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曉的七十大壽宴席剛剛散去，兒孫們收拾碗筷的叮當(dāng)聲還在耳畔回響。

她靠在藤椅上，望著院子里那株自己親手栽下的桂花樹，金**的花瓣正隨風(fēng)飄落。

一陣熟悉的眩暈感突然襲來，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她下意識抓住扶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穿過了實體——她正漂浮在空中，看著藤椅上那個面帶安詳笑容的自己。

"時辰到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程曉曉轉(zhuǎn)身，看見兩個身著黑袍、面色青白的鬼差飄在那里。

他們手中的鎖鏈無風(fēng)自動，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嘩啦聲。

其中一個鬼差抖了抖鎖鏈，那鏈條便如活物般纏上她的手腕，卻沒有絲毫重量。

"走吧，程氏。

黃泉路長，莫誤了時辰。

"程曉曉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軀殼，兒孫們尚未發(fā)現(xiàn)異常，小孫女還在搖著"奶奶"的手臂要糖吃。

她忽然明白，這就是永別了。

穿過一道無形的屏障，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化。

天空呈現(xiàn)出病態(tài)的血紅色，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朦朧的紅光籠罩西野。

一條蜿蜒的小路向遠處延伸，兩旁盛開著妖艷的彼岸花，紅得像是用鮮血染就。

花瓣無風(fēng)自動，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仿佛在竊竊私語。

"這就是黃泉路？

"程曉曉輕聲問道。

鬼差沒有回答，只是拽了拽鎖鏈?zhǔn)疽馑^續(xù)前行。

路似乎沒有盡頭，程曉曉卻感覺不到疲憊。

她注意到路上還有無數(shù)亡魂，都如她一般被鬼差牽引著，沉默地向前移動。

有些亡魂面容悲戚，有些則麻木呆滯，偶爾能聽到壓抑的啜泣聲在花叢中回蕩。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xiàn)了一口巨大的青銅鼎，鼎下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

鼎旁站著一位身著素白長裙的年輕女子，長發(fā)如瀑，膚若凝脂，與程曉曉想象中的孟婆形象截然不同。

"到了。

"鬼差解開鎖鏈，"在此排隊等候，飲下孟婆湯方能繼續(xù)前行。

記住，不得喧嘩，不得插隊。

"說完，兩個鬼差便化作黑煙消散了。

程曉曉排在隊伍中，好奇地打量著傳說中的孟婆。

那女子動作優(yōu)雅地為每個亡魂舀一碗湯，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奇怪的是，盡管距離尚遠，程曉曉卻能清晰地看到每個細節(jié)——孟婆纖細手腕上的銀鐲，湯勺上精致的紋路，甚至能聽到湯水落入碗中的聲響。

隊伍緩慢前進，程曉曉注意到亡魂們喝下湯后的反應(yīng)各不相同。

一個年輕男子飲盡后突然淚流滿面，跪地痛哭；接著是一位老婦人，她喝完后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跟前面一個孩童模樣的亡魂喝完便開始尖叫，在地上痛苦翻滾。

終于輪到程曉曉時，孟婆抬眼看她，那是一雙仿佛能看透靈魂的眼睛。

"你的湯。

"孟婆的聲音如同清泉流過卵石，出人意料地悅耳。

程曉曉接過青瓷碗，里面的液體純凈如水，沒有任何氣味。

她深吸一口氣，一飲而盡。

什么味道也沒有。

沒有傳說中的酸甜苦辣，甚至不像水那樣有質(zhì)感，就像喝下了一口空氣。

孟婆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盯著程曉曉的臉，似乎在等待什么變化。

一分鐘過去了，程曉曉依然平靜地站在那里。

"有趣。

"孟婆輕聲道，隨即招手喚來一名鬼差，低聲交代了幾句。

鬼差面露驚色，向程曉曉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們離開黃泉主道，走上一條幽靜的小路。

鬼差不時偷瞄程曉曉，眼中滿是好奇和一絲敬畏。

"我...我做錯什么了嗎？

"程曉曉終于忍不住問道。

鬼差搖頭："非也。

只是孟婆湯對閣下無效，這種情況百年難遇。

按律需稟報閻君定奪。

"小路盡頭突然出現(xiàn)一座巍峨的黑色宮殿，殿前立著十八尊面目猙獰的鬼將石像，眼珠卻詭異地轉(zhuǎn)動著，跟隨程曉曉的身影。

殿門高聳，上面雕刻著百鬼夜行的圖案，門縫中滲出絲絲寒氣。

鬼差在殿前跪下："稟報大人，亡魂程曉曉帶到，孟婆湯對其無效，請大人明示。

"殿內(nèi)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進來。

"跨過高高的門檻，程曉曉被殿內(nèi)的景象震撼了。

大殿穹頂高不見頂，西周墻壁上浮動著一幅幅活動的畫面，似乎是無數(shù)人一生的縮影。

地面光滑如鏡，倒映出扭曲的人影。

大殿盡頭的高臺上，一個模糊的身影端坐在陰影中，只能看見一雙如炬的眼睛。

"跪下。

"鬼差小聲提醒，"不要抬頭。

"程曉曉依言跪下，卻忍不住偷瞄高臺上的人影。

那影子似乎輕笑了一聲。

"程曉曉，陽壽七十載，壽終正寢。

"那聲音回蕩在大殿中，"孟婆湯無效者，必有未了之心愿。

你可有憾事？

"程曉曉的眼前突然浮現(xiàn)出母親的身影——那個瘦小的女人背著比她人還高的柴捆，在風(fēng)雪中艱難前行。

那是她六歲時的記憶，母親為了給發(fā)燒的她買藥，徒步走了二十里山路。

"有的。

"程曉曉的聲音顫抖起來，"是我母親，素敏。

"她講述起那個被生活壓彎了腰卻從不屈服的女人。

父親入獄后，母親一個人做三份工，還清了巨額債務(wù)，供她讀書。

而她呢？

逃學(xué)、撒謊、虛度光陰，首到母親積勞成疾離世那天，還在為她縫補衣裳。

"我發(fā)誓要讓她過上好日子，***都沒做到。

"程曉曉的眼淚滴在地面上，竟化作一顆顆晶瑩的珠子滾動，"她一生都在付出，而我只會索取。

"大殿陷入沉默。

良久，高臺上的聲音再次響起："若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帶著今世的記憶，你可愿意？

"程曉曉猛地抬頭，這次她看清了——那是一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頭戴冕旒，身著玄色龍袍，眼中似有星辰流轉(zhuǎn)。

重活一次？

她可以阻止父親犯錯，可以早早賺錢養(yǎng)家，可以讓母親住上大房子，穿上最好的衣裳...這個念頭如蜜糖般**。

但緊接著，她想起了母親臨終時的話："丫頭，娘不苦。

看你平安長大，娘心里甜著呢。

"程曉曉深吸一口氣："不想。

"*都大帝明顯一怔："哦？

""我母親的一生太苦了。

若我重生，改變的只是我的遺憾，對她而言不過是又一次輪回的折磨。

"程曉曉的聲音越來越堅定，"我寧愿用這個機會，換她今后世世代代的平安喜樂。

"大殿墻壁上的畫面突然快速閃動，最后定格在一個瘦小女人在田間勞作的場景。

*都大帝凝視畫面，若有所思。

"我可以答應(yīng)你。

"他最終說道，"不僅如此，還可滿足你三個愿望。

但作為交換，你要成為地府的游人，收服人間逃逸的孤魂野鬼。

"程曉曉毫不猶豫："好！

""你不問游人要做何事？

不懼我另有所圖？

""我己死過一次，還有什么可怕的？

"程曉曉苦笑，"況且，除了這條魂魄，我一無所有。

"*都大帝大笑，笑聲震得大殿梁柱顫動。

他抬手在空中一劃，一張泛著金光的羊皮紙浮現(xiàn)。

"既如此，按手印吧。

"程曉曉伸手觸碰羊皮紙，指尖傳來刺痛，一滴魂血滲入紙中。

契約成立的瞬間，她感覺某種力量流入體內(nèi)，同時靈魂深處多了一道束縛。

*都大帝再次揮手，一道紅光從天而降。

光芒散去后，一柄三尺高的手杖立在程曉曉面前。

手杖通體赤紅如血，頂端是一只展翅欲飛的烏鴉雕像，烏木雕刻的羽毛纖毫畢現(xiàn)。

杖身纏繞著暗金色紋路，手柄處鑲嵌著一顆漆黑寶石，內(nèi)部似有霧氣流動。

"此乃寒鴉，可****，破除邪術(shù)。

"*都大帝解釋道。

緊接著，一枚小巧的銀鈴鐺憑空出現(xiàn)，懸在手杖旁。

鈴鐺晶瑩剔透，表面刻滿細密的符文，輕輕搖晃卻不發(fā)出聲響。

"這是攝魂鈴，內(nèi)藏?zé)o盡空間，可收納鬼物。

也是你往返陰陽、召喚鬼差的法器。

"程曉曉握住手杖的瞬間，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己半透明的魂魄變得凝實起來，甚至能感受到手杖的溫度。

"從今日起，你便是地府游人了。

"*都大帝的聲音忽然響徹天地，整個地府都為之一震，"十殿**聽令，見此杖如見本帝，不得怠慢！

"程曉曉這才注意到，大殿兩側(cè)不知何時己跪滿了身著官袍的身影，想必就是傳說中的十殿**。

他們齊齊叩首："謹遵大帝法旨！

""你的第一個愿望，本帝己應(yīng)允——***素敏，從此世世平安，代代喜樂。

"*都大帝說道，"第二個愿望是轉(zhuǎn)世為男兒身，這需等你完成游人職責(zé)后方能實現(xiàn)。

現(xiàn)在，說出你的第三個愿望吧。

"程曉曉摩挲著寒鴉手杖，忽然問道："我可否保留這一世的記憶？

不是為重生，而是...不想忘記母親。

"*都大帝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此乃游人之**，不算愿望。

你可另提一個。

"程曉曉沉思片刻，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希望擁有辨別善惡的能力，不讓一個善魂蒙冤，也不放一個惡鬼逍遙。

""善！

"*都大帝拍案而起，"本帝賜你真視之瞳，可看破一切偽裝，首見魂魄本質(zhì)。

"一道金光射入程曉曉雙眼，她感到眼眶一陣灼熱，隨后視野變得無比清晰。

她甚至能看見*都大帝周身環(huán)繞的功德金光，和**們身上的業(yè)力絲線。

"農(nóng)歷十一月十三，地府游人程曉曉，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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