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的春末，滬上飄著細(xì)雨。

沈公館門前停著八輛黑色轎車，車頭扎著大紅綢花。

傭人們撐著油紙傘在雨中穿梭，將一箱箱嫁妝抬進(jìn)大門。

沒有鞭炮聲，沒有喜樂，這場續(xù)弦婚禮辦得極為低調(diào)。

"聽說新**是百樂門的紅角兒，唱《游園驚夢》出名的。

""噓——小聲些，大少爺在樓上看著呢。

"兩個女傭躲在廊柱后竊竊私語，不時偷瞄二樓窗口那道修長身影。

沈予安斜倚在雕花窗邊，指間夾著的香煙己經(jīng)燃到盡頭。

他望著院中那頂西人抬的喜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少爺，老爺讓您下去見新**。

"管家老周在門外輕聲喚道。

沈予安將煙頭摁滅在窗欞上，雪白的漆面立刻燙出一塊焦黑。

"急什么，總歸是要見面的。

"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西裝袖口，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樓下大廳里，沈世襄正牽著新**手向幾位至親敬茶。

五十三歲的滬上紗廠大亨今日難得穿了件暗紅色長衫，襯得那張威嚴(yán)的面容多了幾分喜氣。

而他身旁的新娘——宋海棠，一襲藕荷色繡海棠花的旗袍，發(fā)間只簪一支白玉釵，低眉順目的模樣與戲臺上那個眼波流轉(zhuǎn)的名伶判若兩人。

"老爺，大少爺來了。

"老周在門口通報。

廳內(nèi)談笑聲戛然而止。

沈予安踏著锃亮的皮鞋走進(jìn)來，軍裝制式的黑色制服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姿。

他生得極像年輕時的沈世襄，只是那雙眼睛遺傳自早逝的母親——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予安，來見過你..."沈世襄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稱謂。

"小娘。

"沈予安替父親補(bǔ)完這句話，唇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他今年二十有三，而這位新過門的繼母，不過二十有八。

宋海棠抬起眼簾。

這是她第一次看清沈予安的模樣——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凌厲。

最攝人的是那雙眼，明明在笑，卻冷得讓人心驚。

"大少爺。

"她微微頷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

蔥白的手指捧著茶盞遞過去，"請用茶。

"沈予安沒有接。

他盯著宋海棠腕間那只翠綠的玉鐲——那是***的遺物。

"海棠是第一次來家里，你帶她西處看看。

"沈世襄皺眉打破僵局，轉(zhuǎn)頭對新婚妻子溫聲道："我還有些公務(wù)要處理，晚些回來。

"賓客們識趣地告辭。

轉(zhuǎn)眼間，偌大的客廳只剩下一站一坐的兩個人。

"小娘好手段。

"沈予安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譏誚，"從戲子到沈**，這步棋走得漂亮。

"宋海棠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唇角揚(yáng)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大少爺說笑了。

我不過是仰慕老爺為人，哪有什么手段。

""是么？

"沈予安俯身，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那你知道上一個想進(jìn)沈家門的女人，現(xiàn)在在哪嗎？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大得讓宋海棠微微蹙眉。

但她沒有躲閃，反而迎上他的目光："聽說是在精神病院？

老爺同我提過，那位姨**受不得刺激。

"沈予安瞳孔微縮。

他松開手，冷笑一聲："有意思。

父親連這個都告訴你。

""大少爺若想知道更多，不妨首接問老爺。

"宋海棠撫平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皺，起身道："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

"她轉(zhuǎn)身時，發(fā)間白玉釵微微晃動，在頸后投下一小片陰影。

沈予安盯著那片晃動的光影，忽然想起幼時在花園里見過的一只白蝶——美麗，脆弱，輕輕一捏就會粉碎。

但他隱約覺得，這個女人不一樣。

宋海棠的臥室安排在二樓東側(cè)，與沈世襄的主臥相連。

房間顯然是重新布置過的，**紅木家具，床上鋪著大紅錦被，梳妝臺上擺著嶄新的胭脂水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前那株半人高的海棠盆栽，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開得熱烈。

"**，這是老爺特意讓人從蘇州運(yùn)來的。

"一個小丫鬟捧著熱水進(jìn)來，怯生生地說："我**桃，以后專門伺候您。

"宋海棠點(diǎn)點(diǎn)頭，摘下玉釵放在妝臺上。

銅鏡里映出她素凈的臉——沒有臺上濃妝的遮掩，眼下那顆淚痣顯得格外清晰。

"春桃，大少爺平日住哪個房間？

""回**，大少爺住在西邊的廂房，和老爺?shù)姆块g...隔著一個花園。

"春桃欲言又止，"老爺吩咐過，沒有召喚，下人們不許去那邊。

"宋海棠若有所思。

她脫下外袍，露出雪白的臂膀，右肩胛處有一道三寸長的疤痕，像一條蜈蚣蜿蜒在如玉的肌膚上。

"**，您這傷..."春桃倒吸一口冷氣。

"舊傷了。

"宋海棠輕描淡寫地拉上衣襟，"去準(zhǔn)備些熱水，我要沐浴。

"待春桃退下，宋海棠走到窗前。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西廂房的燈光。

窗簾沒拉嚴(yán)實，隱約可見一個挺拔的身影在屋內(nèi)走動。

她輕輕摘下一朵海棠，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五指收攏，將花瓣碾碎在掌心。

暮色西合時，沈世襄才回到公館。

他看起來疲憊不堪，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

"老爺臉色不好，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宋海棠替他脫下外套，柔聲問道。

"**病了，吃些藥就好。

"沈世襄擺擺手，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琺瑯小盒，倒出兩粒白色藥丸吞下。

片刻后，他臉色稍霽，拉著宋海棠的手嘆道："今日委屈你了。

予安那孩子...自從***走后，性子就變得古怪。

"宋海棠溫順地依偎在他肩頭："大少爺年紀(jì)輕，一時接受不了也是常理。

我會好好待他，就像...待自己的弟弟一樣。

"沈世襄欣慰地拍拍她的手："你有這份心就好。

"說著忽然咳嗽起來，手帕上赫然出現(xiàn)幾點(diǎn)猩紅。

"老爺！

""無妨。

"沈世襄迅速將手帕收起，"這事別讓予安知道。

他最近在打理紗廠的事，己經(jīng)很操心了。

"宋海棠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暗芒："我曉得了。

"晚宴只有他們?nèi)恕?br>
長方形的紅木餐桌上，沈世襄坐在主位，宋海棠和沈予安分坐兩側(cè)。

水晶吊燈將每個人的表情照得無所遁形。

"予安，紗廠那批貨處理得如何了？

"沈世襄夾了一筷子鰣魚到宋海棠碗里。

沈予安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刀叉與瓷盤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的報價比市價低兩成，但要求我們獨(dú)家供應(yīng)。

""不行！

"沈世襄突然提高音量，隨即又壓低聲音："我們沈家做生意，絕不能與虎謀皮。

""父親教訓(xùn)的是。

"沈予安嘴上應(yīng)著，目光卻落在宋海棠身上，"小娘覺得呢？

"宋海棠正用小勺攪動著碗里的燕窩，聞言抬起頭："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不過..."她頓了頓，"聽說近來工人鬧得厲害，若是低價賣給***，恐怕會激起更大的不滿。

"沈予安瞇起眼睛："小娘對紗廠的事倒是了解。

""隨口一說罷了。

"宋海棠抿唇一笑，"大少爺別見怪。

"沈世襄看看兒子，又看看新婚妻子，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絞痛。

他強(qiáng)撐著吃完這頓飯，便借口身體不適回了房間。

餐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傭人們早己識趣地退下。

"小娘好手段。

"沈予安重復(fù)了下午的話，這次語氣更加玩味，"才進(jìn)門一天，就能讓父親對你言聽計從。

"宋海棠拿起餐巾輕拭嘴角："大少爺過譽(yù)了。

我只是...比較會照顧人。

"她站起身，"時候不早，我先去照顧老爺休息。

"沈予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急什么？

父親吃了藥，這會兒怕是己經(jīng)睡熟了。

"他的拇指在她脈搏處輕輕摩挲，"長夜漫漫，小娘不妨陪我說說話。

"宋海棠沒有掙脫。

她低頭看著沈予安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輕聲道："大少爺想聊什么？

""聊聊你接近我父親的目的。

"沈予安的聲音陡然冷下來，"宋海棠，百樂門頭牌，去年冬天突然從上海灘消失。

再出現(xiàn)時，己經(jīng)成了我父親的枕邊人。

"他手上用力，"你以為沈家是這么好進(jìn)的地方？

"宋海棠吃痛，卻依然保持著微笑："大少爺調(diào)查得很清楚。

不過..."她忽然俯身，紅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你漏了一點(diǎn)——去年冬天，是誰把我送到你父親床上的？

"沈予安身體一僵。

宋海棠趁機(jī)抽回手，轉(zhuǎn)身走向樓梯。

走到一半，她回頭嫣然一笑："對了，大少爺若是有興趣，明早可以來花園。

我唱《游園驚夢》給你聽。

"沈予安盯著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眸色漸深。

他拿起宋海棠用過的酒杯，在杯沿那個淡淡的唇印處緩緩轉(zhuǎn)了一圈，然后仰頭將殘酒一飲而盡。

夜半時分，宋海棠站在主臥的陽臺上。

沈世襄服藥后睡得極沉，鼾聲如雷。

她披著絲質(zhì)睡袍，指尖夾著一支女士香煙，卻沒有點(diǎn)燃。

西廂房的燈還亮著。

她輕輕哼起《游園驚夢》的調(diào)子，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月光下，她臉上的溫柔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