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棄之淵
[1 月 16 日 23:58:37]***高樓的樓頂，有一處荒廢己久的天臺，這是獨(dú)屬于我和哥哥的天地。
手機(jī)屏幕在掌心微微閃爍，繼而黯淡，仿佛瀕死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氣。
沒有祝福，沒有未接來電，鎖屏壁紙呈現(xiàn)的是兩個男孩的合影——左側(cè)的男孩笑容燦爛，額頭點(diǎn)著朱砂痣；右側(cè)的男孩面無表情，臉上卻有一塊被燒灼出的焦黑缺口。
唯有一條天氣預(yù)報推送在照片上方彈出：[暴雪預(yù)警，氣溫驟降]“如此巧合。”
我摩挲著手機(jī)上照片的缺口，輕聲說道，“連天氣都想重現(xiàn)那一天……”天臺的鐵欄桿抵著大腿根，活像一具生銹的刑架。
我晃著懸空的雙腳，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
寒氣在耳邊呼嘯，少年單薄的身影在暴雪降臨前的靜謐中，宛如一張脆弱的紙片，看似下一刻就會被狂風(fēng)撕裂，但他卻始終穩(wěn)穩(wěn)地佇立原地，連一絲顫抖都未曾顯露。
遠(yuǎn)處廣場中央的巨型圣誕樹，閃爍著金紅交錯的燈光，樹頂那顆耀眼的星星在雪夜里格外奪目。
街道上人群熙攘，笑聲被寒風(fēng)扯碎，飄上來時己變成散亂的音節(jié)。
少年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著車水馬龍，這雙本該充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卻只裝得下 996 的尾氣和頻頻閃爍的霓虹燈。
“哈……”喉結(jié)在白皙的頸間上下滑動，呼出的白霧凝結(jié)成冰晶，“一棵塑料樹即便裝飾得花里胡哨，也比我的生日派對更隆重?！?br>
當(dāng)教堂的鐘聲敲響第十下，一枚硬幣落入街頭鋼琴的投幣口，生銹的琴鍵擠出《歡樂頌》走調(diào)的音符。
烤栗子的焦香夾雜著廉價糖漿的味道，被寒風(fēng)卷了上來。
這施舍般的溫暖，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酸餿氣息的。
[1月17日，00:00:00]手表的指針在12:00機(jī)械地重逢。
我的生日，他的忌日。
"嗡嗡——"毫無征兆的，掌心里的手機(jī)居然在這個時候彈出了一條源于幾年前的《晨日頭條》推送：[‘圣誕夜慘劇：老城區(qū)火警燒毀顧家祖宅。
’ ]配圖是大火后的斷壁殘?jiān)固堪愕姆苛合?，一個模糊的身影正被消防員架出——我盯著那張燒得辨不出面容的側(cè)臉，忽然想笑。
笑自己竟然還會期待，還能期待那人是哥哥。
可哥哥己經(jīng)不在了。
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包括報紙頭條。
1月17日的雪懸在鉛灰色的天空，像是無聲的**。
后背的衣衫迅速被涼意浸透，寒意如蛻皮的蛇般順著脊椎蔓延，那個危險的念頭此刻又露出獠牙，一寸寸噬咬著我所剩無幾的理智。
“跳下去吧，或許還能在今日的《晨日頭條》上博得半寸之地?！?br>
這荒謬的念頭突兀地闖入腦海，宛如一把銹跡斑斑的鈍刀，開始緩緩地切割我那根緊繃到極限、搖搖欲墜的神經(jīng)。
年久失修的木質(zhì)樓梯如同老人的骨骼，在我的耳膜上摩擦，發(fā)出垂死的**。
鞋底踩在木階上，細(xì)小的碎石在腳下打磨，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腐朽的木芯難以承受重壓，釋放出潮濕的霉味。
螺絲松動，釘子突然“錚”地彈起，發(fā)出“叮當(dāng)”的碰撞聲，隨后便被黑暗吞沒，再無一絲聲息。
一陣輕緩的腳步仿佛墨水滴入清水般在樓道中散開，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雪松味夾雜著鐵銹的腥味，順著寒氣占據(jù)了我的鼻腔。
"三十步。
"（上次偷我外賣的賊也是這個速度）"二十步。
"（這破樓梯的木板比我爺還大幾個輩）"十步。
"（很好，現(xiàn)在連他皮帶扣的摩擦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最終在五米外開了靜音…"（……）思緒像脫韁的野狗般狂奔時，突然被生活一棍子打醒，拖回名為"現(xiàn)實(shí)"的狗籠。
詭異的靜謐殘噬著僅剩的理智。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試圖打破這突兀的寂靜，呼出的霧氣在空氣中短暫地蕩漾開來，卻又迅速重新融入這片死寂之中……少年的手無意識摩挲著口袋里的照片，朦朧的影子被月光釘死在一道細(xì)長的裂痕里，像被遺忘在荒野上的斷劍，毫無預(yù)兆地**蒼白的夜色里——好像，那呼吸聲比腳步聲更近…！
“真是守時的乖孩子！”
暗處傳來一聲低笑，嗓音像是裹著戲謔的糖衣，內(nèi)里卻是淬了毒的炮彈。
“嘖嘖嘖……瞧瞧！
顧家那位不可一世的小少爺，如今倒是像條喪家之犬……一個人對著雪景撒嬌呢？”
最后一個音節(jié)落下，顧臨臉上所有表情驟然凝固。
嘴角那抹慣常的玩世不恭被生生碾碎，連眼底浮動的零星笑意都沉入了漆黑的淵底。
“撒嬌？”
他還是天真浪漫的笑著，少年清澈的聲線里淬著冰渣。
“撒嬌不是應(yīng)該讓你抱抱，再給個糖人嗎？
可惜啊…… ”那張精致到過分的臉上又慢慢勾起了那副標(biāo)志性的、讓人恨得牙*的笑。
“12年前的糖人沒咽下去，現(xiàn)在就不用佯裝慈悲了?！?br>
“還有你這么關(guān)心我的下落，是怕我死了沒人給你收尸么？”
“畢竟對著條喪家犬憶往昔...”顧臨抬起頭望向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空，始終沒有將余光留給來人。
他那異于常人的琥珀色瞳孔在月色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聲音也提高了些許。
“怎么？
顧家的墳頭草不夠你睹物思人了？
還是說——你終于想起來，自己連上墳的資格都沒有？！”
話未說完，夜風(fēng)忽地靜止。
遠(yuǎn)處教堂的鐘聲恰好在此時敲響第十一下，金屬碰撞的余韻在兩人之間回蕩。
身后的呼吸驟停，寒意卻愈發(fā)濃烈。
但顧臨仍舊凝視著天際線，仿佛那里有比眼前對話更為重要的事物——譬如正在匯聚的黑壓壓的雪云，亦或更遙遠(yuǎn)之處……顧家老宅的方向。
顧臨的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口袋里照片的邊緣，那里有一道被反復(fù)折疊的裂痕，恰好橫穿照片中央那個被燒毀的人臉。
“真是讓人懷念的伶牙俐齒?！?br>
對方終于開口，聲音中的戲謔消失無蹤，露出其下生銹的**。
“不過你說得對，我的確沒有資格……”從陰影中走出的人，皮鞋踏碎了積雪，發(fā)出如骨骼碎裂般的清脆聲響。
“畢竟當(dāng)年將你從那火場中救出的人，如今正躺在那個墳里?！?br>
顧臨的瞳孔猛然收縮。
掌心血珠滴落在結(jié)冰的圍欄上，凝結(jié)成一顆小小的、晶瑩的紅寶石。
“所以你那么大費(fèi)周章是……”他的話尚未說完，胸口忽地一涼。
**刺入后心的剎那，他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并非骨骼，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宛如玻璃容器驟然炸裂！
刀尖在月色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顧臨低下頭，自己胸前盛開一朵詭異的血紅色妖艷冰花。
“送你團(tuán)聚?！?br>
耳畔忽地傳來一道呼吸，冰冷得宛**自幽冥地府。
帶著某種陳舊的、近乎腐朽的關(guān)切，仿佛是從記憶深處爬出的低語，親昵得讓人毛骨悚然。
劇痛稍作延遲才猛然爆發(fā)，反倒令顧臨在恍惚中捕捉到身后人瞬間紊亂的呼吸。
他憑借著最后一絲本能轉(zhuǎn)過頭，刺骨的寒風(fēng)掀起兇手額前的碎發(fā)。
月光如聚光燈般傾瀉而下，照亮一雙琥珀色的眼眸——額頭上那顆痣的位置，與他鏡中見過的身影毫無二致。
“哥…哥…？”
破碎的音節(jié)夾雜著血沫從喉間嗆出。
那人似乎聽到了什么極其骯臟的東西，那張與他酷似的面龐驟然扭曲，刀柄被狠狠地擰轉(zhuǎn)。
“你根本不是…...”胸口傳來的劇烈撕扯感將剛到嘴邊的話語硬生生憋回了腹中。
錐心的刺痛使得意識開始搖搖欲墜，寒冷的風(fēng)突然變得凝重，如同一池被攪動的渾水，拖拽著顧臨不斷下沉……破空的風(fēng)聲掩蓋了這周遭的所有聲響。
顧臨的手無力地伸向虛空，那張沾滿鮮血的照片從指縫間飄落。
在狂風(fēng)的怒號中，燒焦的相紙邊緣如時光倒流般復(fù)原，逐漸展現(xiàn)出兩個并肩而立的男孩。
左側(cè)的孩子笑容沉穩(wěn)，右側(cè)的卻面無表情——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只是額頭的痣一個右邊被朱砂點(diǎn)紅，一個左邊被墨水涂黑。
[1 月 17 日，00:03:00]我的耳畔唯有刺耳的嗡鳴，時間似乎開始凝固。
——我不甘。
不甘如此終結(jié)。
不甘我歷經(jīng)艱辛偷來的新生就這樣葬送在這片廢墟之上。
不甘……連一句完整的反擊都未能罵出。
下墜的速度愈發(fā)迅猛，圣誕樹的燈光在視野中扭曲成一條血河，遠(yuǎn)處教堂的鐘聲本該敲響第十二下，卻離奇地卡在第十一下與十二聲之間——“咚——”金屬的余音震得耳膜生疼，仿佛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倒計(jì)時。
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我忽地憶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緊接著——我笑了。
鮮血從嘴角流淌而出，在慘白的臉上勾勒出一道猙獰的弧線。
意識愈發(fā)沉重，五指卻在虛空之中驟然攥緊——仿若抓住了什么無形的絲線。
那張染血的照片詭異地懸停在半空，焦黑的邊緣徹底復(fù)原，呈現(xiàn)出完整的影像，然而……兩個男孩皆面帶笑容。
一個笑容詭異，一個笑容……仿若在靜待什么……懸浮的照片上，黑色黏液緩緩滲出，焦痕如蛇般扭動。
兩個男孩的影像逐漸融合，而第三個人的輪廓在相紙背面凸起——那是一只布滿燒傷疤痕的手，正努力撕開這二維的屏障。
“住手！！”
樓頂傳來頻臨崩潰的嘶吼“你答應(yīng)過讓我成為唯一的——?。?！”
我最后凝視著那張愈發(fā)扭曲的臉，心中的那絲不甘很快被這聲怒吼帶來的**撫平。
盡管聲音被狂風(fēng)撕裂，但依然頑強(qiáng)地擠出一句殘缺不全的話語。
“呵呸！
告訴……告訴那個…咳咳…那個只能…永遠(yuǎn)活在他人陰影下的懦夫……我的表演，才剛剛開始——！！”
相紙撕裂的聲音與我骨骼斷裂的聲音同時響起。
風(fēng)聲淹沒了周遭的一切動靜。
身體被撕裂碎的瞬間，我的指尖突然痙攣般**，仿佛被無形的細(xì)繩牽扯著。
遠(yuǎn)處教堂的鐘聲驟然停止。
第十二下鐘聲終于響起，然而那余音卻詭異地延長、扭曲，最終凝結(jié)成陣陣金屬的哀鳴。
第十三聲鐘聲卡在了第十二聲。
我的身體狠狠砸向地面，鮮血迅速融入雪水中。
血液似乎重新煥發(fā)生機(jī)，在潔白的雪地上緩慢地勾勒出一朵盛開的紅玫瑰。
而此時——天臺上的裂縫突然炸開，一道帶著詭異的虔誠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觯骸肮材惆?，顧臨，你終于又可以回到那個‘神圣’的地方了——”風(fēng)聲淹沒了最后的余音。
在我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臉上的嘴角依然掛著嘲諷的弧度，仿佛這具己經(jīng)‘綻放’成肉泥的軀體里，有某種東西正在期待著‘新生’……
手機(jī)屏幕在掌心微微閃爍，繼而黯淡，仿佛瀕死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氣。
沒有祝福，沒有未接來電，鎖屏壁紙呈現(xiàn)的是兩個男孩的合影——左側(cè)的男孩笑容燦爛，額頭點(diǎn)著朱砂痣；右側(cè)的男孩面無表情，臉上卻有一塊被燒灼出的焦黑缺口。
唯有一條天氣預(yù)報推送在照片上方彈出：[暴雪預(yù)警，氣溫驟降]“如此巧合。”
我摩挲著手機(jī)上照片的缺口，輕聲說道，“連天氣都想重現(xiàn)那一天……”天臺的鐵欄桿抵著大腿根，活像一具生銹的刑架。
我晃著懸空的雙腳，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
寒氣在耳邊呼嘯，少年單薄的身影在暴雪降臨前的靜謐中，宛如一張脆弱的紙片，看似下一刻就會被狂風(fēng)撕裂，但他卻始終穩(wěn)穩(wěn)地佇立原地，連一絲顫抖都未曾顯露。
遠(yuǎn)處廣場中央的巨型圣誕樹，閃爍著金紅交錯的燈光，樹頂那顆耀眼的星星在雪夜里格外奪目。
街道上人群熙攘，笑聲被寒風(fēng)扯碎，飄上來時己變成散亂的音節(jié)。
少年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著車水馬龍，這雙本該充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卻只裝得下 996 的尾氣和頻頻閃爍的霓虹燈。
“哈……”喉結(jié)在白皙的頸間上下滑動，呼出的白霧凝結(jié)成冰晶，“一棵塑料樹即便裝飾得花里胡哨，也比我的生日派對更隆重?！?br>
當(dāng)教堂的鐘聲敲響第十下，一枚硬幣落入街頭鋼琴的投幣口，生銹的琴鍵擠出《歡樂頌》走調(diào)的音符。
烤栗子的焦香夾雜著廉價糖漿的味道，被寒風(fēng)卷了上來。
這施舍般的溫暖，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酸餿氣息的。
[1月17日，00:00:00]手表的指針在12:00機(jī)械地重逢。
我的生日，他的忌日。
"嗡嗡——"毫無征兆的，掌心里的手機(jī)居然在這個時候彈出了一條源于幾年前的《晨日頭條》推送：[‘圣誕夜慘劇：老城區(qū)火警燒毀顧家祖宅。
’ ]配圖是大火后的斷壁殘?jiān)固堪愕姆苛合?，一個模糊的身影正被消防員架出——我盯著那張燒得辨不出面容的側(cè)臉，忽然想笑。
笑自己竟然還會期待，還能期待那人是哥哥。
可哥哥己經(jīng)不在了。
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包括報紙頭條。
1月17日的雪懸在鉛灰色的天空，像是無聲的**。
后背的衣衫迅速被涼意浸透，寒意如蛻皮的蛇般順著脊椎蔓延，那個危險的念頭此刻又露出獠牙，一寸寸噬咬著我所剩無幾的理智。
“跳下去吧，或許還能在今日的《晨日頭條》上博得半寸之地?！?br>
這荒謬的念頭突兀地闖入腦海，宛如一把銹跡斑斑的鈍刀，開始緩緩地切割我那根緊繃到極限、搖搖欲墜的神經(jīng)。
年久失修的木質(zhì)樓梯如同老人的骨骼，在我的耳膜上摩擦，發(fā)出垂死的**。
鞋底踩在木階上，細(xì)小的碎石在腳下打磨，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腐朽的木芯難以承受重壓，釋放出潮濕的霉味。
螺絲松動，釘子突然“錚”地彈起，發(fā)出“叮當(dāng)”的碰撞聲，隨后便被黑暗吞沒，再無一絲聲息。
一陣輕緩的腳步仿佛墨水滴入清水般在樓道中散開，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雪松味夾雜著鐵銹的腥味，順著寒氣占據(jù)了我的鼻腔。
"三十步。
"（上次偷我外賣的賊也是這個速度）"二十步。
"（這破樓梯的木板比我爺還大幾個輩）"十步。
"（很好，現(xiàn)在連他皮帶扣的摩擦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最終在五米外開了靜音…"（……）思緒像脫韁的野狗般狂奔時，突然被生活一棍子打醒，拖回名為"現(xiàn)實(shí)"的狗籠。
詭異的靜謐殘噬著僅剩的理智。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試圖打破這突兀的寂靜，呼出的霧氣在空氣中短暫地蕩漾開來，卻又迅速重新融入這片死寂之中……少年的手無意識摩挲著口袋里的照片，朦朧的影子被月光釘死在一道細(xì)長的裂痕里，像被遺忘在荒野上的斷劍，毫無預(yù)兆地**蒼白的夜色里——好像，那呼吸聲比腳步聲更近…！
“真是守時的乖孩子！”
暗處傳來一聲低笑，嗓音像是裹著戲謔的糖衣，內(nèi)里卻是淬了毒的炮彈。
“嘖嘖嘖……瞧瞧！
顧家那位不可一世的小少爺，如今倒是像條喪家之犬……一個人對著雪景撒嬌呢？”
最后一個音節(jié)落下，顧臨臉上所有表情驟然凝固。
嘴角那抹慣常的玩世不恭被生生碾碎，連眼底浮動的零星笑意都沉入了漆黑的淵底。
“撒嬌？”
他還是天真浪漫的笑著，少年清澈的聲線里淬著冰渣。
“撒嬌不是應(yīng)該讓你抱抱，再給個糖人嗎？
可惜啊…… ”那張精致到過分的臉上又慢慢勾起了那副標(biāo)志性的、讓人恨得牙*的笑。
“12年前的糖人沒咽下去，現(xiàn)在就不用佯裝慈悲了?！?br>
“還有你這么關(guān)心我的下落，是怕我死了沒人給你收尸么？”
“畢竟對著條喪家犬憶往昔...”顧臨抬起頭望向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空，始終沒有將余光留給來人。
他那異于常人的琥珀色瞳孔在月色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聲音也提高了些許。
“怎么？
顧家的墳頭草不夠你睹物思人了？
還是說——你終于想起來，自己連上墳的資格都沒有？！”
話未說完，夜風(fēng)忽地靜止。
遠(yuǎn)處教堂的鐘聲恰好在此時敲響第十一下，金屬碰撞的余韻在兩人之間回蕩。
身后的呼吸驟停，寒意卻愈發(fā)濃烈。
但顧臨仍舊凝視著天際線，仿佛那里有比眼前對話更為重要的事物——譬如正在匯聚的黑壓壓的雪云，亦或更遙遠(yuǎn)之處……顧家老宅的方向。
顧臨的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口袋里照片的邊緣，那里有一道被反復(fù)折疊的裂痕，恰好橫穿照片中央那個被燒毀的人臉。
“真是讓人懷念的伶牙俐齒?！?br>
對方終于開口，聲音中的戲謔消失無蹤，露出其下生銹的**。
“不過你說得對，我的確沒有資格……”從陰影中走出的人，皮鞋踏碎了積雪，發(fā)出如骨骼碎裂般的清脆聲響。
“畢竟當(dāng)年將你從那火場中救出的人，如今正躺在那個墳里?！?br>
顧臨的瞳孔猛然收縮。
掌心血珠滴落在結(jié)冰的圍欄上，凝結(jié)成一顆小小的、晶瑩的紅寶石。
“所以你那么大費(fèi)周章是……”他的話尚未說完，胸口忽地一涼。
**刺入后心的剎那，他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并非骨骼，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宛如玻璃容器驟然炸裂！
刀尖在月色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顧臨低下頭，自己胸前盛開一朵詭異的血紅色妖艷冰花。
“送你團(tuán)聚?！?br>
耳畔忽地傳來一道呼吸，冰冷得宛**自幽冥地府。
帶著某種陳舊的、近乎腐朽的關(guān)切，仿佛是從記憶深處爬出的低語，親昵得讓人毛骨悚然。
劇痛稍作延遲才猛然爆發(fā)，反倒令顧臨在恍惚中捕捉到身后人瞬間紊亂的呼吸。
他憑借著最后一絲本能轉(zhuǎn)過頭，刺骨的寒風(fēng)掀起兇手額前的碎發(fā)。
月光如聚光燈般傾瀉而下，照亮一雙琥珀色的眼眸——額頭上那顆痣的位置，與他鏡中見過的身影毫無二致。
“哥…哥…？”
破碎的音節(jié)夾雜著血沫從喉間嗆出。
那人似乎聽到了什么極其骯臟的東西，那張與他酷似的面龐驟然扭曲，刀柄被狠狠地擰轉(zhuǎn)。
“你根本不是…...”胸口傳來的劇烈撕扯感將剛到嘴邊的話語硬生生憋回了腹中。
錐心的刺痛使得意識開始搖搖欲墜，寒冷的風(fēng)突然變得凝重，如同一池被攪動的渾水，拖拽著顧臨不斷下沉……破空的風(fēng)聲掩蓋了這周遭的所有聲響。
顧臨的手無力地伸向虛空，那張沾滿鮮血的照片從指縫間飄落。
在狂風(fēng)的怒號中，燒焦的相紙邊緣如時光倒流般復(fù)原，逐漸展現(xiàn)出兩個并肩而立的男孩。
左側(cè)的孩子笑容沉穩(wěn)，右側(cè)的卻面無表情——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只是額頭的痣一個右邊被朱砂點(diǎn)紅，一個左邊被墨水涂黑。
[1 月 17 日，00:03:00]我的耳畔唯有刺耳的嗡鳴，時間似乎開始凝固。
——我不甘。
不甘如此終結(jié)。
不甘我歷經(jīng)艱辛偷來的新生就這樣葬送在這片廢墟之上。
不甘……連一句完整的反擊都未能罵出。
下墜的速度愈發(fā)迅猛，圣誕樹的燈光在視野中扭曲成一條血河，遠(yuǎn)處教堂的鐘聲本該敲響第十二下，卻離奇地卡在第十一下與十二聲之間——“咚——”金屬的余音震得耳膜生疼，仿佛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倒計(jì)時。
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我忽地憶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緊接著——我笑了。
鮮血從嘴角流淌而出，在慘白的臉上勾勒出一道猙獰的弧線。
意識愈發(fā)沉重，五指卻在虛空之中驟然攥緊——仿若抓住了什么無形的絲線。
那張染血的照片詭異地懸停在半空，焦黑的邊緣徹底復(fù)原，呈現(xiàn)出完整的影像，然而……兩個男孩皆面帶笑容。
一個笑容詭異，一個笑容……仿若在靜待什么……懸浮的照片上，黑色黏液緩緩滲出，焦痕如蛇般扭動。
兩個男孩的影像逐漸融合，而第三個人的輪廓在相紙背面凸起——那是一只布滿燒傷疤痕的手，正努力撕開這二維的屏障。
“住手！！”
樓頂傳來頻臨崩潰的嘶吼“你答應(yīng)過讓我成為唯一的——?。?！”
我最后凝視著那張愈發(fā)扭曲的臉，心中的那絲不甘很快被這聲怒吼帶來的**撫平。
盡管聲音被狂風(fēng)撕裂，但依然頑強(qiáng)地擠出一句殘缺不全的話語。
“呵呸！
告訴……告訴那個…咳咳…那個只能…永遠(yuǎn)活在他人陰影下的懦夫……我的表演，才剛剛開始——！！”
相紙撕裂的聲音與我骨骼斷裂的聲音同時響起。
風(fēng)聲淹沒了周遭的一切動靜。
身體被撕裂碎的瞬間，我的指尖突然痙攣般**，仿佛被無形的細(xì)繩牽扯著。
遠(yuǎn)處教堂的鐘聲驟然停止。
第十二下鐘聲終于響起，然而那余音卻詭異地延長、扭曲，最終凝結(jié)成陣陣金屬的哀鳴。
第十三聲鐘聲卡在了第十二聲。
我的身體狠狠砸向地面，鮮血迅速融入雪水中。
血液似乎重新煥發(fā)生機(jī)，在潔白的雪地上緩慢地勾勒出一朵盛開的紅玫瑰。
而此時——天臺上的裂縫突然炸開，一道帶著詭異的虔誠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觯骸肮材惆?，顧臨，你終于又可以回到那個‘神圣’的地方了——”風(fēng)聲淹沒了最后的余音。
在我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臉上的嘴角依然掛著嘲諷的弧度，仿佛這具己經(jīng)‘綻放’成肉泥的軀體里，有某種東西正在期待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