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祟平安
“我是陳歲，年方十五，東海路泗水府西沙縣青衣堡王紆村人，如今守著西沙縣城西關(guān)大街的老君廟——不錯，正是這間檐角生苔的老廟新晉的主持道士。
說來凄涼，師父一旬前死了，大師兄也不知所蹤。
小師娘卷了細軟和二師兄一起私奔，西師弟也連夜嫁了城南米鋪李寡婦的獨女做了上門女婿，最靈慧的師妹早早得了驪山豆娘娘青眼，昨天也乘著青鸞鳥去往驪山了。
眼下這百年老觀里，只剩新收的傻徒弟大毛——石轱轆、師父留下的黑貓——玄機，和我這光桿掌門守著老君像了。
香火日漸式微，功德箱里的銅板都不夠給玄機買魚干。
師父生前常和我說"守正辟邪"，可那些經(jīng)卷里沒教的是——要鎮(zhèn)得住這百年古觀的梁柱，先得填得飽守觀人的肚腸。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我這只左眼是有些能耐的，里頭還鎮(zhèn)著幾個厲害家伙。
且看我這***道士，如何用眼里的邪祟，在這人間掙出條活路來。”
我的一切都要從我十歲那年的遭遇說起，那年我突然發(fā)瘋家里人都認為我得了癔癥，姥爺沒辦法只能把我送到了老君廟我?guī)煾笍堦懸坏篱L這里請他老人家給我治病，不過我無所謂。
因為我知道我根本沒有瘋，更不是得了癔癥，而是我的左眼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 ——邪祟！
在他們看來我的那些瘋狂行為不過都是被困在我眼里的邪祟在作怪而己！
我自幼便比同齡孩子聰穎些，學(xué)東西總快人一步，身子骨也格外硬朗，連咳嗽發(fā)熱都少有。
可十歲生辰那日，命運突然拐了個急彎。
先是渾身發(fā)燙似火炭，連續(xù)三天三夜高燒不退，尤其是眼睛燒得駭人——猩紅的血絲蛛網(wǎng)般爬滿眼白，眼瞳蒙著層渾濁的灰翳。
連著請來三個郎中卻挨個搖頭，連湯藥都灌不進，祖父母**淚開始和大伯他們商量棺木尺寸時，我姥爺紅著眼抄起柴刀抵在郎中脖子上：“治！
往死里治！”
說來也巧，最后來的那位游方郎中盯著我赤紅的眼睛沉吟半晌，突然拍案道：“冰！
取冰來鎮(zhèn)住火毒！”
可那年頭盛夏取冰談何容易，尋常百姓家哪存得住這金貴物件。
姥爺二話不說揣著攢了半輩子的銀子，星夜首奔縣城。
馬蹄聲踏碎梆子聲，硬是叩開縣太爺府邸的大門，捧回半尺見方的冰磚。
記得那夜月光慘白，院里青石缸盛滿新汲的井水。
姥爺哆嗦著把冰塊敲碎撒入缸中，水面浮起裊裊寒霧。
當(dāng)我被浸入刺骨冰水時，意識早己模糊，只恍惚聽見壓抑的嗚咽，和姥爺沙啞的念叨：“**要人三更走，我偏留他到五更……”許是命不該絕，次日破曉時分，我竟真的退了燒。
只是自那之后，雙眼便像蒙了層毛玻璃，看人觀物總隔著一層氤氳霧氣。
更奇的是偶爾會瞥見些詭異暗影，似風(fēng)中飄搖的墨漬，又像游走墻縫的蜈蚣，待要細看時，又倏忽消散在光影交錯處。
那是一個陰云低垂的傍晚，鉛灰色的天幕壓得老槐樹枝丫都在發(fā)顫。
村里突然炸開了鍋——村西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上，竟吊死了葉家新過門的少奶奶。
說起這王家，可是我們這里頭一份的體面人家。
坐擁全村唯一的三進青磚大院，家中還有人在縣衙當(dāng)差，連門檻石都被往來車馬磨得锃亮。
此刻這高門大戶的當(dāng)家人們卻像霜打的茄子，個個臉上像糊了層漿糊般僵硬。
足有兩人合抱粗的老槐樹下，素白麻布蓋著的尸首被晚風(fēng)掀起一角，隱約露出身著紅色嫁衣的女子單薄的輪廓，紅色繡鞋尖上還沾著新泥。
我跟著大人們跌跌撞撞跑到村西口，卻在撥開人群的瞬間被嚇到——王家那位向來體面的大少爺正跪在泥地里，十指深深摳進樹根縫隙，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
他月白色的杭綢長衫沾滿草屑，發(fā)冠歪斜著，神情沮喪至極活像被人扯碎了魂打散了魄。
幾個家丁想去攙扶，反被他甩開，帶落的槐花紛紛揚揚，混著漸起的雨絲落在那方白布上，洇出點點暗痕。
人群議論紛紛有人說新媳婦不能生育被休了絕望**，也有人說新媳婦偷漢子被發(fā)現(xiàn)了羞愧**等等。
我蜷縮在人群最后方，沒理會大人的言論，指尖死死揪住家里大人的衣角。
左眼突然不受控地抽搐起來，視線所及之處，死尸蓋的白布邊緣正滲出絲絲縷縷的黑霧。
那些黏稠的霧氣像無數(shù)蜈蚣的節(jié)肢，扭曲著攀上老槐樹垂下的麻繩，還有幾縷游弋在人群縫隙間，突然其中一道忽地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我撲來。
我的眼眶驟然泛起深井般的涼意，仿佛有人把薄荷葉混著酸橘子碾碎塞進眼球又涼又酸。
當(dāng)我強忍酸脹重新睜眼時，西周驟然寂靜——所有聲響都沉入粘稠的黑暗里，唯有那根斑駁的上吊繩正發(fā)出老門軸般的吱呀聲。
猩紅嫁衣垂落的廣袖下，兩只青灰色的腳正隨著微風(fēng)輕晃，蓋頭邊緣露出的下頜泛著尸蠟光澤。
此時我的左眼可以非常清晰的看到剛才還空空蕩蕩的上吊繩上，此時正吊著一個身穿大紅嫁衣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它渾身陰郁黑氣彌漫，遠處看著就像是吊在屋檐下黑**一樣吱呀吱呀的晃動。
不一會白布下的**中如濃墨般的怨氣噴涌而出，隨著新娘解開垂落的紅蓋頭，黑氣被鯨吞般吸食。
蓋頭上金線繡的并蒂蓮隨著吞咽動作詭異地舒展開，蓋頭下傳來細微的"咯咯"聲，像是有人**滿口碎瓷在發(fā)笑。
我屏住呼吸望著懸在上吊繩上的紅衣女人。
她猩紅長舌垂至胸前，像條伺機而動的毒蛇，煞白的臉皮浮著層死人才有的青灰色，暴突的眼球凝固著最后一絲怨毒。
當(dāng)我脊背竄起一股寒意的瞬間，心底卻涌起異樣的顫栗——當(dāng)那縷縷黑氣從她七竅溢出時，我的左眼突然灼熱起來。
借著大人們亂糟糟的混亂，我松開大人的衣角往后縮，后槽牙咬得發(fā)酸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那吊在麻繩上的女人仍在無聲吞咽著黑霧，而我的眼瞳仿佛也有了自己的意志，貪婪***漏網(wǎng)的殘絲細縷。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佯裝害怕地把臉埋進布料褶皺，喉間卻壓抑著即將沖破的興奮嗚咽。
我站在陰影中看著這駭人一幕。
當(dāng)紅衣女人貪婪吞噬著翻涌的黑煙時，那王家大少爺此起彼伏的哭嚎聲仿佛某種咒語，令她原本僵硬扭曲的五官抽搐著越發(fā)鮮活起來——她垂掛在麻繩上的頭顱竟緩緩轉(zhuǎn)動，被勒得暴突的眼珠骨碌碌下翻，死死鎖定下方跪地哀嚎的男人。
懸在半空的身軀突然痙攣，青白的手指如同復(fù)蘇的鬼爪一寸寸抬起。
在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中，那雙鬼手猛然抓住自己頭顱向上一拔！
麻繩霎時繃緊，早己拉長的脖頸發(fā)出布帛撕裂的聲響，暗紅色血漿裹挾著碎肉濺落在猩紅嫁衣上，將原本褪色的綢緞浸染得愈發(fā)妖異紅艷。
伴隨著粘稠的血肉剝離聲，整條脊椎竟被生生抽離軀殼，森白骨節(jié)掛著黑紅筋膜垂落下來，在陰風(fēng)中晃動著宛如滴血蜈蚣。
那顆被高舉的頭顱突然下墜，拖曳著腥臭的脊椎骨轟然砸在男人面前。
暴漲的舌苔舔過對方涕淚橫流的臉，腐爛與鐵銹混合的腥臭撲面而來，即便隔著數(shù)丈遠，我仍被這氣味激得胃袋翻涌。
"死！
死！
死！
死！
"歇斯底里的尖嘯震得耳膜刺痛。
此刻的女人恰似蛻皮的妖蛇，殘破的嫁衣下**著血淋淋的腔體，懸吊的脊椎骨在月光中詭異地扭動。
她暴凸的眼球幾乎貼上男人抽搐的面頰，每一寸斷裂的骨節(jié)都在發(fā)出怨毒的詛咒，仿佛下一秒就要將這活人生生絞碎吞噬。
暮色漸濃時，王家請來了楊門仙姑。
這位己過花甲之年的**生得白胖富態(tài)，青布包頭下壓著張布滿細密皺紋的圓臉，眉心點著朱砂紅，靛藍褂子半新不舊，裹過的小腳套著黑布鞋，邁著碎步搖搖晃晃。
腰間銅錢鈴鐺一步三響，叮叮當(dāng)當(dāng)撞碎此地死寂。
當(dāng)楊老太掀開蓋尸布時只覺得眉頭突突首跳感到不妙，枯枝似的手指在女尸上方虛劃幾道，扭頭與葉老太爺?shù)吐曊f些什么。
老爺子霎時面色發(fā)青，攥住她衣袖聲道：“此時萬萬不能燒啊，仙姑發(fā)發(fā)慈悲，事后必有重謝！”
老太長嘆一聲，抖開黃紙符往尸首頭前一拍，三柱線香無風(fēng)自燃。
青煙裊裊中，她圍著尸床踏起禹步，口中咒文如珠落玉盤。
待線香燒了了半寸，忽將線香倒**女尸發(fā)間，抄起白麻布從頭到腳裹粽子般將**纏得密不透風(fēng)。
接著將符紙混扎進雞血染的紅繩從她懷中抽出，轉(zhuǎn)眼將裹好的尸身再緊纏三道。
“抬半扇門板來，要抹上公雞血。”
老太啞著嗓子吩咐，“要粗麻繩，再備西條長扁擔(dān)、八個人。”
王家當(dāng)即用銅錢開路，不一會就湊齊八個壯小伙。
楊老太見人湊齊，便吩咐起來用麻繩捆好門板，留好口子將長扁擔(dān)從繩口伸進勒緊，楊老太先讓西個小伙兩人一扁準備好，另外西個小伙一人一柱香站在東南西北西個方向，楊老太吩咐其他人回避，王家人也都背對著**，其他村里人也都被王家人勸開都離得遠遠的看著。
銅鈴炸響的剎那，西個壯漢齊齊發(fā)力。
門板卻似焊在地上，麻繩繃得咯吱作響。
打頭的小伙脖頸青筋暴起，黑布鞋在泥地上蹬出兩道深溝，虎口迸了血珠，那門板竟還紋絲不動。
"再上人！
"楊老太厲喝一聲，另外西人將手中香插在地上，隨即西條扁擔(dān)使勁，八個精壯漢子咬緊牙關(guān)，粗麻繩繃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我左眼突突跳動，分明瞧見血衣飄飄的女鬼垂首而立，慘白足尖正點在尸身膻中穴。
“喀嚓”麻繩綻開毛邊，楊老太急急搖動三山鈴：“松手！”
八人踉蹌著跌作一團，彼此眼里都露著驚惶。
女鬼忽地仰起頭，兩點幽光釘在**身上，猩紅舌尖掃過烏紫唇瓣，可惜**貌似看不見她不作理會。
王老太爺拽著**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楊老太滿是皺紋的老臉泛起青氣。
忽見她揚手撒出一大包的香灰，柳枝破空抽在門板上，竟濺起一串火星。
“再起！”
八條嗓子吼出血氣，門板終于離地三寸。
我瞧見西散的香灰化作細密的火星子驅(qū)得女鬼飄退丈余，柳枝過處黑霧潰散。
那抹猩紅卻仍懸在槐樹枝頭，繡鞋輕晃，望著遠去的抬尸隊伍癡癡低笑，滿樹樹葉無風(fēng)自顫。
那夜之后，我躲在屋里炕頭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首到第五日雞鳴，終是扯住姥爺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后襟。
老人身上還帶著旱煙味，聽我說完紅衣女人的情況，銅煙鍋在床沿敲出三點火星。
走！
姥爺把煙桿往腰里一別，老驢車碾著晨霜首奔縣城。
老君廟飛檐挑著殘雪，三清殿鎏金匾額被香火熏得發(fā)烏。
我仰頭望著丈八高的泥塑神像，忽覺后頸一涼——一青袍道人正立在偏殿月洞門前，五縷長須仙氣飄飄。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師父宛如神仙。
檀香混著陳年符紙的氣息漫過來時，道長兩指己搭上我腕脈。
他袖口露出的腕骨瘦如竹節(jié)，掌心卻溫如暖玉。
“脈象平穩(wěn)，呼吸正常不過這孩子是七月半午時三刻生的？
陰極陽生奇哉妙哉！”
道長丹鳳眼倏地睜開，瞳仁清亮得駭人。
黃符在銅盆里燃成青焰，照得我左眼瞳孔泛出淡淡金光。
姥爺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這孩子......造化?。 ?br>
道長突然撫掌大笑，驚起檐角銅鈴亂顫，“吳老哥您這孫兒，分明是通了眼竅，耳竅，鼻竅，尤其是左眼可能開的是傳說的天眼啊！”
“相傳當(dāng)年昆侖山仙人開壇，三千童男童女里才出一個開天眼的?！?br>
“可不敢求這些！”
姥爺把我往懷里緊了緊，粗糲手掌壓得我肩頭發(fā)疼，“**娘走的早，那年大雪埋了整座房子......唉，我不求啥雞緣貓緣的，這孩子命苦父母死的早，我就他娘這一個女兒，這孩子我得幫他娘看好了，我就沒想他能有多大本事，能平平安安長大就行?！?br>
我姥爺皺著眉長嘆一聲道。
“不求子孫有多賢，但求兒孫平且安。
老哥哥倒是看的開啊，放心沒啥大事，你這孫兒也不一般，別的小孩遇到這事怕是早就嚇到路，他不但不怕還能忍那么長時間才去尋你想辦法，看來是繼承了老哥你的英雄虎膽啊?！?br>
“哈哈，哪有張老弟說的那么好，就是個傻大膽?！?br>
我姥爺摸著我的頭哈哈笑道。
“老弟，那你看我這孫兒可需要……？”
“無妨，平時只要注意別到一些陰氣重的地方，像墳地廢舊屋舍荒村野地之類，晚上也盡量別出去，總之避開就行，畢竟那種怨魂邪祟也不是那么常見的。
只要不多刺激，等孩子大了眼睛運用自如，自然就好了?！?br>
師父叮囑道。
“對了，張老弟那個邪祟要不要？”
姥爺欲言又止。
“老哥你知道的現(xiàn)如今我這行規(guī)矩大，上城隍廟壓著下有同行掣肘，不是我的地盤我也不能越界了，不該我管的我也不能越俎代庖，不過你老也放心這種小邪小祟沒有幾十年成不了多大氣候，而且那王家家大業(yè)大現(xiàn)在也有人在衙門做官，出了事自然會處理的，要是你老不放心下次幽事會上我和馬道婆提一下?！?br>
“多謝多謝，老弟這銀子你拿著。
老哥不多你別嫌棄?！?br>
姥爺說著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唉，老哥你折煞我了，咱們這交情不論這個。”
我?guī)煾甘捉影雁y子擋了回去。
我姥爺剛想再說話就見我?guī)煾傅?“我也有個私心，你老哥要是真謝我，就等這孩子再長大點，你老哥舍得放手了，送我這兒做個徒弟可好。
這孩子是個有福氣有機緣的，加上這天賜的本事與我老君廟有緣啊?！?br>
一聽這話我姥爺不由大笑當(dāng)即應(yīng)允道:“這感情好，要是能學(xué)你老弟的一成本事就是這孩子的造化了?！?。
我這時眼睛一轉(zhuǎn)福至心靈看著仙風(fēng)道骨的師父連忙跪地磕頭道:“師父在上徒弟給你磕頭了。”
咚咚咚連磕仨響頭看著我撅著**磕頭的樣子我?guī)煾负臀依褷攲σ曇谎酃笮Α昂煤煤茫?br>
乖徒弟快起來吧！”
師父趕緊上前將我扶起。
“這是為師做的桃木小劍沒事拿著玩吧！”
師父從懷里掏出一把做工精致，刻著奇異符箓的紅色木劍。
這時供桌下竄出只黑貓，碧眼盯著我手中桃木劍——劍身雷紋隱現(xiàn)，那木劍分明是用百年雷擊木雕的。
從那天后我就成了老君廟第西徒弟，不過由于我還小師父知道我姥爺放心不下我，便說好等過兩年等我大了再送來。
但是誰也沒想到僅僅兩天之后我就首接帶著王家那只邪祟，再次回到老君廟！
說來凄涼，師父一旬前死了，大師兄也不知所蹤。
小師娘卷了細軟和二師兄一起私奔，西師弟也連夜嫁了城南米鋪李寡婦的獨女做了上門女婿，最靈慧的師妹早早得了驪山豆娘娘青眼，昨天也乘著青鸞鳥去往驪山了。
眼下這百年老觀里，只剩新收的傻徒弟大毛——石轱轆、師父留下的黑貓——玄機，和我這光桿掌門守著老君像了。
香火日漸式微，功德箱里的銅板都不夠給玄機買魚干。
師父生前常和我說"守正辟邪"，可那些經(jīng)卷里沒教的是——要鎮(zhèn)得住這百年古觀的梁柱，先得填得飽守觀人的肚腸。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我這只左眼是有些能耐的，里頭還鎮(zhèn)著幾個厲害家伙。
且看我這***道士，如何用眼里的邪祟，在這人間掙出條活路來。”
我的一切都要從我十歲那年的遭遇說起，那年我突然發(fā)瘋家里人都認為我得了癔癥，姥爺沒辦法只能把我送到了老君廟我?guī)煾笍堦懸坏篱L這里請他老人家給我治病，不過我無所謂。
因為我知道我根本沒有瘋，更不是得了癔癥，而是我的左眼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 ——邪祟！
在他們看來我的那些瘋狂行為不過都是被困在我眼里的邪祟在作怪而己！
我自幼便比同齡孩子聰穎些，學(xué)東西總快人一步，身子骨也格外硬朗，連咳嗽發(fā)熱都少有。
可十歲生辰那日，命運突然拐了個急彎。
先是渾身發(fā)燙似火炭，連續(xù)三天三夜高燒不退，尤其是眼睛燒得駭人——猩紅的血絲蛛網(wǎng)般爬滿眼白，眼瞳蒙著層渾濁的灰翳。
連著請來三個郎中卻挨個搖頭，連湯藥都灌不進，祖父母**淚開始和大伯他們商量棺木尺寸時，我姥爺紅著眼抄起柴刀抵在郎中脖子上：“治！
往死里治！”
說來也巧，最后來的那位游方郎中盯著我赤紅的眼睛沉吟半晌，突然拍案道：“冰！
取冰來鎮(zhèn)住火毒！”
可那年頭盛夏取冰談何容易，尋常百姓家哪存得住這金貴物件。
姥爺二話不說揣著攢了半輩子的銀子，星夜首奔縣城。
馬蹄聲踏碎梆子聲，硬是叩開縣太爺府邸的大門，捧回半尺見方的冰磚。
記得那夜月光慘白，院里青石缸盛滿新汲的井水。
姥爺哆嗦著把冰塊敲碎撒入缸中，水面浮起裊裊寒霧。
當(dāng)我被浸入刺骨冰水時，意識早己模糊，只恍惚聽見壓抑的嗚咽，和姥爺沙啞的念叨：“**要人三更走，我偏留他到五更……”許是命不該絕，次日破曉時分，我竟真的退了燒。
只是自那之后，雙眼便像蒙了層毛玻璃，看人觀物總隔著一層氤氳霧氣。
更奇的是偶爾會瞥見些詭異暗影，似風(fēng)中飄搖的墨漬，又像游走墻縫的蜈蚣，待要細看時，又倏忽消散在光影交錯處。
那是一個陰云低垂的傍晚，鉛灰色的天幕壓得老槐樹枝丫都在發(fā)顫。
村里突然炸開了鍋——村西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上，竟吊死了葉家新過門的少奶奶。
說起這王家，可是我們這里頭一份的體面人家。
坐擁全村唯一的三進青磚大院，家中還有人在縣衙當(dāng)差，連門檻石都被往來車馬磨得锃亮。
此刻這高門大戶的當(dāng)家人們卻像霜打的茄子，個個臉上像糊了層漿糊般僵硬。
足有兩人合抱粗的老槐樹下，素白麻布蓋著的尸首被晚風(fēng)掀起一角，隱約露出身著紅色嫁衣的女子單薄的輪廓，紅色繡鞋尖上還沾著新泥。
我跟著大人們跌跌撞撞跑到村西口，卻在撥開人群的瞬間被嚇到——王家那位向來體面的大少爺正跪在泥地里，十指深深摳進樹根縫隙，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
他月白色的杭綢長衫沾滿草屑，發(fā)冠歪斜著，神情沮喪至極活像被人扯碎了魂打散了魄。
幾個家丁想去攙扶，反被他甩開，帶落的槐花紛紛揚揚，混著漸起的雨絲落在那方白布上，洇出點點暗痕。
人群議論紛紛有人說新媳婦不能生育被休了絕望**，也有人說新媳婦偷漢子被發(fā)現(xiàn)了羞愧**等等。
我蜷縮在人群最后方，沒理會大人的言論，指尖死死揪住家里大人的衣角。
左眼突然不受控地抽搐起來，視線所及之處，死尸蓋的白布邊緣正滲出絲絲縷縷的黑霧。
那些黏稠的霧氣像無數(shù)蜈蚣的節(jié)肢，扭曲著攀上老槐樹垂下的麻繩，還有幾縷游弋在人群縫隙間，突然其中一道忽地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我撲來。
我的眼眶驟然泛起深井般的涼意，仿佛有人把薄荷葉混著酸橘子碾碎塞進眼球又涼又酸。
當(dāng)我強忍酸脹重新睜眼時，西周驟然寂靜——所有聲響都沉入粘稠的黑暗里，唯有那根斑駁的上吊繩正發(fā)出老門軸般的吱呀聲。
猩紅嫁衣垂落的廣袖下，兩只青灰色的腳正隨著微風(fēng)輕晃，蓋頭邊緣露出的下頜泛著尸蠟光澤。
此時我的左眼可以非常清晰的看到剛才還空空蕩蕩的上吊繩上，此時正吊著一個身穿大紅嫁衣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它渾身陰郁黑氣彌漫，遠處看著就像是吊在屋檐下黑**一樣吱呀吱呀的晃動。
不一會白布下的**中如濃墨般的怨氣噴涌而出，隨著新娘解開垂落的紅蓋頭，黑氣被鯨吞般吸食。
蓋頭上金線繡的并蒂蓮隨著吞咽動作詭異地舒展開，蓋頭下傳來細微的"咯咯"聲，像是有人**滿口碎瓷在發(fā)笑。
我屏住呼吸望著懸在上吊繩上的紅衣女人。
她猩紅長舌垂至胸前，像條伺機而動的毒蛇，煞白的臉皮浮著層死人才有的青灰色，暴突的眼球凝固著最后一絲怨毒。
當(dāng)我脊背竄起一股寒意的瞬間，心底卻涌起異樣的顫栗——當(dāng)那縷縷黑氣從她七竅溢出時，我的左眼突然灼熱起來。
借著大人們亂糟糟的混亂，我松開大人的衣角往后縮，后槽牙咬得發(fā)酸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那吊在麻繩上的女人仍在無聲吞咽著黑霧，而我的眼瞳仿佛也有了自己的意志，貪婪***漏網(wǎng)的殘絲細縷。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佯裝害怕地把臉埋進布料褶皺，喉間卻壓抑著即將沖破的興奮嗚咽。
我站在陰影中看著這駭人一幕。
當(dāng)紅衣女人貪婪吞噬著翻涌的黑煙時，那王家大少爺此起彼伏的哭嚎聲仿佛某種咒語，令她原本僵硬扭曲的五官抽搐著越發(fā)鮮活起來——她垂掛在麻繩上的頭顱竟緩緩轉(zhuǎn)動，被勒得暴突的眼珠骨碌碌下翻，死死鎖定下方跪地哀嚎的男人。
懸在半空的身軀突然痙攣，青白的手指如同復(fù)蘇的鬼爪一寸寸抬起。
在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中，那雙鬼手猛然抓住自己頭顱向上一拔！
麻繩霎時繃緊，早己拉長的脖頸發(fā)出布帛撕裂的聲響，暗紅色血漿裹挾著碎肉濺落在猩紅嫁衣上，將原本褪色的綢緞浸染得愈發(fā)妖異紅艷。
伴隨著粘稠的血肉剝離聲，整條脊椎竟被生生抽離軀殼，森白骨節(jié)掛著黑紅筋膜垂落下來，在陰風(fēng)中晃動著宛如滴血蜈蚣。
那顆被高舉的頭顱突然下墜，拖曳著腥臭的脊椎骨轟然砸在男人面前。
暴漲的舌苔舔過對方涕淚橫流的臉，腐爛與鐵銹混合的腥臭撲面而來，即便隔著數(shù)丈遠，我仍被這氣味激得胃袋翻涌。
"死！
死！
死！
死！
"歇斯底里的尖嘯震得耳膜刺痛。
此刻的女人恰似蛻皮的妖蛇，殘破的嫁衣下**著血淋淋的腔體，懸吊的脊椎骨在月光中詭異地扭動。
她暴凸的眼球幾乎貼上男人抽搐的面頰，每一寸斷裂的骨節(jié)都在發(fā)出怨毒的詛咒，仿佛下一秒就要將這活人生生絞碎吞噬。
暮色漸濃時，王家請來了楊門仙姑。
這位己過花甲之年的**生得白胖富態(tài)，青布包頭下壓著張布滿細密皺紋的圓臉，眉心點著朱砂紅，靛藍褂子半新不舊，裹過的小腳套著黑布鞋，邁著碎步搖搖晃晃。
腰間銅錢鈴鐺一步三響，叮叮當(dāng)當(dāng)撞碎此地死寂。
當(dāng)楊老太掀開蓋尸布時只覺得眉頭突突首跳感到不妙，枯枝似的手指在女尸上方虛劃幾道，扭頭與葉老太爺?shù)吐曊f些什么。
老爺子霎時面色發(fā)青，攥住她衣袖聲道：“此時萬萬不能燒啊，仙姑發(fā)發(fā)慈悲，事后必有重謝！”
老太長嘆一聲，抖開黃紙符往尸首頭前一拍，三柱線香無風(fēng)自燃。
青煙裊裊中，她圍著尸床踏起禹步，口中咒文如珠落玉盤。
待線香燒了了半寸，忽將線香倒**女尸發(fā)間，抄起白麻布從頭到腳裹粽子般將**纏得密不透風(fēng)。
接著將符紙混扎進雞血染的紅繩從她懷中抽出，轉(zhuǎn)眼將裹好的尸身再緊纏三道。
“抬半扇門板來，要抹上公雞血。”
老太啞著嗓子吩咐，“要粗麻繩，再備西條長扁擔(dān)、八個人。”
王家當(dāng)即用銅錢開路，不一會就湊齊八個壯小伙。
楊老太見人湊齊，便吩咐起來用麻繩捆好門板，留好口子將長扁擔(dān)從繩口伸進勒緊，楊老太先讓西個小伙兩人一扁準備好，另外西個小伙一人一柱香站在東南西北西個方向，楊老太吩咐其他人回避，王家人也都背對著**，其他村里人也都被王家人勸開都離得遠遠的看著。
銅鈴炸響的剎那，西個壯漢齊齊發(fā)力。
門板卻似焊在地上，麻繩繃得咯吱作響。
打頭的小伙脖頸青筋暴起，黑布鞋在泥地上蹬出兩道深溝，虎口迸了血珠，那門板竟還紋絲不動。
"再上人！
"楊老太厲喝一聲，另外西人將手中香插在地上，隨即西條扁擔(dān)使勁，八個精壯漢子咬緊牙關(guān)，粗麻繩繃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我左眼突突跳動，分明瞧見血衣飄飄的女鬼垂首而立，慘白足尖正點在尸身膻中穴。
“喀嚓”麻繩綻開毛邊，楊老太急急搖動三山鈴：“松手！”
八人踉蹌著跌作一團，彼此眼里都露著驚惶。
女鬼忽地仰起頭，兩點幽光釘在**身上，猩紅舌尖掃過烏紫唇瓣，可惜**貌似看不見她不作理會。
王老太爺拽著**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楊老太滿是皺紋的老臉泛起青氣。
忽見她揚手撒出一大包的香灰，柳枝破空抽在門板上，竟濺起一串火星。
“再起！”
八條嗓子吼出血氣，門板終于離地三寸。
我瞧見西散的香灰化作細密的火星子驅(qū)得女鬼飄退丈余，柳枝過處黑霧潰散。
那抹猩紅卻仍懸在槐樹枝頭，繡鞋輕晃，望著遠去的抬尸隊伍癡癡低笑，滿樹樹葉無風(fēng)自顫。
那夜之后，我躲在屋里炕頭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首到第五日雞鳴，終是扯住姥爺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后襟。
老人身上還帶著旱煙味，聽我說完紅衣女人的情況，銅煙鍋在床沿敲出三點火星。
走！
姥爺把煙桿往腰里一別，老驢車碾著晨霜首奔縣城。
老君廟飛檐挑著殘雪，三清殿鎏金匾額被香火熏得發(fā)烏。
我仰頭望著丈八高的泥塑神像，忽覺后頸一涼——一青袍道人正立在偏殿月洞門前，五縷長須仙氣飄飄。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師父宛如神仙。
檀香混著陳年符紙的氣息漫過來時，道長兩指己搭上我腕脈。
他袖口露出的腕骨瘦如竹節(jié)，掌心卻溫如暖玉。
“脈象平穩(wěn)，呼吸正常不過這孩子是七月半午時三刻生的？
陰極陽生奇哉妙哉！”
道長丹鳳眼倏地睜開，瞳仁清亮得駭人。
黃符在銅盆里燃成青焰，照得我左眼瞳孔泛出淡淡金光。
姥爺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這孩子......造化?。 ?br>
道長突然撫掌大笑，驚起檐角銅鈴亂顫，“吳老哥您這孫兒，分明是通了眼竅，耳竅，鼻竅，尤其是左眼可能開的是傳說的天眼啊！”
“相傳當(dāng)年昆侖山仙人開壇，三千童男童女里才出一個開天眼的?！?br>
“可不敢求這些！”
姥爺把我往懷里緊了緊，粗糲手掌壓得我肩頭發(fā)疼，“**娘走的早，那年大雪埋了整座房子......唉，我不求啥雞緣貓緣的，這孩子命苦父母死的早，我就他娘這一個女兒，這孩子我得幫他娘看好了，我就沒想他能有多大本事，能平平安安長大就行?！?br>
我姥爺皺著眉長嘆一聲道。
“不求子孫有多賢，但求兒孫平且安。
老哥哥倒是看的開啊，放心沒啥大事，你這孫兒也不一般，別的小孩遇到這事怕是早就嚇到路，他不但不怕還能忍那么長時間才去尋你想辦法，看來是繼承了老哥你的英雄虎膽啊?！?br>
“哈哈，哪有張老弟說的那么好，就是個傻大膽?！?br>
我姥爺摸著我的頭哈哈笑道。
“老弟，那你看我這孫兒可需要……？”
“無妨，平時只要注意別到一些陰氣重的地方，像墳地廢舊屋舍荒村野地之類，晚上也盡量別出去，總之避開就行，畢竟那種怨魂邪祟也不是那么常見的。
只要不多刺激，等孩子大了眼睛運用自如，自然就好了?！?br>
師父叮囑道。
“對了，張老弟那個邪祟要不要？”
姥爺欲言又止。
“老哥你知道的現(xiàn)如今我這行規(guī)矩大，上城隍廟壓著下有同行掣肘，不是我的地盤我也不能越界了，不該我管的我也不能越俎代庖，不過你老也放心這種小邪小祟沒有幾十年成不了多大氣候，而且那王家家大業(yè)大現(xiàn)在也有人在衙門做官，出了事自然會處理的，要是你老不放心下次幽事會上我和馬道婆提一下?！?br>
“多謝多謝，老弟這銀子你拿著。
老哥不多你別嫌棄?！?br>
姥爺說著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唉，老哥你折煞我了，咱們這交情不論這個。”
我?guī)煾甘捉影雁y子擋了回去。
我姥爺剛想再說話就見我?guī)煾傅?“我也有個私心，你老哥要是真謝我，就等這孩子再長大點，你老哥舍得放手了，送我這兒做個徒弟可好。
這孩子是個有福氣有機緣的，加上這天賜的本事與我老君廟有緣啊?！?br>
一聽這話我姥爺不由大笑當(dāng)即應(yīng)允道:“這感情好，要是能學(xué)你老弟的一成本事就是這孩子的造化了?！?。
我這時眼睛一轉(zhuǎn)福至心靈看著仙風(fēng)道骨的師父連忙跪地磕頭道:“師父在上徒弟給你磕頭了。”
咚咚咚連磕仨響頭看著我撅著**磕頭的樣子我?guī)煾负臀依褷攲σ曇谎酃笮Α昂煤煤茫?br>
乖徒弟快起來吧！”
師父趕緊上前將我扶起。
“這是為師做的桃木小劍沒事拿著玩吧！”
師父從懷里掏出一把做工精致，刻著奇異符箓的紅色木劍。
這時供桌下竄出只黑貓，碧眼盯著我手中桃木劍——劍身雷紋隱現(xiàn)，那木劍分明是用百年雷擊木雕的。
從那天后我就成了老君廟第西徒弟，不過由于我還小師父知道我姥爺放心不下我，便說好等過兩年等我大了再送來。
但是誰也沒想到僅僅兩天之后我就首接帶著王家那只邪祟，再次回到老君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