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池覆冬霜
蘇晚卿假死離開東宮的第三年。
她和太子在西湖斷橋偶遇。
他立在船頭,她戴著斗笠站在橋心。
片刻凝滯,他卻紅了眼眶。
“卿卿,我終于找到你了?!?br>
她欠身避讓。
“公子認(rèn)錯了,小女不認(rèn)得什么卿卿?!?br>
雨勢漸歇,她轉(zhuǎn)身欲走。
他卻疾步下船,堵住她去路,目光灼灼。
“你……似乎與從前不同了?!?br>
她聞言拉攏面紗,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哪里有什么不一樣?
不過是,忘卻前塵事,再不見故人。
……
京城第一肥女蘇晚卿出嫁當(dāng)天,半路卻被**擄走。
三日后,她被扔在東宮門前,衣裙撕裂,一身肥肉暴露無遺,狼狽不堪。
太子沈知珩當(dāng)日便****,清**窩。
他非但沒有半分嫌棄,甚至待她更加溫柔。
半年后,蘇晚卿懷上了孩子。
她激動不已,問得了沈知珩正在鳳來閣與顧小將軍敘舊,立刻備馬車前去。
除了腹中這個孩子,她心底還藏著一個壓了許久的秘密。
今日,她想親口告訴他。
她并非天生肥胖。
母親離開前囑咐過,若是尋得真心待她的郎君。
她便可服下藥丸,恢復(fù)原本的窈窕身形。
馬車停在鳳來閣外。
她正想敲門,卻聽到沈知珩和顧斯聿的調(diào)侃。
“知珩,難為你為嫣嫣受這般苦,每日對著那肥婆娘一身橫肉,熬到如今,身形都消瘦不少,好在那日盜匪的計謀已成,蘇晚卿的名聲徹底壞了。”
沈知珩飲下一杯酒,喉結(jié)滾動。
“若不是當(dāng)年太尉府忽然找回蘇晚卿,占了嫣嫣嫡女的位置。太子妃之位怎么可能落得到她頭上?如今只要在京城散播些蘇晚卿被擄后失了清白的流言,母妃定能允我迎嫣嫣進(jìn)門?!?br>
“那嫣嫣入東宮后,你打算何時廢了蘇晚卿這個太子妃?”
“不急。嫣嫣自幼嬌弱,最是怕疼,剛好用蘇晚卿的肚子給她生個孩子,如此一來,嫣嫣將來坐穩(wěn)太子妃之位,便更加容易了。”
雅間內(nèi)一浪高過一浪的笑聲,讓門外的蘇晚卿如墜冰窟。
直到冷風(fēng)吹干了她臉上的淚痕。
她才跌跌撞撞地爬上馬車。
掌心緊緊攥著的錦盒,早已被汗水沁得發(fā)涼。
就像她此刻徹底沉入冰窖的心。
錦盒里裝著母親留給她的藥丸,本想在沈知珩面前服下,給他一個驚喜。
如今看來,是她錯付了。
她摸著小腹,苦笑一聲,將盒子收起。
腦海里,是沈知珩往日溫柔的模樣。
她是太尉嫡女,母親曾是名動京華的美人,溫柔賢淑。
可自她出生那日起,母親便日**著她吃下各種滋補(bǔ)的湯藥與點心。
久而久之,她便被養(yǎng)得體態(tài)豐腴,與母親的窈窕模樣判若兩人。
太尉覺得她晦氣,便派人將她送到了鄉(xiāng)下的別院,再無過問。
直到她及笄,太尉忽然派人將她接回了太尉府,告知她,要將她嫁給太子沈知珩。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帶著嘲諷,說她根本配不上溫潤如玉的太子。
她也不愿嫁給一個從未謀面的人,便整日大吃大喝,裝傻玩鬧。
整個府里雞犬不寧。
請來教她規(guī)矩的嬤嬤,也被她鬧得束手無策。
直到那一日清掃,她趁著府里混亂,偷偷溜出房間,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卻在繞過假山時,腳下一滑,踩在濕滑的青苔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就在她以為要摔死的時候。
卻跌進(jìn)了一個寬大、溫?zé)岬膽驯Ю铩?br>
“小心。”
清潤的嗓音漫過耳畔,蘇晚卿垂眼瞥見那骨節(jié)分明的手,耳尖倏然發(fā)燙。
男子謙和地收回手,眉眼微彎:“失禮了,在下沈知珩?!?br>
咚,咚。
心尖不受控地亂了節(jié)拍。
蘇晚卿下意識攏了攏寬大的衣袍,想遮掩臃腫的身形,卻被他扣住手腕,跌進(jìn)那雙溫涼的眸子里。
他笑笑:“不必遮掩,這般鮮活,很好看?!?br>
這是第一個看到她肥胖身形,不嘲諷不嫌棄的男子。
錯拍的心跳再次升起。
再回過神時,沈知珩已經(jīng)消失在在回廊拐角。
蘇晚卿這才后知后覺,自己動了心。
她開始主動纏著嬤嬤學(xué)習(xí)禮儀、棋藝、女紅。
學(xué)著邁著小巧的碎步,學(xué)著輕聲細(xì)語說話。
握著棋子練到指腹磨出薄繭也不肯歇。
一月后,父親將她帶到沈知珩面前。
他沒有推諉,甚至未曾遲疑:“婚期就定在下月,可好?”
蘇晚卿心跳幾乎要撞出胸膛,他說的每一句,她都拼命點頭。
點到最后,沈知珩低笑出聲,上前溫柔地注視她:“以后在我身邊,不必勉強(qiáng)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便可以不做,不必委屈了自己?!?br>
原來,她也可以不用小心翼翼。
原來,她這樣的人也可以擁有被愛的資格。
即使不完美。
他從不嫌棄她胖,從不笑她才疏學(xué)淺,反而會握著她的手,耐心教她寫工整的字跡。
蘇晚卿以為,自己終是遇見了良人。
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這所有的溫柔與體貼,都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蘇晚卿垂眸慘然一笑,再抬眸時,沈知珩回來了。
他側(cè)眸看了眼涼透的菜肴,試探開口:“聽小廝說你去鳳來閣找我了?有事?”
“沒有?!?br>
蘇晚卿攥緊掌心醫(yī)師診斷有孕的箋紙:“我突然想吃城西的桂花糕了,你去買給我,好嗎?”
許是愧疚,沈知珩沒有猶豫:“好?!?br>
他匆匆出了門,蘇晚卿攤開掌心,將箋紙湊到燭火旁,燃成一縷灰燼。
之后,借著夜色出了宮門,將一錠金子砸在船家面前。
“七日后……城東河渡口,接我離開京城,若敢泄露半句,我定不饒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