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鐘------------------------------------------。，更像天空在不斷往下傾倒細沙——密集，沉重，帶著某種金屬的腥氣。我躺在樓頂邊緣的防水布下，聽雨水砸在塑料布上的聲音，那種聲音像千萬只手指在敲打同一面鼓，鼓面隨時會破，但五年了，它始終沒破。。。不是灰，灰是有層次的，現(xiàn)在的天像一塊被水泡爛的舊抹布，說不上是什么顏色，只是比黑亮一點，比白臟很多。我盯著那塊天看了很久，直到脖子發(fā)僵，才慢慢坐起來。。護欄早就銹斷了，剩下的鋼筋像潰爛的牙齒，雨水順著它們往下滴。往下看是霧，永遠是霧，霧下面是水，水下面是這座城市——淹城，我以前生活的地方，現(xiàn)在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蓄水池。。說是船，其實是一堆泡沫板、舊輪胎和木條綁起來的浮臺，上面搭著半截集裝箱，刷過防水漆，漆是紅色的，現(xiàn)在褪成了傷口結(jié)痂的那種顏色。周叔睡在里面，鼾聲和雨聲混在一起，像一臺老舊的發(fā)動機在空轉(zhuǎn)。，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五年，我二十二歲，關(guān)節(jié)像五十二。，那里有我們養(yǎng)的魚。小滿在樓板上鑿了個坑，鋪了三層防水布，養(yǎng)了十七條鯽魚——淹城體育場的水下超市撈的，我潛下去三次，最后一次差點沒上來。魚在灰暗的水里緩慢游動，嘴巴一張一合，像在不停地說著什么。我蹲下看它們，它們也看我。五年了，它們還活著，我們也是?！瓣悗Z哥?！?。十六歲，頭發(fā)剪得像狗啃的，她自己剪的，用一把銹剪刀，對著水里自己的倒影。她手里提著兩根魚線，線的末端垂進水里——她在樓頂另一側(cè)釣魚。這個樓頂有三十二層，水面在一層，按理說魚游不上來，但雨水會順著通風管道往下灌，有些魚會被沖上來，在積水里游。小滿發(fā)現(xiàn)了這個規(guī)律，每天能釣到一兩條。“早飯?！彼岩粭l巴掌大的鯽魚遞過來，魚還在她手里扭動，尾巴拍打她的手腕，啪啪響。“你吃。我吃過了。”。她撒謊的時候左眼會眨一下，自己不知道。，轉(zhuǎn)身走向樓梯間。那里有我們存的雨水，用三個大塑料桶裝著，沉淀過，煮開就能喝。我舀了一缸子，喝了一半，把另一半倒進鍋里，把魚扔進去，蓋上蓋子。魚在鍋里撞了幾下，安靜了。
火燒的是樓板。五年前淹城第一次大洪水，所有人往高處跑，有人跑到了樓頂，把能燒的都燒了。后來水位穩(wěn)定了，我們發(fā)現(xiàn)樓板本身也能燒——樓頂鋪的防水層，瀝青的，撕下來卷成卷，能燒很久。再后來水位下降了一點，我們開始往下探索，十二層有人住過，留下幾本書，一本《**山伯爵》，一本《老人與?！?，一本《水文地質(zhì)學》。我把那本水文地質(zhì)學留下了，其他兩本燒了。書燒起來有一種特別的味道，紙香混著霉味，像在給死人燒紙。
“周叔。”我掀開集裝箱的鐵皮門。
周叔側(cè)躺著，后背對著我，肩胛骨像兩片生銹的鐵片支棱著。他沒動，但我知道他醒了——他醒的時候呼吸會變淺，打鼾的聲音會突然停一下，像一臺機器突然卡了殼。
“周叔。”
“嗯?！彼^身，眼睛渾濁，看著我，“雨小點沒？”
“沒。”
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骨頭咔咔響。六十二歲，在這個樓頂待了三年。之前他是貨輪的水手長，暴雨開始那年他的船正好在港，后來港口淹了，他往內(nèi)陸跑，跑到淹城，水追上來，他跑到這個樓頂，遇到了我和小滿。
“今天下水？”他問我。
“嗯?！?br>“哪？”
“體育場?！?br>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白上有黃褐色的斑，像泡久的木頭。
體育場水下十二米，我去年潛下去過，在觀眾席下面找到一家超市，貨架倒在水里，泡爛的方便面箱子像白色的水母，漂來漂去。我那次帶了五根撈出來的火腿腸——密封包裝，居然還能吃。但超市已經(jīng)空了，后來的人下去過，再后來的人又下去過，現(xiàn)在剩下的只有貨架和死人的骨頭。
但我還是要去。必須去。
因為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前，我們樓頂?shù)膬Z見底了。最后半袋發(fā)霉的米，周叔說留著，等真快死的時候再吃。魚我們不敢多撈，十七條魚養(yǎng)了三個月，撈一條少一條。小滿每天釣的魚只夠她一個人活著。我需要找到新食物，否則——
我沒繼續(xù)想下去。在水下不能想太多，想太多會消耗氧氣。
吃過魚湯——說是湯，其實只是把魚煮爛了，連骨頭一起嚼碎咽下去——我開始準備裝備。潛水裝備是撿的，一件濕式潛水服，膝蓋和手肘的地方磨破了，我用輪胎內(nèi)胎剪了補丁，用魚線縫上。面鏡的帶子換過三次，現(xiàn)在是一根尼龍繩。呼吸管丟了，只能憋氣。腳蹼只有一只，另一只小滿穿著玩，她穿著在水里游，像一條生病的海豚。
“我跟你去。”小滿站到我身后。
“不行?！?br>“我能憋兩分半?！?br>“不行。”
“你一個人下去，要是上不來——”
“那就上不來。”
她不說話了，站在那里，雨順著她的臉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五年前她十一歲，跟著**媽跑到這個樓頂，**媽發(fā)高燒，燒了三天，**天跳下去了。我從水里把她撈上來，她沒哭，只是蹲在樓頂邊緣往下看，看了一天一夜。后來她開始釣魚，開始養(yǎng)魚，開始叫我陳嶼哥。
“今天水流不對。”周叔站在樓頂邊緣，往下看。
我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水面泛著灰白色的光，雨水砸上去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看不清水面以下。但周叔說的是對的——我能感覺到，水流確實不對。水文專業(yè)的知識在這五年里被我一遍遍回憶、驗證，變成了本能。水面應該有固定的波紋走向，受風向和樓體**的影響，每天差不多。但今天的水紋是亂的，像有什么東西在水下攪動。
“下面有東西?！敝苁逭f。
“什么東西？”
他沒回答。
我系好腰間的網(wǎng)兜，網(wǎng)兜里有一把**——刀柄纏著膠帶，刀刃磨得很快，每天磨。還掛著一個手電筒，塑料殼的，包了三層防水膠帶，按開關(guān)會亮，但只能亮十分鐘，再久就會進水。
“別下去?！敝苁逭f。
“必須去?！?br>“為了一條魚？”
“為了活著?！?br>我跳下去了。
入水的瞬間，世界安靜了。雨聲被水面隔開，變成一種遙遠的、悶悶的敲打。我在水里翻了個身，面朝下，往深處游去。
十二米不算深，但能見度極差。水是灰綠色的，像熬了很久的湯，懸浮著無數(shù)的顆?！覊m、藻類、不知道什么的殘骸。我打開手電，光柱只能照出去兩三米，再往前就是混沌。
體育場在下面。
我能看見它了——橢圓形的建筑輪廓，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沉在水底，看臺一層層往下延伸，**臺的頂棚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鋼筋。我曾經(jīng)在這個體育場看過球賽，高中時逃課來，坐在最便宜的看臺上，喝三塊錢一瓶的可樂。現(xiàn)在可樂瓶漂在水里，還有泡爛的球衣、廣告牌、不知道是誰的一只鞋。
我往下游，經(jīng)過看臺時，看見座位上坐著人。
不，不是人。
是骨頭。
看臺上散落著很多人，有的坐在座位上，有的倒在過道里，有的擠成一團。骨頭被水泡了五年，變得很脆，有些已經(jīng)散架，被水流沖得到處都是。我經(jīng)過時，一只骷髏頭慢慢轉(zhuǎn)過來，黑洞洞的眼眶對著我，像在問：你怎么還活著？
我沒理它，繼續(xù)往下。
超市在**臺下面，我記得。但今天的水流確實不對——我感覺到一股吸力，從體育場中心的方向傳來，像有什么東西在吸水。我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灰綠色的混沌。
我繼續(xù)游。
終于看見超市了——卷簾門開著，門上的鎖被撬過，我上次來時就撬過。里面黑漆漆的，手電照進去，只能看見貨架的輪廓，還有水面上漂浮的一層油污。我游進去，身體擦過貨架，發(fā)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什么都沒有。
貨架是空的，地上只有泡爛的紙箱、塑料袋、還有幾具死老鼠的**，泡得發(fā)白，像玩具。我挨個貨架檢查，手電的光晃來晃去，最后在一個角落里看見了一個罐頭。
午餐肉罐頭，紅色包裝，商標泡爛了，但罐頭本身完好無損，沒有銹穿。我撿起來，搖了搖，里面有東西在晃動。我把它塞進網(wǎng)兜。
還想再找，但呼吸不夠了。
我轉(zhuǎn)身往外游，游出超市，往上游。但那股吸力更強了——我感覺到水流在把我往下拽，往體育場中心的方向。我拼命蹬那只腳蹼，但身體還是在往下沉，越來越深，深到我看不見看臺，看不見**臺，只有黑暗和無盡的水。
然后我看見了那個東西。
在水下十五米的地方，體育場的草坪區(qū)——那里本應該是草坪，但現(xiàn)在是一個巨大的坑?？拥倪吘壥欠鸬幕炷梁弯摻?，像傷口翻開的口子?？永锩婧谄崞岬模裁匆部床灰?，但水流正在往坑里灌，像被什么東西吸進去。
我拼命游，但吸力太大，我在一點點往坑口靠近。我能感覺到坑的邊緣擦過我的身體——混凝土粗糙的表面，蹭得我生疼——然后我開始往下墜，墜進那個黑暗的洞里。
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死，是小滿。
她還在上面等我。
我伸手亂抓，抓到了一根鋼筋——坑邊緣的鋼筋，露在外面，生銹了，但足夠粗。我死死抓住它，身體在往下墜，手臂被拽得劇痛，關(guān)節(jié)咔咔響，但我沒有松手。
水流在我身邊呼嘯，像有一萬只手在把我往下扯。我閉著眼睛，咬著牙，把自己往上拉，一寸一寸，像在做最慢的引體向上。手臂在發(fā)抖，肺像要炸開，但我不敢松手，不能松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吸力突然變小了。
我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坑的邊緣，但水流已經(jīng)不再往里灌。坑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我看見氣泡從深處涌上來，大團大團的氣泡，像有什么東西在呼吸。
我松開鋼筋，拼命往上蹬。
浮出水面時，我大口喘氣，雨砸在臉上，疼，但我覺得那是這輩子最舒服的疼。
我游回樓體邊緣，抓住垂下來的繩子，往上爬。爬到樓頂時，我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雨往嘴里灌，我咳出來，又接著喘。
周叔站在旁邊，看著我，沒說話。
小滿蹲下來，看著我的臉，然后看著我的網(wǎng)兜。
我把罐頭掏出來，遞給她。
她接過罐頭，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抬頭看我，眼眶紅了。
“陳嶼哥，你剛才是不是差點死了？”
“沒有?！?br>“你撒謊?！彼f，“你撒謊的時候右嘴角會往上扯一下?！?br>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濕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們開了那罐午餐肉。肉已經(jīng)泡了五年，但密封得好，還能吃。我們分著吃了，一人三片，周叔多分了一片，他推辭，小滿硬塞給他。
雨繼續(xù)下。
我躺在防水布下面，聽著雨聲，想著那個坑。
體育場下面有個坑，很深，很深，往下吸水，然后又吐氣。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須再去一次。
因為坑里可能有答案。
為什么雨下了五年不停。
為什么世界變成了這樣。
還有——
為什么我們還在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