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抬進(jìn)**殿------------------------------------------。。三臺高難度胸外手術(shù)，腎上腺素早就耗光了。最后一場車禍重傷患的脾臟破裂，她縫完最后一針，器械護(hù)士接過持針器時，手都在抖?！吧蜥t(yī)生，你去歇會兒吧?！弊o(hù)士長遞來葡萄糖。，摘了沾血的手套，走到觀察窗前。監(jiān)護(hù)儀上，病人的生命體征趨于平穩(wěn)。這是今晚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個人。，母親發(fā)來語音：“囡囡，生日快……”。，腳下猛地一晃。地動山搖的巨響從四面八方涌來，天花板像被無形巨手撕裂，鋼筋水泥暴雨般砸下。“**——！”、奔跑聲、器械傾倒的碰撞聲混作一團(tuán)。沈清辭本能地?fù)湎虿〈?，用身體護(hù)住剛做完手術(shù)的病人——這是軍醫(yī)的本能，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條件反射。，劇痛從后腦炸開。，她看見無影燈碎裂成無數(shù)光斑，像一場遲來的生日煙火。。，又沒吃上媽媽煮的長壽面。。
渾身都疼。
像被重型卡車反復(fù)碾過，每根骨頭都在慘叫。沈清辭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紅。
紅蓋頭？
她愣了愣，意識慢吞吞地歸位。鼻尖縈繞著劣質(zhì)胭脂和血腥氣混合的怪味，耳邊是嗩吶吹出的尖銳喜樂，身下顛簸搖晃——她在移動。
不對，是在一頂轎子里。
腦子還沒轉(zhuǎn)過來，身體已經(jīng)動了。她猛地抬手掀開蓋頭，刺眼的日光從轎簾縫隙射入，晃得她瞇起眼。
手指纖細(xì)蒼白，指甲修剪整齊，卻不是她那雙因常年握手術(shù)刀而帶著薄繭的手。腕骨細(xì)得過分，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手腕內(nèi)側(cè)有道新鮮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掐過。
這不是她的身體。
“二小姐，您可不能掀蓋頭！”轎簾外傳來婦人急促的壓低聲音，“這不合規(guī)矩！快蓋回去！”
沈清辭沒理，掀開側(cè)簾一角。青石板路，白墻黑瓦，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梳著發(fā)髻的行人——古裝劇拍攝現(xiàn)場？
不對?？諝饫镎鎸嵉膲m土味、小攤飄來的食物香氣、甚至遠(yuǎn)處飄來的馬糞味，都太真實了。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大紅的嫁衣，繡著繁復(fù)的鴛鴦戲水圖案，針腳精細(xì)，但布料摸上去有些發(fā)硬，像是壓箱底多年的舊物。腰間懸著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觸手溫涼。
就在這時，一段記憶蠻橫地撞進(jìn)腦?！?br>沈清辭，江南道監(jiān)察御史沈明章庶出次女，生母早逝，在嫡母手下討生活。膽小懦弱，大字不識幾個，唯唯諾諾活了十六年。
嫡姐沈明月，京城第一才女，貌美心善——至少在所有人眼里如此。
三日前，沈明月抱著她哭得梨花帶雨：“妹妹，姐姐對不住你……可那東廠督主蕭執(zhí)，是個**不眨眼的活**！他克死三任未婚妻，傳聞還是個……不能那個的。姐姐若嫁過去，只有死路一條??！”
“妹妹你替姐姐嫁過去好不好？就三年，不，兩年！等風(fēng)頭過了，姐姐一定想辦法接你出來，給你尋個好人家……”
“你若不肯，母親定要打死我的……”
然后是嫡母王氏冰冷的臉：“清辭，你姨娘死得早，是我把你養(yǎng)大。如今沈家有難，該是你報答的時候了。明月是沈家的希望，不能毀在那閹人手里。你嫁過去，安安分分待著，少說話，少出門，**了那閹人，沈家不會虧待你?！?br>“否則，你院里那個叫小荷的丫鬟，明兒我就發(fā)賣到窯子里去?！?br>最后是被灌下**前，沈明月附在她耳邊，帶著笑意的低語：“好妹妹，你放心去吧。蕭執(zhí)活不過二十五的，太醫(yī)都說他毒入肺腑，沒幾天好活了。等他死了，姐姐給你多燒點紙錢……”
轎子猛地一頓。
沈清辭撞在轎壁上，悶哼一聲。腦子里的記憶和現(xiàn)實碰撞，激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二十一世紀(jì)軍醫(yī)總院最年輕的外科副主任，死了，然后穿成了這個也叫沈清辭的、被家族當(dāng)替死鬼推出去的庶女。
“落轎——！”
尖細(xì)的嗓音拖長了調(diào)子，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轎簾被掀開，一只枯瘦如雞爪的手伸進(jìn)來，指甲縫里還帶著黑泥。沈清辭抬眼，對上一張涂著慘白脂粉的老婦臉，嘴角向下撇著，眼神渾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新娘子，下轎吧?！崩蠇D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督主吩咐了，從側(cè)門進(jìn)，別驚擾了前院的貴人?！?br>沒有嗩吶，沒有鞭炮，沒有賓客。
只有一頂孤零零的小轎，停在一扇窄小的黑漆角門前。門楣低矮，墻頭雜草叢生，門環(huán)銹跡斑斑，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荒敗。
這就是東廠督主娶妻的“排場”。
沈清辭沒動，目光掃過老婦身后。四個穿著灰褐色短打、腰佩彎刀的番子分立兩側(cè)，面無表情，眼神像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更遠(yuǎn)處，朱紅的高墻森然矗立，飛檐斗拱在暮色中投下猙獰的陰影。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腥氣，不是魚腥，是血銹久未散盡的味道。
“二小姐，請?！崩蠇D加重了語氣，枯手直接來拽她手腕。
沈清辭側(cè)身避開。動作不大，但足夠讓老婦抓了個空。
老婦臉色一沉，旁邊番子“唰”地拔刀半寸，寒光刺眼。
“我自己走。”沈清辭開口，聲音因為久未進(jìn)水而沙啞，語氣卻平穩(wěn)。
她彎腰出轎，大紅嫁衣的下擺掃過積灰的門檻。跨進(jìn)門的瞬間，背后傳來“吱呀”一聲，角門被重重關(guān)上，落鎖聲清脆。
像關(guān)進(jìn)了一座華麗的墳?zāi)埂?br>第二節(jié)
門內(nèi)是條狹長的甬道，兩側(cè)高墻蔽日，頭頂只余一線灰白的天。青石板路濕滑，長著墨綠的苔蘚，墻角堆著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雜物，散發(fā)出一股霉味。
老婦在前頭引路，腳步又輕又快，像只夜行的貓。四個番子跟在沈清辭身后，呈合圍之勢，堵死了所有退路。
沈清辭一邊走，一邊快速觀察。兩側(cè)墻壁有暗色污漬，形狀不規(guī)則，有些像潑濺上去的。她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在路過一處顏色格外深的墻根時，腳尖極輕地蹭過地面。
黏膩的觸感。
她收回腳，鞋底邊緣沾了一抹暗紅，尚未完全干透。
是血。
新鮮的。
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沒什么表情。穿越前在戰(zhàn)地醫(yī)院待過兩年，比這更慘烈的場面也不是沒見過。只是這具身體實在虛弱，才走了一小段路，呼吸就有些急促，額角冒出細(xì)密的冷汗。
甬道盡頭是一道月亮門，門后是個院子。不大，荒草叢生，墻角一棵老槐樹枯了大半，枝丫張牙舞爪地刺向天空。三間正屋，門窗緊閉，窗紙破了好些洞，在風(fēng)里撲簌簌地響。
院子正中擺著一張破舊的藤椅，椅子上坐著個人。
紅衣。
大紅的喜服，和她身上這件款式相似，只是料子更考究，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那人背對著她，斜靠在椅背上，一頭墨發(fā)未束，潑灑在肩頭，襯得脖頸蒼白得近乎透明。
老婦和番子無聲地退到月亮門外，垂手而立，像幾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風(fēng)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沈清辭腳邊滾過。
椅子上的人沒動，也沒說話。
沈清辭站著，沒往前走，也沒開口。她在觀察。那人的坐姿很松散，右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凈。左手垂在身側(c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椅子腿。
他在咳嗽。
很輕的、壓抑的咳嗽，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點氣音，每咳一聲，肩胛就輕微地聳動一下。咳到后來，他抬手掩唇，指縫里漏出幾聲悶響，然后放下手時，掌心一抹刺眼的紅。
咳血。
沈清辭的視線落在那抹紅上，職業(yè)本能瞬間啟動。血色鮮紅，帶少量泡沫，咳嗽伴有氣音——不對，現(xiàn)在不是會診的時候。
“過來?！?br>聲音響起來，很年輕，甚至可以說得上好聽，只是透著股浸到骨子里的冷，像冬夜里結(jié)了冰的泉水。
沈清辭邁步。繡花鞋踩過枯草，發(fā)出細(xì)碎的窸窣聲。她在離藤椅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再近點?！?br>她又往前挪了一步。
椅子上的人終于動了。他極慢地、像是很費力似的，轉(zhuǎn)過了身。
沈清辭對上了一雙眼睛。
該怎么形容這雙眼睛？眼型狹長，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多情的桃花眼，可瞳孔太黑，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里面一絲光也沒有，只有沉沉的一片死寂。眼白處有細(xì)微的血絲，襯得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愈發(fā)明顯。
他很瘦，瘦得顴骨有些突出，下巴尖削，皮膚是一種久病之人才有的蒼白，在暮色里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唇色很淡，唇形卻生得極好，此刻唇角還沾著一點未擦凈的血漬，紅得刺目。
這就是東廠督主蕭執(zhí)。
傳聞中權(quán)傾朝野、**不眨眼的活**。
可眼前這個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骨骨支離，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若不是那雙眼實在太過懾人，沈清辭幾乎要懷疑沈家是不是找錯了人。
蕭執(zhí)也在看她。目光很慢，從她沾了灰的鞋尖，到大紅嫁衣的下擺，再到腰間那枚廉價的玉佩，最后停在她臉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審視一件物品，冰冷，挑剔，不帶一絲溫度。
“沈明月？”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沈清辭垂著眼：“是?！?br>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有些發(fā)緊，但還算平穩(wěn)。
蕭執(zhí)忽然笑了。很淺的一個笑，嘴角勾起來，眼里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反而更冷了?！敖仙蚣业牡臻L女，京城第一才女……”他慢慢重復(fù)著外頭的傳聞，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品味什么，“就這副模樣？”
沈清辭沒接話。她知道原主這具身體長得不算差，但常年營養(yǎng)不良，面色蠟黃，身形瘦小，和“第一才女”的名頭確實不太相稱。更重要的是，她此刻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冷汗已經(jīng)浸濕了中衣。
不是害怕。
是這具身體本能的恐懼，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記，不受控制地顫抖。
蕭執(zhí)忽然往前傾了傾身。距離拉近，沈清辭聞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藥味，混著點清苦的檀香，底下還藏著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抬起頭來。”他說。
沈清辭緩緩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見他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沈家……”蕭執(zhí)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是覺得本督快死了，隨便塞個阿貓阿狗來糊弄？”
話音未落，他猛地咳嗽起來。這次咳得又急又重，整個身子都弓起來，手死死捂著嘴，指縫里溢出更多的血，一滴一滴砸在他大紅的喜服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沈清辭下意識上前一步，職業(yè)病發(fā)作：“你……”
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蕭執(zhí)忽然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手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帶著冰冷的、鐵鉗般的力道，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瞬間襲來。
氣管被壓迫，空氣被截斷，眼前陣陣發(fā)黑。沈清辭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尖觸到他手背的皮膚，冷得像冰，底下卻繃著堅硬的骨節(jié)，紋絲不動。
“誰派你來的？”蕭執(zhí)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氣息噴在她耳廓上，帶著血腥味的溫?zé)?，“沈家？太后？還是……七皇子？”
他每說一個字，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沈清辭能聽見自己頸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咯吱聲，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
要死。
穿越過來不到一個時辰，就要被活活掐死。
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反而壓下了恐懼。瀕死的瞬間，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原主的記憶碎片、蕭執(zhí)咳血的癥狀、空氣里的藥味、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懷疑……
電光石火間，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
“肺經(jīng)……郁結(jié)……中毒已深……活不過……三個月……”
扼在脖子上的手，猛地一頓。
沈清辭抓住這轉(zhuǎn)瞬即逝的間隙，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
“我、能、治、你?！?br>第三節(jié)
空氣死寂。
只有蕭執(zhí)壓抑的咳嗽聲，和她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扼在脖子上的手沒有松開，但力道松了些，讓她得以吸入一絲寶貴的空氣。
蕭執(zhí)盯著她，那雙黑得沒有光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不是驚訝，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像冰層底下涌動的暗流。
“你說什么？”他緩緩問，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砭骨的寒意。
沈清辭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喉嚨都像被刀割。但她強(qiáng)迫自己穩(wěn)住聲音，盡量清晰地說：“督主所中之毒，名為‘七日歡’。中毒者初期癥狀類似肺癆，咳嗽、咯血、消瘦，但脈象虛浮中帶澀，指尖末端在子時前后會呈青紫色。若民女沒猜錯，督主每逢月圓之夜，必有心悸如絞、四肢冰冷之癥，且近年咳血愈發(fā)頻繁，血色由暗紅轉(zhuǎn)鮮紅，伴有細(xì)碎血沫?！?br>她每說一句，蕭執(zhí)的眼神就沉一分。說到最后，他眼底那點微弱的波動已經(jīng)徹底凝固，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繼續(xù)?！彼鲁鰞蓚€字。
“此毒來自西域，以七種至陰至寒的毒草煉制而成，中毒者若無解藥，最多活七年?？炊街靼Y狀，中毒應(yīng)在五到六年間，已近毒發(fā)之期?！鄙蚯遛o語速很快，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從原主模糊的記憶里搜刮關(guān)于這個世界的醫(yī)藥知識，結(jié)合現(xiàn)代醫(yī)學(xué)判斷，“毒入肺腑，侵蝕心脈，尋常大夫只會按肺癆診治，用溫補之藥，實則是以火烹油，加速毒性發(fā)作。督主近來是否常服人參、鹿茸之類的大補之物？服用后雖精神短時振作，但咳血更劇，夜間盜汗，五心煩熱？”
蕭執(zhí)沒說話，但扼著她脖子的手指，幾不**地蜷縮了一下。
沈清辭知道，她說對了。
“民女不才，略通醫(yī)術(shù)?！彼啪徚苏Z氣，盡量讓自己顯得誠懇——盡管被掐著脖子誠懇實在有些滑稽，“督主若信，民女可開一方，三劑之內(nèi)，咳血可止。若無效，督主再取民女性命不遲?！?br>沉默。
漫長的沉默。
院子里只有風(fēng)聲穿過破窗紙的嗚咽，和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什么的窸窣聲。暮色更濃了，天邊最后一縷光沉下去，黑暗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蕭執(zhí)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瘆人。
忽然，他又開始咳嗽。
這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厲害，整個人從藤椅上滑下來，單膝跪地，一手撐地，一手死死捂著嘴。血從指縫里涌出來，滴在青石板上，濺開一小灘一小灘暗紅的痕跡。他咳得撕心裂肺，脊背劇烈地起伏，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沈清辭脖子上的力道終于徹底松開。她踉蹌后退兩步，扶住旁邊那棵枯死的老槐樹，大口大口地喘氣，喉嚨里**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淤青了。
蕭執(zhí)咳了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才漸漸止住。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從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嘴角和手上的血。動作很優(yōu)雅，甚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意味，好像剛才咳得快要死過去的人不是他。
擦完，他將染血的帕子隨手一扔，那方帕子飄飄蕩蕩落在沈清辭腳邊。
“名字?！彼f，聲音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有些沙啞，但語氣恢復(fù)了那種冰冷的平靜。
沈清辭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沈清辭。清澈的清，辭章的辭?！?br>“沈清辭……”蕭執(zhí)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沈家庶出的二小姐，生母早逝，膽小怯懦，大字不識幾個——這是外頭傳的?！?br>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可本督看著，你膽子大得很，不僅識字，還懂醫(yī)，連西域奇毒都如數(shù)家珍?！?br>沈清辭心頭一緊。糟了，表現(xiàn)過頭了。原主的人設(shè)是個怯懦無知的庶女，她這一通專業(yè)診斷，簡直是在腦門上寫了“我有問題”四個大字。
但她面上不顯，垂下眼，聲音放低：“民女生母原是醫(yī)女，去世前留了些醫(yī)書。民女……閑來無事翻看，略知皮毛。至于督主所中之毒，是曾在母親手札中見過類似記載，方才情急之下，胡亂猜測，若有冒犯，還請督主體諒。”
這話漏洞百出，她自己都不信。一個被嫡母壓得抬不起頭的庶女，哪來的“閑來無事”？又哪來的膽子“胡亂猜測”督主的病情？
可蕭執(zhí)沒拆穿。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辭后背的冷汗又濕了一層，久到院子里的風(fēng)都停了，久到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半張慘白的臉。
“沈清辭。”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語氣很平淡，“本督不管你是誰的人，也不管你從哪里來。既然進(jìn)了這東廠的門，就得守東廠的規(guī)矩?！?br>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她只有一尺遠(yuǎn)的地方。那股混合著藥味和血腥氣的清苦檀香又飄過來，鉆進(jìn)她鼻子里。
“第一條規(guī)矩，”蕭執(zhí)微微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像**間的私語，內(nèi)容卻冰冷刺骨，“在本督這里，只有有用的人，和死人。”
沈清辭指尖一顫。
“你剛才說，你能治本督的病?！彼逼鹕?，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白瓷藥瓶，扔到她懷里，“這是本督平日服的藥。三天，給你三天時間，配出能緩解癥狀的方子。若有效，你活。若無效，或者讓本督發(fā)現(xiàn)你動了什么不該動的心思——”
他沒說完，但話里的殺意已經(jīng)濃得化不開。
沈清辭捏緊了藥瓶。瓶身還帶著他的體溫，溫?zé)岬摹?br>“民女盡力?！彼f。
蕭執(zhí)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眼里卻依舊沒有溫度。“不是盡力，是必須?！?br>他轉(zhuǎn)過身，朝那三間破屋子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沒回頭，聲音飄過來：
“你就住西廂房。缺什么，找陳嬤嬤。但別亂跑，東廠地方大，走丟了，可能就回不來了?！?br>話音落下，他推門進(jìn)了正屋。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將那抹刺眼的紅色吞沒在黑暗里。
沈清辭站在原地，捏著藥瓶的手心里全是汗。
月亮徹底出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荒草叢生的院子里，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慘白的霜。腳邊那方染血的帕子被風(fēng)吹得翻了個面，露出背面一角繡著的暗紋——是一只鷹，利爪如鉤，眼睛的位置用金線繡著，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遠(yuǎn)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jìn)肺里，激得她又咳嗽了兩聲。喉嚨疼得厲害，脖子上被掐過的地方**辣的，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淤紫了。
她彎腰撿起那方染血的帕子，攥在手里，轉(zhuǎn)身朝西廂房走去。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子里沒點燈，黑漆漆一片，只有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漏進(jìn)來，在地上投出幾塊慘白的光斑。家具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掉了漆的衣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床上鋪著半新不舊被褥，摸上去又冷又硬，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潮氣。
沈清辭走到桌邊，摸到火折子，點燃了桌上那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起來，勉強(qiáng)驅(qū)散了一小片黑暗。
她在椅子上坐下，將藥瓶放在桌上，又?jǐn)傞_那方染血的帕子。血已經(jīng)半干了，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的褐色。她湊近聞了聞，除了血腥味，還有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香。
是“七日歡”的味道。和她記憶中某本古籍記載的一模一樣。
沈清辭閉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腦子里亂糟糟的，手術(shù)室的燈光、母親的語音、沈明月的眼淚、蕭執(zhí)掐住她脖子時冰冷的觸感、咳血時蒼白的臉……無數(shù)畫面碎片般閃過。
最后定格在蕭執(zh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上。
“只有有用的人，和死人?！?br>她睜開眼，看著桌上跳動的火苗，忽然扯了扯嘴角。
行。
既然活下來了，那就好好活。
至少，得先弄清楚，這見鬼的“七日歡”，到底該怎么解。
她拿起藥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藥丸在掌心。藥丸呈暗紅色，散發(fā)著一股濃烈的苦味，底下還藏著一絲極淡的甜腥。
沈清辭將藥丸湊到鼻尖，仔細(xì)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舌尖嘗了嘗。
然后，她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解藥。
這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