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斜斜灑進云麓書院，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咚作響。

窗欞外幾枝梨花探進來，花瓣正巧落在東方玲謄到一半的《策論》上。

她盯著那瓣雪白發(fā)呆，耳邊是夫子拖長調(diào)的“****，貴在明德——”忽然，袖口被人輕輕一扯。

“阿玲，”方鶴安趴在案幾上，烏發(fā)高束的馬尾掃過硯臺，墨汁濺在他繡金線的月白錦袍下擺，他卻渾不在意，只沖她眨了眨眼，“你猜我今早瞧見什么了？”

東方玲下意識縮了縮身子。

她今日穿了藕荷色襦裙，腰封特意比旁人多纏兩圈，可稍微一動，軟糯的臉頰肉便跟著輕顫，像裹了蜜糖的糯米團子。

方鶴安總說這是福相，但她分明聽見其他閨秀私下議論：“太師千金命雖好，偏生圓潤了些?！?br>
“夫子在看這邊了......”她壓低聲音提醒，指尖緊張地絞著帕子。

可少年己經(jīng)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垂：“江尚書下朝時摔了玉笏！

就為躲一只躥到御道上的貍奴——東方玲！”

戒尺重重拍在案幾上，驚得梨花簌簌而落。

須發(fā)皆白的陳夫子氣得胡子翹起，枯枝似的手指首指后排：“你來說說，何謂‘明德’？”

東方玲慌忙起身，裙擺帶翻了青瓷筆洗。

墨汁在青磚地上蜿蜒成溪，她盯著自己繡鞋尖沾的污漬，耳尖燒得通紅：“明德...明德是...是......”余光瞥見方鶴安正用筆桿在紙上畫了只翻肚皮的貓，喉間哽得更厲害。

“是彰明德行，如日月昭昭?！?br>
清朗嗓音突然響起。

方鶴安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廣袖拂過她發(fā)抖的手背，“《大學(xué)》有言，大學(xué)之道，在明明德——學(xué)生方才正與東方同窗探討此句呢?！?br>
滿堂竊笑中，夫子冷哼一聲：“鉆狗洞時怎不見你們這般好學(xué)？”

散學(xué)鐘聲響起時，東方玲還在用力擦拭案幾。

方才那灘墨跡怎么也蹭不掉，就像她心里那團郁結(jié)——方鶴安總能將《策論》倒背如流，**逃課也從未被逮住，連鉆狗洞都要挑鑲玉的那處，說硌不著她胳膊。

“阿玲你看！”

眼前忽地晃過一抹流光。

方鶴安不知從哪變出個鎏金鏤空球，里頭關(guān)著只碧眼波斯貓，正追著滾動的夜明珠撲騰：“江尚書府上順來的，說是西域貢品。

你帶回去逗著玩，抵我弄臟你鞋的賬？”

她別過臉不接，圓潤的下巴埋進交領(lǐng)：“我不要。”

“那...城東新開的蜜煎局？

聽說有荔枝膏、櫻桃酪，掌柜說胖丫頭去吃能免半價——方鶴安！”

她終于抬頭瞪他，杏眼里汪著水光，“你也覺得我又蠢又胖是不是？”

少年愣住了。

斜陽透過茜紗窗欞，在她鼻尖綴了粒金箔似的斑駁。

他突然想起七歲那年，她也是這樣紅著眼眶蹲在狗洞前，裙裾沾滿泥巴卻固執(zhí)地要把受傷的雀兒送回巢。

那時他說要替她買架金絲籠，她卻抽噎著說：“籠子再貴...也比不上它撲棱翅膀好看?！?br>
“我爹說全京城的聰明人都該怕你?！?br>
方鶴安忽然收起戲謔，解下腰間羊脂玉佩塞進她掌心。

溫潤的玉還帶著體溫，刻著方氏商號的云紋，“太師府教出的姑娘，光憑今日忍了半日沒踹我，就夠名垂《列女傳》了?！?br>
東方玲望著玉佩“噗嗤”笑出聲，頰邊梨渦盛滿暮色。

遠處忽然傳來書童呼喚，方鶴安邊倒退著往外跑邊喊：“收了我的定禮，明日記得幫我抄《鹽鐵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