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著來參加布索尼鋼琴比賽的各國選手，在他們中間，顧壘的樣子有點孤單，他坐在角落里，低垂著頭，可能是因為太緊張的原因，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舞臺上的選手正在演奏的是德彪西的《月光》，當(dāng)最后一個音符落在琴鍵上，顧壘突然挺首脊背，兩只手掌按在大腿上，使勁搓了搓，掌心的汗水在褲縫兩側(cè)留下兩條清晰的深色痕跡，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后站起來。

這時，舞臺中央傳來主持人的聲音，依然是陌生的意大利語，顧壘一個字也聽不懂，除了最后一句話中好像有一個奇怪的發(fā)音，似乎是他的名字。

工作人員帶著他來到候場區(qū)域。

他站在幕布后面，仿佛回到了北京的冬天，舒伯特的幻想曲又一次在舞臺中央響起，顧壘感到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他不由自主地將幕布撥開一條縫隙，一個瘦弱的男孩坐在鋼琴后面，樣子很像兩年前的自己。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xiàn)起第一次見到蘇芊蔚的情景，她就站在離他不遠的那架鋼琴邊，穿著一條黑色的裙子，肩上隨意搭一條白色的絲巾，昂著頭，額頭美麗而且飽滿，腦后利落地挽著一個發(fā)髻，優(yōu)雅地注視著他，眼睛里充滿柔柔的愛意。

一滴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滑過面頰。

顧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的右手塞進褲子的口袋慌亂地摸索了一會兒，緊接著深深吸了口氣，抽出的手掌中緊緊攥著一條手帕。

他深深地凝視它，好像凝視愛人的眼睛，慌張一掃而光，一層薄薄的霧氣罩上他清澈的眼底，表情沉醉，濃濃的愛意充溢其中。

音樂廳里響起了轟鳴的掌聲，他突然回過神來，飛快地用手帕擦了擦眼睛，重新把它塞進褲子口袋。

一股淡淡的香氣留下來，環(huán)繞著他，好像蘇芊蔚就在身邊。

顧壘鼓起勇氣，大步向舞臺中心的鋼琴走去。

他第一次在這么大的音樂廳演奏，眼睛的余光偷偷掃了掃觀眾席，黑壓壓的人群令他感到眩暈。

這個舞臺真的太大了，走了好久才來到鋼琴旁邊，他轉(zhuǎn)過身，面朝著觀眾，眼睛不自覺地在人群中尋找，明明知道那個人不會在這里，可還是強烈地想要找到她。

他用左手輕輕扶住鋼琴邊緣，面朝觀眾深深地彎下腰，雖然她不在這里，但他的演奏是為了她。

這首曲子顧壘己經(jīng)連續(xù)彈了108天，3600多遍。

莫扎特《a小調(diào)回旋曲》。

他彈著這首曲子開始每一個想念她的一天，也彈著這首曲子結(jié)束每一個想念她的一天。

無論陽光明媚還是暴雨如注，無論心情疏朗還是愁云密布，他都會充滿愛意地**琴鍵，就像**他的蔚藍。

蔚藍是他在心里偷偷留給她的名字，他好喜歡這個名字，似乎可以寓示他們兩人的未來。

優(yōu)美低回的曲調(diào)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顧壘閉上眼睛，忘記了自己在哪里，他只看到蘇芊蔚斜靠在他窄窄的單人床上，靜靜地注視著自己，唇角微微揚著，她的表情告訴他，她喜歡這首曲子，即使每天聽很多遍也不會厭煩。

這首回旋曲就像是他們永遠說不完的情話，他俯下身，輕柔地吻她，他的嘴唇溫暖而**，第一個吻印在她的額頭上，然后順著眼眉滑下來，優(yōu)雅的鼻尖，面頰，再滑到唇角，最后深深留在她的唇上，深深地，不想離開的留下來。

旋轉(zhuǎn)，旋轉(zhuǎn)，這首悠揚的曲子永遠地旋轉(zhuǎn)下去，他就可以永遠吻她，永遠也不離開她。

突然，西面八方的掌聲、歡呼聲如潮水般涌來，顧壘驚訝地睜開眼睛，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哪里。

他將身體向前傾斜了一點，重重地喘了口氣。

然后用盡了力氣般站起來，面向觀眾，一首到掌聲停止，他還是像剛才那樣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仿佛在等待著什么，或者有什么話要說，坐在臺下的觀眾好奇地看著他，這種奇妙的平靜深處藏著巨大的波瀾。

“對不起，我……我想對我的老師，也是我的愛人說一句話。

雖然她不在這里，但是此時此刻我就是想對她說：‘遇到你，是命運最好的安排，無論你在哪里，我們兩個人的命運就是永遠都不分開。

’”他的聲音從始至終都在微微顫抖。

說完，臺下鴉雀無聲，慌張和不安像舞臺上一簇明亮的追光，從頭到腳地籠罩著他，顧壘就那樣一首尷尬地站著，不知所措，他轉(zhuǎn)頭看到幕布一側(cè)黑漆漆的洞穴般的入口。

突然，掌聲，歡呼聲好像突然炸響的驚雷，更加不可思議地襲卷而來。

顧壘從褲子口袋掏出他的手帕，緊緊壓在胸口，面向觀眾深深地彎下腰，他要讓自己的感激停留地長久一些，他用自己的方式得到了這么多的祝福，也要傾盡他的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