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顛簸著，我像一葉在風(fēng)雨中飄搖的孤舟，隨風(fēng)飄蕩。

頭頂?shù)啮探瘌P冠沉得幾乎要壓斷我的脖子，身上繁復(fù)層疊的嫁衣是無數(shù)道華麗的枷鎖，將我緊緊束縛。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慌的赤紅。

轎簾晃動間，外面街市的喧鬧——孩童的嬉笑、商販的叫賣、路人嗡嗡的議論——像隔著水傳來，模糊不清。

所有這些鮮活的聲音，都無法驅(qū)散轎內(nèi)的死寂，只剩下我自己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跳，在耳邊無限放大砰咚，砰咚，砰咚，敲打著絕望的節(jié)拍。

蕭順霆，他就是人人都害怕的北涼王。

這個名字在我舌尖無聲滾過，帶著一股鐵銹般的血腥氣。

不過，在三日前的雨夜，我的人生就被徹底撕碎了。

我本是吏部侍郎喬府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嫡母手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求生。

最大的愿望，不過是及笄之后，能被許個尋常人家，不求富貴，但求安穩(wěn)，了此殘生罷了。

可一紙賜婚詔書，將我那嫡姐喬錦玥指給了這位權(quán)傾朝野、兇名在外的“戰(zhàn)神王爺”。

消息傳來，喬府上下就像死了親人一樣陷入了恐慌。

北涼王的傳聞，京城誰人不知？

嗜血成性，**如麻，三任王妃皆在新婚后數(shù)月內(nèi)暴斃身亡，死因成謎……每一個詞都足以讓我那嬌生慣養(yǎng)的嫡姐當(dāng)場哭暈過去。

嫡母王氏摟著心肝寶貝哭哭啼啼，看向我的眼神，卻淬著冰，帶著一種精明的算計。

“錦薇啊，”父親喬修明難得踏足我偏僻冷清的小院，語氣是刻意擠出的溫和，眼底卻藏著無法掩飾的焦躁，“為父知道，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只這一句，我的心瞬間沉入谷底，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父親……何出此言？”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fā)顫，心里也忐忑不安。

“北涼王……他點名要娶我喬家女?！?br>
父親**手，眼神游移，不敢與我對視，“可錦玥她……身子骨弱，性子也嬌，怕是……受不住王府的規(guī)矩。

你自幼懂事，沉穩(wěn)持重，替錦玥嫁過去，是……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br>
最合適不過？

替嫁！

讓我去替喬錦玥跳進(jìn)那個火坑，那個墳?zāi)梗?br>
我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西肢百骸一片冰涼。

我想拒絕，想?yún)群?，想質(zhì)問父親為何如此不公！

可當(dāng)我抬頭，看到父親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以及那威嚴(yán)深處一絲對北涼王的、毫不掩飾的恐懼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化作無聲的哽咽。

我沒有別的選擇。

嫡母早己放話，若我不從，我那早己去逝的生母，怕是連喬家祖墳都進(jìn)不去。

而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命運從來由不得自己。

我就像一朵紫薇花，香味很淡，常被人忽略。

“女兒……遵命。”

這三個字，我?guī)缀跏呛谋M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來，帶著認(rèn)命后的麻木與死寂。

之后，便是倉促的準(zhǔn)備，強壓下的哭泣，還有喬錦玥躲在屏風(fēng)后，那混合著巨大慶幸與一絲施舍般憐憫的眼神……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首到此刻，坐在這通往北涼王府、通往未知命運的花轎上，那冰冷、尖銳的真實感，才如同冰錐，狠狠扎進(jìn)我的心臟。

轎外，喜慶的嗩吶聲吹吹打打，喧囂震天，卻絲毫驅(qū)不散我心頭的陰霾。

我能想象到街道兩旁百姓們指指點點的模樣，那些目光里，有多少是同情，有多少是好奇，又有多少，是等著看我這第西位王妃，能活多久的幸災(zāi)樂禍？

“咕嚕——”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戛然而止。

轎身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外面?zhèn)鱽硭緝x高亢到近乎尖銳的聲音：“吉時到——請新娘下轎——”到了，北涼王府。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死死摳住身下柔軟的坐墊，幾乎要嵌進(jìn)絲綢的紋理中去。

冰冷的恐懼感再次如潮水般將我淹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涌。

花轎的簾子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掀開，一道光刺了進(jìn)來。

那只手穩(wěn)健、有力，指腹和虎口處覆蓋著清晰的薄繭，是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印記。

這雙手，是否也曾沾染過無數(shù)鮮血？

我顫抖著，將自己冰涼得如同玉石的手指，輕輕搭了上去。

瞬間，一股強大而毋庸置疑的力量將我?guī)С隽嘶ㄞI。

隔著重重的嫁衣和蓋頭，我依然能感受到身旁之人高大挺拔的身形所帶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牽著引婚的紅綢，另一端在我手中，牽引著我，一步步踏上冰冷的石階，邁過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高高門檻。

王府內(nèi)，似乎比外面還要寂靜。

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里回響，襯得那喧天的鑼鼓都顯得虛張聲勢，格格不入。

我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視線從西面八方匯聚而來，落在我身上，有探究的，審視的，冰冷的，如同實質(zhì)。

繁瑣的婚禮儀式在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喘不過氣的氣氛中進(jìn)行。

拜天地，拜高堂（北涼王父母早逝，只是對著空位行禮），夫妻對拜……每一個動作，我都做得如同提線木偶，全憑本能。

我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身邊那個沉默得如同山岳的男人身上。

他很高，我即使頂著沉重的頭冠，也僅僅只到他的肩膀。

他身上散發(fā)著一種冷冽的氣息，不像尋常熏香，倒像是雪原上刮來的風(fēng)，夾雜著兵刃的寒意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冽的松木氣味。

在整個儀式過程中，他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這種極致的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心悸。

儀式總算是結(jié)束了。

我被嬤嬤和丫鬟們攙扶著，送入了一處名為“錦墨堂”的院落。

這應(yīng)是北涼王的主院，也是我今后的牢籠。

新房內(nèi)布置得極盡奢華，大紅地毯鋪地，鴛鴦錦被堆疊，桌上擺滿了各色象征吉祥的果子，有花生，桂圓，大棗等。

兒臂粗的龍鳳喜燭燃燒著，發(fā)出噼啪的輕響，跳動的火焰將滿室映照得一片暖融，卻絲毫溫暖不了我冰冷徹骨的心。

丫鬟嬤嬤們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如同最后的審判。

偌大的房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不，很快，就不會是我一個人了。

那個男人，很快就會來。

“傳聞他嗜血成性，娶過三位王妃皆暴斃身亡……暴斃身亡……死因成謎……”那些聽來的話語，如同惡毒的魔咒般在我腦海里瘋狂盤旋，然后放大。

前三位王妃，她們在新婚之夜，是否也像我一樣，坐在這張華麗無比的床上，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她們當(dāng)時在想什么？

是否也曾祈求上蒼，最終卻難逃香消玉殞的結(jié)局？

恐懼如同無數(shù)冰冷的藤蔓，從心底最深處瘋狂滋生，緊緊纏繞住我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將它勒碎。

我死死地攥著寬大的衣袖，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失去血色。

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如同秋風(fēng)中的最后一片落葉，隨時都會凋零。

蓋頭下的視野是一片模糊的、令人窒息的紅色，像血，像火，像即將到來的毀滅。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打著我的耳膜。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我會死嗎？

就在今晚？

像前三位王妃一樣，莫名其妙地“暴斃”在這座富麗堂皇的王府里？

各種各樣的可怕念頭紛至沓來，幾乎要將我逼瘋。

就在這時——“吱呀——”房門被推開了。

沒有預(yù)兆，沒有腳步聲。

一道被拉長的、高大的影子，先一步投映在我眼前那片紅色的視野里。

然后，是沉穩(wěn)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步步，由遠(yuǎn)及近，如同踩在我的心尖上。

來了！

他來了！

我猛地閉上眼，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連顫抖都忘了。

我能感覺到那腳步聲在床前停下，一股強烈的、帶著侵略性的冰冷氣息瞬間籠罩了我，將我牢牢鎖定。

完了……我絕望地在心中思索，等待著最終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