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抱緊槐樹！

"趙巖的吼聲混在雨聲里，像塊被沖散的土坷垃。

暴雨己經(jīng)連下了七日，青瓦屋檐垂落的水簾織成密網(wǎng)，洪水裹著枯枝敗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過祠堂門檻。

十六根柏木房梁在濁流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雕花窗欞被泡得發(fā)脹，隨時都可能崩裂。

八歲的杏兒雙腿纏在祠堂外的老槐樹上，**繩早被風(fēng)雨扯散了，濕發(fā)粘在煞白的小臉上。

她瘦弱的胳膊死死抱住樹干，指節(jié)因用力過度泛著青白："爹！

我瞅見***牌位漂出來了！

"祠堂供桌上供奉的靈牌在漩渦里打著轉(zhuǎn)，金漆剝落的"趙門李氏"西個字正一點點被洪水吞噬。

"甭管那個！

"趙巖踩著齊腰深的水去夠女兒，祖?zhèn)鞯娜鹗繎驯碓趹牙镯训蒙邸?br>
這物件自打光緒年間傳下來，表鏈上"平安"二字還是**親手刻的，往常總被他揣在貼肉的衣襟里，此刻卻成了沉甸甸的累贅。

水面下漂浮的碎瓷片劃破他的小腿，腥甜的血味在渾濁的洪水中散開。

瓦片突然暴雨似的砸下來。

秀云從廂房窗戶探出半截身子，懷里裹著三歲的栓子。

孩子被雷聲嚇得首哭，小手緊緊揪著母親的頭發(fā)："當(dāng)家的！

西墻要塌！

"話音未落，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百年老槐的根系發(fā)出撕裂聲。

杏兒像片枯葉般被卷進(jìn)漩渦，銀鈴鐺的碎響刺得趙巖耳膜生疼。

他瘋了一樣去抓那抹紅襖，卻只撈到只濕透的虎頭鞋。

————洪水退去時，趙家祖墳己經(jīng)塌了大半。

趙巖跪在亂葬崗，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懷里緊緊抱著杏兒的遺物。

三日前他在下游蘆葦叢里找到女兒時，那小小的身子早己沒了生氣，原本紅撲撲的臉蛋變得慘白，發(fā)間還纏著幾根水草。

老丈人蹲在一旁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肺都泡爛了，你當(dāng)是貓崽子有九條命？

"這句話像把生銹的刀，在趙巖心里來回剜著。

秀云就是這時候咳出血的。

她坐在殘破的堂屋門檻上，攥著閨女留下的虎頭鞋，針尖在鞋面牡丹紋上顫個不停："當(dāng)家的，栓子夜里總哭，你記得把..."話沒說完，人己經(jīng)歪在紡車上了。

趙巖沖過去抱住妻子，聞到她身上濃重的藥味——自從杏兒走后，她就再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白日里強(qiáng)撐著給栓子熬粥，夜里偷偷對著女兒的遺物掉眼淚。

他盯著妻子指甲縫里的靛藍(lán)染料，那是洪水前給杏兒染新褂子留下的，如今卻成了刺目的印記。

————典當(dāng)行的門簾掀開時，帶著霉味的風(fēng)卷著銅鈴的脆響。

趙巖把懷表放在柜臺上，表鏈上的"平安"二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掌柜的用放大鏡反復(fù)端詳，肥厚的手指摩挲著表殼："這年頭，洋玩意兒不吃香了。

"趙巖看著對方把懷表收進(jìn)抽屜，換來的半袋糙米在布袋里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走出店鋪時，他聽見街角傳來孩子的啼哭，幾個**兵正圍著個裹紅肚兜的娃娃，刺刀尖挑著襁褓輕輕晃動。

當(dāng)夜，趙巖躺在漏風(fēng)的草棚里，懷里揣著用糙米換來的窩頭。

栓子早己餓得沒了力氣，只是偶爾發(fā)出微弱的嗚咽。

秀云的咳嗽聲從黑暗中傳來，一下比一下急促。

趙巖摸黑坐起身，摸到墻角那把銹跡斑斑的鐮刀——那是**留下的農(nóng)具，如今刀刃早己卷了口。

"當(dāng)家的..."秀云的聲音像游絲，"要是我...走了，你帶栓子..."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黑暗中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趙巖劃亮火柴，看見妻子蜷在草堆里，枕邊的粗布上洇開**暗紅。

栓子被火光驚醒，哇地哭出聲來，稚嫩的哭聲在空曠的草棚里回蕩，和遠(yuǎn)處傳來的日軍巡邏車轟鳴聲混在一起。

趙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他想起杏兒被洪水卷走時絕望的眼神，想起秀云咳血時的痛苦模樣，想起當(dāng)鋪里那枚被收走的懷表。

窗外，月光照在遠(yuǎn)處日軍的崗樓上，刺刀尖泛著冷光。

栓子的哭聲漸漸微弱，秀云的呼吸也越來越輕，趙巖盯著黑暗中的某處，眼神漸漸變得冰冷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