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的上海租界，暮春的雨總帶著一股揮不散的黏膩。

煤煙從工廠煙囪里爬出來，混著黃包車轱轆上甩出的泥漿，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洇成一片灰褐。

林見秋夾緊腋下的牛皮紙卷，灰呢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露出半截熨燙筆首的西裝褲線。

他剛從工部局的建筑研討會離場，耳畔還回蕩著英國領事對“新古典**與本土元素融合”的高談闊論——那些鑲金邊的瓷花瓶提案，讓他胃里泛酸。

轉過南京路拐角時，梧桐葉上的積水砸在他后頸。

他縮了縮肩膀，瞥見街對面大光明戲院的霓虹燈牌在雨霧中暈成一片猩紅。

報童蜷在騎樓底下，油布傘下露出一角《申報》，頭版赫然印著“公共租界市政廳重建招標”。

他下意識摸了摸圖紙卷，硬質紙邊硌得掌心發(fā)疼。

這疊歌劇院設計圖己被駁回三次，工部局的老爺們總嫌他“法式線條過于激進”，卻對隔壁英國事務所的仿白金漢宮方案贊不絕口。

雨滴打在他身上，他卻感覺到身體的癱軟和腦子里混亂的思緒。

--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發(fā)出的刺耳尖嘯聲，猶如一把利劍，刺破了厚重的雨幕。

這聲音在寂靜的雨夜中顯得格外突兀，仿佛要撕裂整個世界。

黑色凱迪拉克像一尾失控的鯊魚，堪堪擦過他手肘。

林見秋踉蹌后退，圖紙從臂彎滑脫，雪片似的鋪滿積水。

最上方那張穹頂**圖的墨跡尚未干透，此刻正黏在一雙漆皮鞋尖上。

他抬頭時，一滴雨順著眉骨滑進眼里，模糊的視線中只見男人俯身拾起圖紙，袖口青黑色刺青一閃——藤蔓纏著羅馬數(shù)字Ⅻ，像鎖鏈又像密碼。

“林先生的軸測圖倒是大膽?！?br>
低沉的嗓音裹著雪茄余韻，林見秋抹去眼角雨水，終于看清對方的臉。

金絲眼鏡框住一雙狹長的眼，鏡片反光里浮動著百樂門招牌的霓虹殘影。

男人用兩指夾著圖紙遞還，食指第二關節(jié)有槍繭的痕跡。

有軌電車叮當駛過，帶起法國梧桐的潮濕氣息。

林見秋接過圖紙時，嗅到對方身上沉水香混著**的味道。

這讓他想起巴黎圣米歇爾大道上那些總在深夜出沒的退伍兵，他們也是這樣披著昂貴西裝，眼里卻藏著未熄的戰(zhàn)火。

“沈明鈞?！?br>
男人突然開口，指尖在圖紙邊緣敲了敲，“明華商行的沈明鈞?！?br>
林見秋的眼睛猛地一緊，瞳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擠壓著一般，微微收縮了起來。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警覺，上周《字林西報》財經(jīng)版頭條才登過這名字——華商注資租界地產的“新派冒險家”。

他后退半步，鞋跟碾碎水洼里霓虹燈的倒影：“沈先生對建筑也有研究？”

“我只研究——”沈明鈞摘下眼鏡，哈了口氣用絲帕擦拭，“怎么讓漂亮東西活下來。”

遠處十六鋪碼頭的汽笛聲吞沒了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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