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8日，晨霧未散。

李峰猛然從炕上彈起身子，掌心全是冷汗。

屋里那臺老式座鐘的掛鐘正指向六點(diǎn)十五分，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像催命符般敲打著神經(jīng)。

窗外傳來父親李文哼著二人轉(zhuǎn)的聲音，混著摩托車鏈條的咯吱響，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喉嚨里泛起鐵銹味，那是前世父親住在ICU病房里的味道。

最后一次見到父親時，老人全身插滿管子，儀器顯示生命體征的綠線在暴雨夜突然變成首線。

而現(xiàn)在，廚房飄來的熗鍋面香氣告訴他，一切都回到了噩夢開始的原點(diǎn)——那個讓他悔恨終生的清晨。

又做噩夢了？

母親蒲彩霞端著搪瓷盆推門進(jìn)來，盆里泡著幾件帶礦粉的藍(lán)工裝，**說礦上今天要抽檢，不能遲到。

把你吵醒了嗎？

李峰盯著母親烏黑的頭發(fā)，，這個在己經(jīng)永遠(yuǎn)停留在李峰的記憶中，李峰的記憶中，只有父親還沒有出事之前才是黑頭發(fā)，父親出事之后，母親傷心過度，又常年勞累，早早地就走有了白發(fā)。

而現(xiàn)在母親卻一頭黑發(fā)，又年輕模樣出現(xiàn)在李峰的面前。

他忽然抓住母親的手，指甲幾乎掐進(jìn)對方掌心：媽，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

這孩子，睡糊涂了呢，今天是2008年8月28日啊，你們高中馬上開學(xué)了！

母親還在絮叨著。

李峰卻顧不上母親了。

媽別讓爸今天去礦上了！

蒲彩霞愣住了，用沾著皂角水的手背試他額頭：發(fā)燒了？

好端端的說什么胡話......"樓下傳來摩托車?yán)鹊拇囗懀?a href="/tag/liwe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文的聲音帶著不耐：彩霞，把我那鋁飯盒拿出來！

李峰猛地坐起來，趿著拖鞋就往屋外走去。

晨光透過蒙著水汽的玻璃窗，照見父親正跨上那輛豪爵摩托車上，深藍(lán)色工裝洗得發(fā)白，后頸處還留著去年冬天礦難時被飛濺煤塊燙出的疤痕。

爸！

他撲過去攥住摩托車車把，掌心觸到冰冷的金屬，今天別去礦上。

李文回頭，濃眉在晨光中皺成川字：發(fā)什么瘋？

我跟趙隊(duì)長約好六點(diǎn)半在井口碰頭......家里有事！

李峰突然提高聲音，余光瞥見墻角放著的鋁飯盒，里面應(yīng)該裝著母親剛蒸的玉米面窩頭，姥姥昨天夜里打電話，說老家的房子漏雨，讓你今天跟大舅一起回去修房子。

李文的手頓了一下，去年才修的房子怎么又壞了。

......這次是急事！

要是今天不修，在下雨就得漏。

李文的表情松動了。

作為女婿，他對岳父岳母還是很尊敬的。

李峰趁熱打鐵，從褲兜摸出那部按鍵磨損的諾基亞3100——這是考上高中時父親咬牙買的二手貨：要不現(xiàn)在就給姥姥打電話？

就在這時，廚房拍桌子的的聲音。

蒲彩霞舉著搟面棍沖出來：老李你看看你兒子！

凌晨三點(diǎn)就開始說胡話，一會兒說看見煤礦塌方，一會兒又說有人開三輪車逆行......我怎么沒聽打電話要修房子，夠了！

李文猛地捏緊車閘，鋼制車圈在地面擦出刺啦聲響，"我先去礦上請個假，修房的事等下午......來不及了！

"李峰突然撲過去抱住摩托車后座，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

這具十六歲的身體還帶著少年的單薄，卻用盡全力把車頭往反方向扳，爸你忘了嗎？

三年前你在井下被冒頂?shù)氖瘔K砸中，是姥姥連夜從老家趕來，用土方子給你治的傷......這話像重錘敲在李文心口。

2005年那次礦難，要不是岳母用艾草和黃酒給他揉散淤血，他這條腿早就廢了。

男人粗糙的手掌在車把上握了又握，終于嘆口氣："你先松手，我給趙隊(duì)長打個電話。

"李峰不敢松開分毫，首到看著父親從褲兜摸出手機(jī)，撥通了礦上的號碼。

晨霧中傳來電流雜音，趙隊(duì)長的大嗓門即使開著免提也清晰可聞：老**的，你今天要是敢缺勤，你這工作也別干了。

李文的喉結(jié)滾動著，礦區(qū)的考勤**像懸在頭頂?shù)倪_(dá)摩克利斯之劍。

李峰突然瞥見院角的自行車打氣筒，趁父親分神的瞬間，彎腰卸下車后輪的氣門芯。

橡膠塞落地的輕響被晨霧吸收，卻讓他想起前世在肇事三輪車旁撿到的那枚生銹螺絲。

"趙哥，實(shí)在對不住......"李文對著手機(jī)賠笑，"家里**親那邊出了急事兒，您看電話那頭傳來摔話筒的聲音。

李文的臉漲成豬肝色，把手機(jī)塞回褲兜時，指尖幾乎要戳破布料。

他轉(zhuǎn)身想訓(xùn)斥兒子，卻看見李峰正蹲在地上，對著摩托車后輪發(fā)愣。

車胎癟了。

"少年舉起氣門芯，上面的橡膠墊不知何時裂了道縫，"可能是昨晚被釘子扎了。

李文蹲下來檢查輪胎，指腹摸到氣門芯接口處的裂痕。

這是他上周剛換的新配件，按理說不該這么快損壞。

晨霧漸漸散去，墻上的掛鐘指向六點(diǎn)西十。

算了。

李文突然站起身，把自行車推回屋檐下，"我坐班車去縣里。

，再倒三輪車回**姥家。

李峰的心臟差點(diǎn)跳出喉嚨。

他記得那輛肇事的農(nóng)用三輪車，正是每天七點(diǎn)十五分經(jīng)過建昌縣的十字路口。

父親如果坐上班車，會在七點(diǎn)十分到達(dá)縣里，，步行穿過路口時剛好遭遇逆行的三輪車。

我跟你一起去！

他慌忙扯住父親的衣袖，"我給你和舅舅幫忙！

李文看著兒子鼻尖上的汗珠，突然伸手揉亂他的頭發(fā)："小崽子，平時讓你干活就裝病，今天倒積極。

"話雖這么說，卻沒拒絕兒子的提議。

母子倆看著男人走進(jìn)里屋換衣服，蒲彩霞突然低聲問：峰子，你是不是......媽，別問。

李峰盯著父親掛在墻上的安全帽，帽檐上安全生產(chǎn)"的紅漆己經(jīng)剝落，今天無論如何，不能讓爸在七點(diǎn)十五分前出現(xiàn)在縣里的路口。

母親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口氣，轉(zhuǎn)身去廚房重新煮面。

李峰摸出諾基亞手機(jī)，盯著屏幕上的時間。

六點(diǎn)五十五分，距離車禍發(fā)生還有二十分鐘。

父子倆走到道口時，李峰突然指著旁邊的藥店：爸，你忘了給姥姥買止痛片？

上次她來的時候說腿疼......男人拍了下腦門：瞧我這記性。

轉(zhuǎn)身走向藥店時時，褲兜里的手機(jī)突然響起，是礦上的同事老周打來的：老李，你聽說了嗎？

三井區(qū)的支撐木又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