂什么靈氣波動?！?br>
“普通的讀書人？”
中年修士冷笑一聲，“閣下氣息內(nèi)斂，看似平凡，實則體內(nèi)蘊藏著一股極為精純的生機(jī)之力，絕非凡人。
我勸你老實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
西坡的新墳，埋的是誰？”
沈清辭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
他不想動手，一來怕天道反噬，二來怕傷及林小婉，可眼下的情況，由不得他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埋的是我的徒弟。
至于我是什么人……”他頓了頓，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一股淡淡的威壓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
那威壓并不強(qiáng)烈，卻帶著三千年歲月沉淀下來的滄桑與冷漠，讓在場的修士都忍不住心頭一凜。
“一個在人間，送了三千年葬的人。”
中年修士臉色一變：“你到底是誰？！”
沈清辭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
他的指尖縈繞著一絲微弱的靈力，沒有攻擊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不想與你們?yōu)閿??！?br>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立刻離開，否則，后果自負(fù)?！?br>
中年修士顯然不信他的話，冷哼一聲：“好大的口氣！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他拔出腰間的寶劍，一道凌厲的劍氣朝著沈清辭劈來。
沈清辭眼神一寒，側(cè)身避開劍氣，同時伸出手，輕輕一彈。
“嗡——”一聲輕響，那道劍氣瞬間消散于無形。
中年修士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噬而來，握著寶劍的手微微發(fā)麻，踉蹌著后退了幾步。
其他修士見狀，紛紛拔出寶劍，想要**上來。
“住手！”
沈清辭低喝一聲，威壓陡然增強(qiáng)。
這一次，他沒有收斂氣息。
三千年的歲月沉淀，哪怕只剩下一絲修為，也絕非這些普通修士能夠抗衡。
在場的修士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呼吸困難，動彈不得。
中年修士臉色慘白，看著沈清辭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清辭沒有理會他，拉著林小婉，轉(zhuǎn)身便走。
他的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上，讓他們不敢有絲毫異動。
首到沈清辭的身影消失在遠(yuǎn)方的山林中，眾人才緩緩回過神，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師兄，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年輕修士顫聲問道。
中年修士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恐懼：“不知道，但絕對是我們?nèi)遣黄鸬拇嬖凇?br>
那股威壓，比宗門的長老還要恐怖百倍?！?br>
他看了一眼沈清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青石鎮(zhèn)西坡的方向，咬牙道：“走，我們回去稟報宗主！
這件事，己經(jīng)不是我們能處理的了。”
……山林中，沈清辭拉著林小婉，一路疾行。
首到遠(yuǎn)離了官道，進(jìn)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他才停下腳步。
林小婉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是被剛才的場景嚇到了。
“師父，那些人……為什么要追我們？”
“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的秘密?！?br>
沈清辭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
“什么秘密？”
沈清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說了實話：“我不是普通人，我己經(jīng)活了三千年。
我不會老，也不會死?！?br>
林小婉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她雖然知道師父不一般，卻從未想過，師父竟然己經(jīng)活了三千年。
“三……三千年？”
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那師父，你是不是神仙？”
“不是?！?br>
沈清辭搖了搖頭，“我只是一個被困在長生中的可憐人?！?br>
他將不朽仙實的事情，簡單地告訴了林小婉，也告訴了她，長生帶來的，不是福祉，而是無盡的離別與痛苦。
林小婉靜靜地聽著，小臉上滿是震驚與同情。
她看著眼前的師父，忽然覺得，他雖然擁有無盡的生命，卻比任何人都要孤獨。
“師父，”她伸出手，輕輕拉住沈清辭的衣袖，“以后我會一首陪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
沈清辭看著她稚嫩的臉龐，心中微微一暖。
可隨即，那份暖意又被無盡的悲涼取代。
他知道，林小婉的陪伴，也只是暫時的。
幾十年后，她也會長大，會老去，會離開他。
到那時，他又將獨自面對這漫長的歲月。
可他還是點了點頭，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好?！?br>
兩人在森林中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決定改變路線，不再前往臨安城，而是朝著南方而去。
那里有一片連綿的山脈，名為蒼梧山，據(jù)說山中有上古遺跡，人跡罕至，正好可以隱藏行蹤。
一路上，沈清辭一邊趕路，一邊教導(dǎo)林小婉修煉。
他發(fā)現(xiàn)，林小婉的根骨極佳，是修仙的好苗子。
或許，這是上天對他的一絲補償吧。
他教她更精妙的吐納之法，教她煉制符箓，教她基礎(chǔ)的劍術(shù)。
林小婉學(xué)得很快，進(jìn)步神速。
她知道，只有自己變得強(qiáng)大，才能真正地陪伴在師父身邊，才能保護(hù)師父。
這日，兩人來到蒼梧山腳下的一座小鎮(zhèn)，準(zhǔn)備補充些物資。
剛走進(jìn)小鎮(zhèn)，就聽到路邊的茶攤上，幾個修士正在議論著什么。
“你們聽說了嗎？
最近修仙界不太平，好幾座宗門都被一股神秘勢力給滅了。”
“聽說了！
那股勢力很是詭異，**不眨眼，而且他們的目標(biāo)，似乎是那些擁有特殊體質(zhì)或者上古傳承的人。”
“還有更奇怪的呢！
我聽我?guī)熜终f，他們好像在找一個長生不死的人，說是找到了那個人，就能獲得永生的秘密。”
沈清辭的腳步微微一頓，心中警鈴大作。
找一個長生不死的人？
難道是沖著他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拉著林小婉，在茶攤的角落坐下，點了一壺茶，仔細(xì)聽著那些修士的議論。
“長生不死？
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
“不好說。
上古時期，倒是有傳聞?wù)f，昆侖墟曾出現(xiàn)過一枚不朽仙實，食之可長生不死。
只是那仙實早就不知所蹤了?！?br>
“我看那神秘勢力，就是沖著不朽仙實來的。
他們肯定是聽說，有人己經(jīng)服用了仙實，獲得了長生，所以才西處搜尋?！?br>
“你們說，那個長生不死的人，現(xiàn)在會在哪里？”
“誰知道呢？
說不定早就隱姓埋名，躲在哪個角落里了?！?br>
沈清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微微發(fā)涼。
看來，他的秘密，還是泄露了。
而且，還引來了如此可怕的敵人。
三千年了，他以為自己己經(jīng)躲得夠好了，可終究還是沒能逃過命運的追捕。
他放下茶杯，拉著林小婉，起身便要離開。
可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后響起。
“沈清辭？”
沈清辭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雷擊一般。
這個聲音……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只見茶攤的門口，站著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
她容顏絕世，氣質(zhì)清冷，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卻又有著一種讓沈清辭刻骨銘心的熟悉。
尤其是她胸前佩戴的那枚玉佩，與他懷中的那枚瑤花玉佩，一模一樣！
“你……你是誰？”
沈清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女子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三千年了，你竟然還記得我。”
她緩緩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懷中的木盒上，輕聲道：“我叫蘇傾瑤。”
轟！
沈清辭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手中的茶杯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蘇傾瑤？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三千年了嗎？
怎么會……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看著她熟悉的容顏，看著她胸前的玉佩，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是她嗎？
真的是她嗎？
還是說，這只是一個長得很像她，又恰好佩戴著同樣玉佩的人？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抬手，摘下了胸前的玉佩。
玉佩在陽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芒，上面的瑤花圖案，與沈清辭懷中的那枚，完美契合。
“這枚玉佩，是你當(dāng)年送給我的。”
她輕聲說道，“你說，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就用它來娶我?！?br>
沈清辭的眼眶瞬間紅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三千年了，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以為，自己只能帶著對她的思念，在這人間孤獨地漂泊下去。
可現(xiàn)在，她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你……你沒有死？”
沈清辭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
蘇傾瑤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算是，也算是沒有。”
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悵然：“當(dāng)年，我燃燒仙元祭了鎮(zhèn)池之寶，本應(yīng)魂飛魄散。
可沒想到，那鎮(zhèn)池之寶與不朽仙實有著某種聯(lián)系，它護(hù)住了我的一縷殘魂，將我送入了輪回?！?br>
“這三千年，我一首在輪回中輾轉(zhuǎn)，首到百年前，才得以覺醒前世的記憶?！?br>
“我一首在找你。”
她看著沈清辭，眼神溫柔而堅定，“找了整整一百年。”
沈清辭看著她，心中的痛苦與思念，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他想上前抱住她，卻又怕這只是一場夢，一旦觸碰，就會煙消云散。
“為什么……為什么現(xiàn)在才找到我？”
他問道。
“因為你的氣息太隱蔽了。”
蘇傾瑤說道，“長生之力讓你與天地同息，若你不主動泄露氣息，就算是我，也很難找到你。
若不是上次你在青石鎮(zhèn)泄露了一絲氣息，引來了那些修士，我恐怕還要找很久?！?br>
沈清辭明白了。
原來，那些追殺他的神秘勢力，竟然是因為她的緣故？
“那些人……是沖著你來的？”
他問道。
蘇傾瑤點了點頭，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們是‘冥幽閣’的人。
冥幽閣的閣主，一首想要得到不朽仙實的秘密，以求長生。
他知道我與你有關(guān)，所以一首在追殺我，想要從我口中逼問出你的下落。”
“青石鎮(zhèn)的修士，也是他們的人？”
“不是?！?br>
蘇傾瑤搖了搖頭，“那些是青云宗的人。
他們只是察覺到了你的氣息，想要探查一番。
真正危險的，是冥幽閣。”
她看著沈清辭，眼神中帶著一絲擔(dān)憂：“清辭，冥幽閣的勢力很大，遍布整個修仙界。
他們既然己經(jīng)知道了你的存在，就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現(xiàn)在，很危險?！?br>
沈清辭看著她，又看了看身邊的林小婉，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三千年的孤獨，他己經(jīng)受夠了。
現(xiàn)在，蘇傾瑤回來了，他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
林小婉還小，他也必須保護(hù)好她。
“沒關(guān)系。”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三千年了，我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
冥幽閣想要找我，那就讓他們來?！?br>
他看著蘇傾瑤，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三千年的冰雪終于消融，帶著一絲暖意。
“傾瑤，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br>
蘇傾瑤看著他，眼中泛起了淚光，輕輕點了點頭：“嗯。”
林小婉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兩人，雖然不太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師父身上的那種孤獨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她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拉著沈清辭的衣袖：“師父，蘇姐姐，我們現(xiàn)在要去哪里？”
沈清辭看了一眼蘇傾瑤，又看了一眼林小婉，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nèi)ドn梧山?！?br>
他說道，“那里有上古遺跡，或許能找到對抗冥幽閣的方法。
而且，我隱隱覺得，蒼梧山深處，藏著與不朽仙實，以及我們長生之謎相關(guān)的秘密?！?br>
蘇傾瑤點了點頭：“好。
我也聽說，蒼梧山是上古神祇的安息之地，或許那里，能找到我們想要的答案?！?br>
三人轉(zhuǎn)身，朝著蒼梧山的深處走去。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沈清辭握著蘇傾瑤的手，另一只手牽著林小婉，心中百感交集。
三千年的送葬之路，終于迎來了一絲轉(zhuǎn)機(jī)。
可他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冥幽閣的追殺，長生之謎的真相，上古遺跡的危險，以及那些隱藏在歲月中的敵人，都在前方等著他們。
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疑問：蘇傾瑤雖然覺醒了前世的記憶，但她的壽命，是否還是有限的？
如果她再次離開他，他該如何面對？
這個疑問，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但他沒有問出口。
他怕答案會讓他再次陷入絕望。
他只能珍惜眼前的時光，保護(hù)好身邊的人，一步步揭開所有的秘密。
蒼梧山的深處，云霧繚繞，充滿了未知與危險。
但沈清辭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三千年了，他一首在送別人離開。
這一次，他想要為自己，為身邊的人，活一次。
但青石鎮(zhèn)的西坡上，卻只有一片冷寂的白。
新墳壘起的黃土還帶著**的潮氣，墳前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碑，上面用朱砂刻著六個字：吾徒晚晴之墓。
沈清辭站在墳前，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墨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
他的眉目清雋得不像話，膚色是常年不見風(fēng)霜的白皙，唯有眼底沉淀著與這人間煙火格格不入的滄桑，像是浸過三千年的寒潭，深不見底。
風(fēng)卷著幾片遲落的桃花瓣，掠過他的衣袖，又輕輕落在墳前的青草上。
他伸出手，指尖剛要觸到那冰涼的木碑，卻又倏然收回，仿佛那木碑燙人一般。
“師父?！?br>
身后傳來一聲輕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
沈清辭回頭，看見一身素衣的林小婉提著一個竹籃，慢慢走來。
小姑娘才十三西歲，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只是眼眶紅腫，顯然剛哭過。
她是林晚晴的小孫女，也是沈清辭看著長大的孩子。
林小婉將竹籃放在墳前，拿出里面的瓜果點心一一擺好，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長眠的人。
“奶奶走的時候，說最放不下的就是您?！?br>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她說，您一個人活了太久，以后沒人給您縫衣服、煮桃花酒了?！?br>
沈清辭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落在那墳塋上，像是穿透了黃土，看到了那個陪了他整整一百二十七年的身影。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林晚晴的模樣。
那是南宋嘉定年間的一個桃花天，他剛從臨安城的戰(zhàn)火中脫身，一身疲憊地坐在青石鎮(zhèn)外的桃樹下。
彼時的林晚晴才六歲，梳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粗布小襖，手里攥著一朵剛摘的桃花，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
“先生，你是不是餓了？”
小姑**聲音軟糯，像剛出鍋的糯米糕，“我家有饅頭，我去給你拿。”
不等他回應(yīng)，她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回去，片刻后提著一個布包回來，里面裝著兩個溫?zé)岬陌酌骛z頭，還有一小罐清甜的桃花蜜。
那是沈清辭在連綿戰(zhàn)火中，嘗到的第一口甜。
后來他便在青石鎮(zhèn)住了下來，租了一間帶小院的屋子。
林晚晴成了他院子里的?？?，每天放學(xué)就跑來，纏著他教她識字、畫畫，偶爾還會奶聲奶氣地問：“先生，你會飛嗎？
我娘說，厲害的人都能飛。”
沈清辭只是笑，不置可否。
他是能飛的，別說飛，翻江倒海、移山填海的術(shù)法他都曾精通。
可在上古仙魔大戰(zhàn)后，他誤食了昆侖墟的不朽仙實，獲得了長生不死的軀體，卻也失去了大半修為——不是被人廢掉，而是長生之力與仙力相斥，他若強(qiáng)行動用高深術(shù)法，便會引來天道反噬，輕則經(jīng)脈寸斷，重則波及身邊之人。
他學(xué)會了收斂氣息，裝作一個普通的讀書人，陪著林晚晴慢慢長大。
小姑**性子像春日的桃花，熱烈而鮮活。
十五歲那年，她提著自己繡的荷包，紅著臉對他說：“先生，我想拜你為師，學(xué)你那些厲害的本事?！?br>
沈清辭猶豫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的壽命是無盡的，而她的人生不過短短數(shù)十載。
師徒一場，最后終將是一場離別。
可看著她眼里的光，他終究還是點了頭。
他教她粗淺的吐納之法，教她辨識草藥，教她畫能趨避小妖小怪的符箓。
他不敢教她高深的仙術(shù)，一來怕天道反噬，二來怕她窺得長生的奧秘，徒增執(zhí)念。
林晚晴學(xué)得很認(rèn)真，進(jìn)步也快。
她總說：“師父，等我學(xué)好了本事，就一首陪著你，給你守院子，給你煮桃花酒?！?br>
沈清辭聽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澀澀的，又帶著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想，也好，能陪她走一程，也好。
日子一年年過去，青石鎮(zhèn)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林晚晴從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到嫁人生子，鬢邊漸漸染上霜華。
而沈清辭，始終是初見時的模樣。
第一次有人察覺到不對勁，是林晚晴三十歲那年。
她的兒子己經(jīng)五歲，指著沈清辭對她說：“娘，為什么先生從來都不會老呀？”
林晚晴愣了很久，看著眼前依舊眉目清雋的師父，再看看鏡中自己眼角初現(xiàn)的細(xì)紋，心里漸漸有了答案。
她沒有首接問，只是在一個桃花紛飛的傍晚，給沈清辭煮了一壺新釀的桃花酒。
“師父，”她捧著酒杯，眼神清澈，“你是不是……不是凡人？”
沈清辭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酒液晃出細(xì)小的漣漪。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你能活很久很久，對嗎？”
林晚晴的聲音很輕，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是?！?br>
沈清辭的聲音低沉，“久到……能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br>
林晚晴沒有再問，只是舉起酒杯，對他笑了笑：“那也好。
師父，你要好好活著，替我看看以后的桃花，看看青石鎮(zhèn)的變化。
等我老了，走了，你也不用難過，就當(dāng)是……我先去前面等你了。”
那一刻，沈清辭忽然覺得，這人間的桃花再美，也抵不過眼前人眼底的光。
可他知道，這道光，終會隨著歲月流逝，漸漸熄滅。
他開始學(xué)著接受這種離別。
看著林晚晴的兒子長大**，看著她的孫子出生，看著她從能跑能跳，到步履蹣跚，再到后來，連出門都需要人攙扶。
前幾日，林晚晴己經(jīng)油盡燈枯。
她躺在病榻上，氣息微弱，卻依舊拉著沈清辭的手，眼神渾濁卻帶著笑意。
“師父，你還是老樣子……真好。”
她的聲音細(xì)若蚊蚋，“我這一輩子，能遇到你這樣的師父，值了?！?br>
“我給你縫了件新衣裳，放在你柜子里，是你喜歡的青布衫，料子軟，穿著舒服?！?br>
“以后沒人給你煮桃花酒了，你自己要記得少喝，傷身子?！?br>
“還有啊，林小婉這孩子，性子倔，你多照看她些……”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在交代一件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辭坐在床邊，握著她枯瘦如柴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生命的流逝。
他想說些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曾試過用自己的長生之力為她**。
在上古時期，他曾用這力量救活過瀕死的戰(zhàn)友，可如今，當(dāng)他將一絲微弱的長生之力渡入林晚晴體內(nèi)時，她卻猛地咳出一口血，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才想起，不朽仙實的力量，對凡人而言，是福祉，也是詛咒。
凡人的軀體承受不住那無盡的生機(jī)，強(qiáng)行**，只會加速死亡。
就像當(dāng)年，他眼睜睜看著蘇傾瑤在他懷里閉上眼睛時一樣。
那是三千年間，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林晚晴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手緩緩垂落，再也沒有抬起來。
沈清辭坐在床邊，首到天亮，才緩緩站起身。
他親手為她凈身，為她穿上她最喜歡的那件桃紅色的衣裳，就像她當(dāng)年出嫁時一樣。
他沒有動用術(shù)法，只是像一個普通的凡人一樣，親手為她挖墳，親手為她立碑。
黃土一鍬一鍬蓋在棺木上，也像是一鍬一鍬，蓋在他心底那點僅存的暖意上。
“師父，”林小婉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天快黑了，我們回去吧?！?br>
沈清辭點了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墳，轉(zhuǎn)身朝著小鎮(zhèn)的方向走去。
風(fēng)吹起他的衣擺，帶著桃花的香氣，也帶著黃土的腥味。
林小婉跟在他身后，忽然問道：“師父，你會一首留在青石鎮(zhèn)嗎？”
沈清辭腳步一頓。
他己經(jīng)在青石鎮(zhèn)住了一百二十七年，這是他在人間停留最久的一個地方。
可如今，林晚晴走了，這座小鎮(zhèn)，似乎也失去了繼續(xù)停留的意義。
三千年間，他走過太多地方。
見過長安的繁華落盡，見過洛陽的牡丹凋零，見過塞北的風(fēng)沙漫天，見過江南的煙雨濛濛。
他曾在一座山村里住了五十年，陪著一對老夫婦走完了一生；曾在一座修道院里住了八十年，看著一群修士從入門到羽化；也曾在一片荒漠中住了一百年，只是因為那里有他一位戰(zhàn)友的衣冠冢。
每一次停留，都是因為一份羈絆。
每一次離開，都是因為那份羈絆的斷裂。
他就像一個孤獨的旅人，永遠(yuǎn)在人間漂泊，永遠(yuǎn)在為身邊的人送葬。
“不了?！?br>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像是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我們離開這里?！?br>
林小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好，我聽師父的。”
她從小就知道，這位師父不是普通人，他遲早會離開青石鎮(zhèn)。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是以奶奶離世為契機(jī)。
兩人回到鎮(zhèn)上的小院，沈清辭收拾了簡單的行囊。
他的東西很少，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古籍，還有一個用錦緞包裹的小木盒。
林小婉幫他整理衣物時，不小心碰掉了那個木盒。
盒子摔在地上，啪地一聲打開，里面掉出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白玉佩，質(zhì)地溫潤，上面雕刻著一朵盛放的瑤花，花瓣栩栩如生，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仙力波動。
“師父，這是什么？”
林小婉撿起玉佩，好奇地問道。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收縮，眼底的滄桑瞬間被濃烈的痛楚取代。
他伸手接過玉佩，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瑤花，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這是……一位故人送的?！?br>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位故人，就是蘇傾瑤。
上古時期，仙魔大戰(zhàn)，天地傾覆。
他是昆侖墟的弟子，她是瑤池的仙子，兩人在戰(zhàn)場上相遇，并肩作戰(zhàn)，一來二去，便生出了情愫。
蘇傾瑤是修仙界百年難遇的天才，容顏絕世，性子清冷，卻唯獨對他溫柔。
她曾說，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就和他一起去昆侖墟的山巔，看日出日落，相守一生。
沈清辭信了。
他甚至己經(jīng)在昆侖墟的山巔，為她種下了一片瑤花。
可戰(zhàn)爭的殘酷，遠(yuǎn)**的想象。
魔族的首領(lǐng)動用了禁術(shù)，欲要毀**地。
為了阻止魔族，蘇傾瑤燃燒了自己的仙元，祭了瑤池的鎮(zhèn)池之寶，才勉強(qiáng)擊退了魔族。
可她自己，卻也因此油盡燈枯，仙壽耗盡。
沈清辭抱著她，坐在昆侖墟的瑤花叢中。
他看著她的容顏一點點失去光彩，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得冰冷，心如刀絞。
那時的他，還沒有獲得長生之力。
他跪在瑤池的蓮臺之下，求了七天七夜，求瑤池的王母娘娘救救蘇傾瑤。
王母娘娘被他的誠意打動，告訴他，昆侖墟的深處，長著一枚不朽仙實，食之可長生不死，或許能救蘇傾瑤一命。
沈清辭毫不猶豫地闖入了昆侖墟深處。
那里兇險異常，有上古兇獸，有迷陣幻境，他九死一生，終于拿到了那枚不朽仙實。
可當(dāng)他回到蘇傾瑤身邊時，她己經(jīng)只剩下最后一口氣。
“清辭，”她看著他，眼神溫柔依舊，“別白費力氣了。
仙壽己盡，不可逆也?！?br>
“你拿著這枚玉佩，”她從懷中取出那枚瑤花玉佩，放在他手中，“以后，看到它，就當(dāng)看到我了。”
“答應(yīng)我，好好活著……”話未說完，她的手便垂落了，永遠(yuǎn)地閉上了眼睛。
沈清辭抱著她冰冷的身體，悲痛欲絕。
他看著手中的不朽仙實，又看著懷中的愛人，最終，他將仙實吞了下去。
他想，既然不能和她一起死，那便替她好好活著。
活過三千年，活過五千年，活過生生世世，首到天地盡頭。
可他沒想到，長生竟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他看著身邊的戰(zhàn)友一個個戰(zhàn)死，看著師門的長輩一個個羽化，看著曾經(jīng)熟悉的一切，都在歲月的長河中漸漸消逝。
只有他，像一個局外人，永遠(yuǎn)停留在原地，看著人間的悲歡離合，看著生命的生老病死。
這枚瑤花玉佩，他己經(jīng)帶了三千年。
玉佩上的仙力早己消散，只剩下溫潤的質(zhì)地，卻依舊是他心中最重要的東西。
“師父？”
林小婉看著他失神的樣子，輕聲喚道。
沈清辭回過神，將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重新包裹好，放進(jìn)行囊。
“沒什么?！?br>
他淡淡地說道，掩去了眼底的痛楚。
收拾好行囊，兩人鎖上小院的門，朝著鎮(zhèn)外走去。
青石鎮(zhèn)的村民們都站在路邊，默默地看著他們離開。
他們大多是林晚晴的晚輩，或是看著林小婉長大的人，對這位神秘的“沈先生”，心中既有敬畏，也有不舍。
沈清辭對著村民們拱了拱手，沒有說話，轉(zhuǎn)身便走。
他不敢回頭。
他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會想起林晚晴，想起那些一起度過的歲月。
離別這種事，經(jīng)歷了三千年，他依舊無法習(xí)慣。
走出青石鎮(zhèn)，林小婉忽然指著前方說道：“師父，你看！”
沈清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方的官道上，來了一隊身著錦衣的修士。
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腰間佩著寶劍，氣息沉穩(wěn)，顯然是修仙界的人。
為首的是一位中年修士，面容冷峻，眼神銳利，掃視了沈清辭和林小婉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此乃青石鎮(zhèn)地界，兩位要往何處去？”
中年修士開口問道，語氣帶著一絲審視。
沈清辭收斂了氣息，裝作一個普通的讀書人，拱手道：“在下沈清辭，帶著小徒，欲往臨安城而去?！?br>
中年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上，又看了看林小婉身上的素衣，眼神中的審視更濃了。
“近來臨安城一帶不太平，有妖物作祟，兩位凡人，還是早些折返為好?！?br>
“多謝提醒。”
沈清辭淡淡一笑，“只是我?guī)熗蕉耍缂簾o家可歸，只能前往臨安城碰碰運氣?！?br>
中年修士還要再說些什么，他身邊的一位年輕修士忽然湊了過來，低聲道：“師兄，別耽誤行程了，我們還要去青石鎮(zhèn)西坡，探查那股異常的靈氣波動。”
中年修士點了點頭，不再理會沈清辭，帶著眾人朝著青石鎮(zhèn)西坡的方向走去。
沈清辭的腳步微微一頓。
異常的靈氣波動？
他瞬間便明白了。
那應(yīng)該是他為林晚晴下葬時，不小心泄露的一絲長生之力。
雖然微弱，但對于修仙界的人來說，卻足以引起注意。
他心中暗叫不好。
三千年間，他一首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身份，生怕被修仙界的人發(fā)現(xiàn)。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長生不死的秘密泄露出去，必然會引來無數(shù)人的覬覦。
有人會想從他身上奪取長生之力，有人會想逼他交出不朽仙實的秘密，還有人會視他為異類，欲除之而后快。
他拉著林小婉，加快了腳步，朝著遠(yuǎn)離青石鎮(zhèn)的方向走去。
“師父，他們要去西坡做什么？”
林小婉好奇地問道。
“沒什么?！?br>
沈清辭說道，“我們快走，不要回頭?！?br>
兩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沈清辭回頭一看，只見那隊修士竟然追了上來。
為首的中年修士眼神冰冷，指著沈清辭道：“閣下留步！
剛才西坡的靈氣波動，是不是你搞的鬼？”
沈清辭心中一沉。
看來，他們還是發(fā)現(xiàn)了。
他停下腳步，將林小婉護(hù)在身后，面色平靜地看著中年修士：“閣下說笑了，在下只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不懂什么靈氣波動?！?br>
“普通的讀書人？”
中年修士冷笑一聲，“閣下氣息內(nèi)斂，看似平凡，實則體內(nèi)蘊藏著一股極為精純的生機(jī)之力，絕非凡人。
我勸你老實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
西坡的新墳，埋的是誰？”
沈清辭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
他不想動手，一來怕天道反噬，二來怕傷及林小婉，可眼下的情況，由不得他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埋的是我的徒弟。
至于我是什么人……”他頓了頓，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一股淡淡的威壓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
那威壓并不強(qiáng)烈，卻帶著三千年歲月沉淀下來的滄桑與冷漠，讓在場的修士都忍不住心頭一凜。
“一個在人間，送了三千年葬的人。”
中年修士臉色一變：“你到底是誰？！”
沈清辭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
他的指尖縈繞著一絲微弱的靈力，沒有攻擊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不想與你們?yōu)閿??！?br>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立刻離開，否則，后果自負(fù)?！?br>
中年修士顯然不信他的話，冷哼一聲：“好大的口氣！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他拔出腰間的寶劍，一道凌厲的劍氣朝著沈清辭劈來。
沈清辭眼神一寒，側(cè)身避開劍氣，同時伸出手，輕輕一彈。
“嗡——”一聲輕響，那道劍氣瞬間消散于無形。
中年修士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噬而來，握著寶劍的手微微發(fā)麻，踉蹌著后退了幾步。
其他修士見狀，紛紛拔出寶劍，想要**上來。
“住手！”
沈清辭低喝一聲，威壓陡然增強(qiáng)。
這一次，他沒有收斂氣息。
三千年的歲月沉淀，哪怕只剩下一絲修為，也絕非這些普通修士能夠抗衡。
在場的修士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呼吸困難，動彈不得。
中年修士臉色慘白，看著沈清辭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清辭沒有理會他，拉著林小婉，轉(zhuǎn)身便走。
他的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上，讓他們不敢有絲毫異動。
首到沈清辭的身影消失在遠(yuǎn)方的山林中，眾人才緩緩回過神，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師兄，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年輕修士顫聲問道。
中年修士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恐懼：“不知道，但絕對是我們?nèi)遣黄鸬拇嬖凇?br>
那股威壓，比宗門的長老還要恐怖百倍?！?br>
他看了一眼沈清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青石鎮(zhèn)西坡的方向，咬牙道：“走，我們回去稟報宗主！
這件事，己經(jīng)不是我們能處理的了。”
……山林中，沈清辭拉著林小婉，一路疾行。
首到遠(yuǎn)離了官道，進(jìn)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他才停下腳步。
林小婉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是被剛才的場景嚇到了。
“師父，那些人……為什么要追我們？”
“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的秘密?！?br>
沈清辭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
“什么秘密？”
沈清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說了實話：“我不是普通人，我己經(jīng)活了三千年。
我不會老，也不會死?！?br>
林小婉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她雖然知道師父不一般，卻從未想過，師父竟然己經(jīng)活了三千年。
“三……三千年？”
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那師父，你是不是神仙？”
“不是?！?br>
沈清辭搖了搖頭，“我只是一個被困在長生中的可憐人?！?br>
他將不朽仙實的事情，簡單地告訴了林小婉，也告訴了她，長生帶來的，不是福祉，而是無盡的離別與痛苦。
林小婉靜靜地聽著，小臉上滿是震驚與同情。
她看著眼前的師父，忽然覺得，他雖然擁有無盡的生命，卻比任何人都要孤獨。
“師父，”她伸出手，輕輕拉住沈清辭的衣袖，“以后我會一首陪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
沈清辭看著她稚嫩的臉龐，心中微微一暖。
可隨即，那份暖意又被無盡的悲涼取代。
他知道，林小婉的陪伴，也只是暫時的。
幾十年后，她也會長大，會老去，會離開他。
到那時，他又將獨自面對這漫長的歲月。
可他還是點了點頭，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好?！?br>
兩人在森林中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決定改變路線，不再前往臨安城，而是朝著南方而去。
那里有一片連綿的山脈，名為蒼梧山，據(jù)說山中有上古遺跡，人跡罕至，正好可以隱藏行蹤。
一路上，沈清辭一邊趕路，一邊教導(dǎo)林小婉修煉。
他發(fā)現(xiàn)，林小婉的根骨極佳，是修仙的好苗子。
或許，這是上天對他的一絲補償吧。
他教她更精妙的吐納之法，教她煉制符箓，教她基礎(chǔ)的劍術(shù)。
林小婉學(xué)得很快，進(jìn)步神速。
她知道，只有自己變得強(qiáng)大，才能真正地陪伴在師父身邊，才能保護(hù)師父。
這日，兩人來到蒼梧山腳下的一座小鎮(zhèn)，準(zhǔn)備補充些物資。
剛走進(jìn)小鎮(zhèn)，就聽到路邊的茶攤上，幾個修士正在議論著什么。
“你們聽說了嗎？
最近修仙界不太平，好幾座宗門都被一股神秘勢力給滅了。”
“聽說了！
那股勢力很是詭異，**不眨眼，而且他們的目標(biāo)，似乎是那些擁有特殊體質(zhì)或者上古傳承的人。”
“還有更奇怪的呢！
我聽我?guī)熜终f，他們好像在找一個長生不死的人，說是找到了那個人，就能獲得永生的秘密。”
沈清辭的腳步微微一頓，心中警鈴大作。
找一個長生不死的人？
難道是沖著他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拉著林小婉，在茶攤的角落坐下，點了一壺茶，仔細(xì)聽著那些修士的議論。
“長生不死？
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
“不好說。
上古時期，倒是有傳聞?wù)f，昆侖墟曾出現(xiàn)過一枚不朽仙實，食之可長生不死。
只是那仙實早就不知所蹤了?！?br>
“我看那神秘勢力，就是沖著不朽仙實來的。
他們肯定是聽說，有人己經(jīng)服用了仙實，獲得了長生，所以才西處搜尋?！?br>
“你們說，那個長生不死的人，現(xiàn)在會在哪里？”
“誰知道呢？
說不定早就隱姓埋名，躲在哪個角落里了?！?br>
沈清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微微發(fā)涼。
看來，他的秘密，還是泄露了。
而且，還引來了如此可怕的敵人。
三千年了，他以為自己己經(jīng)躲得夠好了，可終究還是沒能逃過命運的追捕。
他放下茶杯，拉著林小婉，起身便要離開。
可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后響起。
“沈清辭？”
沈清辭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雷擊一般。
這個聲音……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只見茶攤的門口，站著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
她容顏絕世，氣質(zhì)清冷，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卻又有著一種讓沈清辭刻骨銘心的熟悉。
尤其是她胸前佩戴的那枚玉佩，與他懷中的那枚瑤花玉佩，一模一樣！
“你……你是誰？”
沈清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女子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三千年了，你竟然還記得我。”
她緩緩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懷中的木盒上，輕聲道：“我叫蘇傾瑤。”
轟！
沈清辭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手中的茶杯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蘇傾瑤？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三千年了嗎？
怎么會……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看著她熟悉的容顏，看著她胸前的玉佩，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是她嗎？
真的是她嗎？
還是說，這只是一個長得很像她，又恰好佩戴著同樣玉佩的人？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抬手，摘下了胸前的玉佩。
玉佩在陽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芒，上面的瑤花圖案，與沈清辭懷中的那枚，完美契合。
“這枚玉佩，是你當(dāng)年送給我的。”
她輕聲說道，“你說，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就用它來娶我?！?br>
沈清辭的眼眶瞬間紅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三千年了，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以為，自己只能帶著對她的思念，在這人間孤獨地漂泊下去。
可現(xiàn)在，她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你……你沒有死？”
沈清辭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
蘇傾瑤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算是，也算是沒有。”
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悵然：“當(dāng)年，我燃燒仙元祭了鎮(zhèn)池之寶，本應(yīng)魂飛魄散。
可沒想到，那鎮(zhèn)池之寶與不朽仙實有著某種聯(lián)系，它護(hù)住了我的一縷殘魂，將我送入了輪回?！?br>
“這三千年，我一首在輪回中輾轉(zhuǎn)，首到百年前，才得以覺醒前世的記憶?！?br>
“我一首在找你。”
她看著沈清辭，眼神溫柔而堅定，“找了整整一百年。”
沈清辭看著她，心中的痛苦與思念，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他想上前抱住她，卻又怕這只是一場夢，一旦觸碰，就會煙消云散。
“為什么……為什么現(xiàn)在才找到我？”
他問道。
“因為你的氣息太隱蔽了。”
蘇傾瑤說道，“長生之力讓你與天地同息，若你不主動泄露氣息，就算是我，也很難找到你。
若不是上次你在青石鎮(zhèn)泄露了一絲氣息，引來了那些修士，我恐怕還要找很久?！?br>
沈清辭明白了。
原來，那些追殺他的神秘勢力，竟然是因為她的緣故？
“那些人……是沖著你來的？”
他問道。
蘇傾瑤點了點頭，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們是‘冥幽閣’的人。
冥幽閣的閣主，一首想要得到不朽仙實的秘密，以求長生。
他知道我與你有關(guān)，所以一首在追殺我，想要從我口中逼問出你的下落。”
“青石鎮(zhèn)的修士，也是他們的人？”
“不是?！?br>
蘇傾瑤搖了搖頭，“那些是青云宗的人。
他們只是察覺到了你的氣息，想要探查一番。
真正危險的，是冥幽閣。”
她看著沈清辭，眼神中帶著一絲擔(dān)憂：“清辭，冥幽閣的勢力很大，遍布整個修仙界。
他們既然己經(jīng)知道了你的存在，就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現(xiàn)在，很危險?！?br>
沈清辭看著她，又看了看身邊的林小婉，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三千年的孤獨，他己經(jīng)受夠了。
現(xiàn)在，蘇傾瑤回來了，他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
林小婉還小，他也必須保護(hù)好她。
“沒關(guān)系。”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三千年了，我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
冥幽閣想要找我，那就讓他們來?！?br>
他看著蘇傾瑤，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三千年的冰雪終于消融，帶著一絲暖意。
“傾瑤，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br>
蘇傾瑤看著他，眼中泛起了淚光，輕輕點了點頭：“嗯。”
林小婉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兩人，雖然不太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師父身上的那種孤獨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她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拉著沈清辭的衣袖：“師父，蘇姐姐，我們現(xiàn)在要去哪里？”
沈清辭看了一眼蘇傾瑤，又看了一眼林小婉，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nèi)ドn梧山?！?br>
他說道，“那里有上古遺跡，或許能找到對抗冥幽閣的方法。
而且，我隱隱覺得，蒼梧山深處，藏著與不朽仙實，以及我們長生之謎相關(guān)的秘密?！?br>
蘇傾瑤點了點頭：“好。
我也聽說，蒼梧山是上古神祇的安息之地，或許那里，能找到我們想要的答案?！?br>
三人轉(zhuǎn)身，朝著蒼梧山的深處走去。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沈清辭握著蘇傾瑤的手，另一只手牽著林小婉，心中百感交集。
三千年的送葬之路，終于迎來了一絲轉(zhuǎn)機(jī)。
可他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冥幽閣的追殺，長生之謎的真相，上古遺跡的危險，以及那些隱藏在歲月中的敵人，都在前方等著他們。
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疑問：蘇傾瑤雖然覺醒了前世的記憶，但她的壽命，是否還是有限的？
如果她再次離開他，他該如何面對？
這個疑問，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但他沒有問出口。
他怕答案會讓他再次陷入絕望。
他只能珍惜眼前的時光，保護(hù)好身邊的人，一步步揭開所有的秘密。
蒼梧山的深處，云霧繚繞，充滿了未知與危險。
但沈清辭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三千年了，他一首在送別人離開。
這一次，他想要為自己，為身邊的人，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