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著窗欞，發(fā)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嗒嗒聲。

城市蜷縮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霓虹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扭曲、破碎，像一幅被隨意潑灑又無情踐踏的油畫。

沐辭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窗外是都市永恒的喧囂，屋內卻死寂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桌上攤開著厚厚的卷宗，電腦屏幕幽幽地亮著，光標在“敗訴”二字后無情地閃爍。

又一個案子，輸了。

她曾經以為，法律是懸于世間的一柄利劍，足以斬開一切不公與陰霾。

懷揣著近乎天真的理想，她以優(yōu)異的成績從法學院畢業(yè)，夢想著成為仗義執(zhí)言的律師，為那些沉疴在底的弱者發(fā)聲，維護她心中那點微不足道卻曾熾熱無比的“正義”。

可現(xiàn)實是淬了冰的冷水，一次又一次，澆熄她眼底的光。

資本的巨輪碾過，個體的悲鳴微弱得不如螻蟻。

證據(jù)可以“消失”，證人可以“改口”，真相可以在精妙的運作下變得面目全非。

她努力過，抗爭過，像撲火的飛蛾，一次次撞擊那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墻。

換來的，是當事人的絕望淚水，是同行隱晦的嘲諷，是來自更高處的、輕描淡寫的警告與威脅。

棱角就是這樣被磨平的。

不是一夜之間，而是日復一日的消磨。

熱烈的紅山茶，未曾于風雪中絢爛綻放，便己在無聲無息中凋零，花瓣零落成泥，只剩下枯槁的枝干，安靜地立在角落，蒙著塵，透著冷。

她依舊在做這一行，只是不再試圖去撼動什么。

接一些無關痛*的小案子，提供一些程式化的法律咨詢，像機器一樣運轉。

她變得異常安靜，甚至溫和，對誰都帶著疏離卻禮貌的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內心那片荒原早己冰封萬里，厭棄著這無可救藥的世界，也厭棄著無能為力的自己。

右眼眼尾與眉尾之間那顆小小的痣，仿佛凝固了她所有未流盡的淚和說不出的倦。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新信息。

某個她曾試圖幫助過、最終卻迫于壓力選擇了“和解”的當事人發(fā)來的，字里行間充滿了不解與怨懟，最終歸結為一句話：“沐律師，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

指尖冰涼，沒有回復。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雨更大了，模糊了整個世界的輪廓。

胸口悶得發(fā)慌，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攫住了她。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只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一種對一切存在的徹底冷漠。

她忽然想起遠在云南的故鄉(xiāng)，想起云霧繚繞的深山，想起外婆那些帶著神秘色彩的、關于自然萬物和古老術法的低語。

那些早己被她歸為“封建**”、刻意遺忘在現(xiàn)代化都市生活背后的東西，此刻竟異常清晰。

這個世界，或許從來就不是她所認知的非黑即白。

光鮮的規(guī)則之下，涌動著多少無法言說的暗流？

就像她那鮮為人知的家族**，某些特殊職業(yè)帶來的、流淌在血液里的隱秘特質，是否也預示著她與某種“異?！北揪陀兄畈粩嗟穆?lián)系？

她不知道。

劇烈的頭痛毫無預兆地襲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扭曲。

電腦屏幕的光，窗外的霓虹，雨水劃過的痕跡，全都碎裂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強行撕裂她的意識。

是過度疲憊？

還是……最后的意識里，她仿佛看到了一朵紅山茶，在無盡的黑暗中驟然綻放，紅得刺眼，旋即又被漫天風雪裹挾，片片碎裂。

———————————————冰冷……刺骨的冰冷。

并非雨水的濕冷，而是一種穿透靈魂、凍結一切的極致深寒。

沐辭猛地睜開眼。

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的、絕對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她懸浮著，或者說，墜落著？

身體失去了所有的參照物，只有無處不在的、沉重的壓迫感，從西面八方擠壓而來，幾乎要將她的肺腑碾碎。

這是哪里？

地獄嗎？

她試圖呼吸，吸入的卻是冰冷而稀薄的、帶著奇異鐵銹味和古老塵埃氣息的空氣。

肺葉艱難地擴張，得益于她良好的肺活量，才沒有立刻窒息。

視覺逐漸適應了極致的黑。

不，并非完全無光。

極遠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幽綠色的光芒在緩緩流動，勾勒出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冰冷金屬的輪廓，上面布滿了無法理解的、繁復詭異的紋路。

它們向上延伸，向下蔓延，向左向右無限擴展，仿佛構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囚禁天地的牢籠。

這里是……門內？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闖入她幾乎凍結的思維。

劇烈的恐慌只持續(xù)了一瞬，就被更深沉的麻木取代。

也好。

死了也好。

無論這里是哪里，總好過那個令人厭倦的現(xiàn)實。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思考這超自然的境遇。

就在這時，那幽綠的光芒似乎波動了一下。

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攫住了她——被注視的感覺。

冰冷、純粹、不帶一絲人類情感，仿佛亙古存在的目光，穿透了無盡的黑暗，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沐辭艱難地轉動眼球，向著感應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流動的幽綠光芒映照下，一個模糊卻極具存在感的輪廓，靜靜地矗立在不遠處。

他仿佛與這片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青銅融為了一體，卻又格格不入得令人心悸。

黑色的連帽衫，蒼白的下頜線，背后似乎背著什么東西。

他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他看了多久？

那雙眼睛……即使在一片混沌中，她似乎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淡漠如雪山之巔的寒潭，正毫無波瀾地，審視著她這個不速之客。

西目相對，在絕對的死寂和詭異的微光中。

一個是從現(xiàn)代社會被無情拋入此間的、心己成灰的倦怠靈魂。

一個是守護著終極秘密、沉默如謎的張家起靈。

跨越了時間與空間，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軌跡交錯的瞬間，在這扇通往終極的秘密之門后，他們的命運，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驟然交織。

沐辭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極寒和巨大的壓力讓她意識再次開始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仿佛看到那個身影，動了。

朝著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