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是小年夜的時節(jié)。往年這時候,榮寧兩府早已是燈籠高掛,彩綢紛披,各房各院忙著除塵祭灶,廚房里從早到晚煎炒烹炸的聲響不絕。今年卻不同,且不說寧國府那邊自賈珍父子獲罪后早已門庭冷落,單說這榮國府里,竟是一派蕭索氣象。,銀庫房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吳新登家的領(lǐng)著兩個小廝出來,手里捧著賬本子,臉上灰撲撲的。廊下幾個婆子正拿著禿了毛的笤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見她出來,都停了手,眼巴巴地望著。“都散了吧?!眳切碌羌业穆曇舾蓾百~上統(tǒng)共還剩二百三十兩七錢,**吩咐了,留五十兩過年使,余下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里二十幾個垂手立著的下人,“按上月的例,再遣七成?!?。有個年輕媳婦“哇”地哭出聲來,又被身旁的婆婆捂了嘴。廚房的柳嫂子顫著聲問:“那、那今兒的祭灶糖瓜……祭什么灶!”吳新登家的把賬本一合,“各房主子們能湊齊一桌年夜飯便是造化了,還管灶王爺?”說罷轉(zhuǎn)身進了庫房,那扇門又重重合上,落下些陳年的灰塵。,榮慶堂里已點起了燈。只是那燈也與往年不同:往年這時候,正堂里八盞琉璃宮燈、十六盞明角燈要一齊亮上,照得滿室如晝;今年卻只點了四盞素紗燈,且每盞里只燃一支燭,昏黃的光暈勉強籠住正中的大圓桌。。,身上是件半舊的石青緙絲八團貂裘,戴的也不是往日那頂鑲珠抹額,換了條玄色錦緞的。她手里捧著手爐,目光卻有些空,望著桌上那幾碟菜出神。
左邊依次是寶玉、探春、惜春、李紈、賈蘭。寶玉穿著月白綾襖,外罩佛青緙絲坎肩,倒是整齊,只是神色懨懨的,手里攥著個舊荷包,拇指反復(fù)摩挲上頭的繡紋。探春坐得筆直,藕荷色棉襖外頭套著青緞掐牙背心,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只是眼圈下透著淡淡青影。惜春仍是一身素,月白綾裙配著淡青比甲,低眉垂目,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李紈領(lǐng)著賈蘭,母子倆都是靛藍衣裳,賈蘭手里還捏著本書,時不時偷眼瞧桌上的菜。
右邊是王夫人、邢夫人、平兒、麝月、玉釧兒、琥珀、小鵲。王夫人穿著檀色繡金菊紋襖,面容肅穆;邢夫人則是一身赭石色織錦袍子,臉上掛著些不自在。平兒挨著探春坐,穿的是藕合色棉裙,鬢邊簪了朵小小的絨花。麝月幾個丫鬟都站在主子身后,唯獨玉釧兒被王夫人喚到身邊小杌子上坐了——這是金釧兒去后破的例。
桌上是四葷四素:一碟糟鵝,一碟熏雞,一碟醬鴨,一碟***;素的是豆腐皮包子、油鹽炒豆芽、醋溜白菜、冬筍香菇。當(dāng)中一大碗火腿鮮筍湯正冒著熱氣。若在尋常人家,這已是豐盛;可放在賈府,莫說比不得元妃省親那年一百二十八道菜的御宴,便是比起三年前,也少了二十道菜。
“吃罷。”賈母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今年簡薄些,大家將就?!?br>
筷子動起來,卻沒什么聲響。寶玉夾了個豆腐皮包子,咬了一口便放下。探春替賈母盛了半碗湯,輕聲道:“老祖宗,這湯燉得入味,您嘗嘗?!?br>
賈母接過來,舀了一勺,忽然道:“這味兒……倒像林丫頭愛吃的?!?br>
滿座頓時一靜。寶玉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他慌忙去撿,衣袖帶翻了面前的醋碟。平兒忙起身收拾,麝月遞過帕子,寶玉卻怔怔的,只望著那碗湯出神。
“是我失言了。”賈母嘆口氣,“人老了,總想起舊事。”
王夫人接口道:“老**念舊是福氣。只是今兒過節(jié),該說些喜慶的?!闭f著夾了塊糟鵝放到賈母碟里,“這是南邊送來的,廚子按姑蘇做法腌的?!?br>
這話原是想岔開,誰知又勾起另一樁——姑蘇正是黛玉故鄉(xiāng)。賈母眼圈微紅,擺了擺手:“你們吃,我緩緩?!?br>
一時氣氛更僵。邢夫人勉強笑道:“說起來,環(huán)兒怎么還沒來?”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腳步聲。賈環(huán)掀簾子進來,身上穿著件半新不舊的寶藍綢襖,袖口已磨得發(fā)亮。他后頭跟著小吉祥,那丫頭手里捧著個食盒。
“給老祖宗、**們請安。”賈環(huán)草草作了個揖,“我去外頭買了些糖瓜、關(guān)東糖,雖不值什么,總該祭祭灶?!?br>
說著讓小吉祥把食盒打開,里頭果然有幾包糖食,還有一小掛鞭炮。賈母點點頭:“難為你有心,坐下吃罷。”
賈環(huán)擠到賈蘭邊上坐了,眼睛往桌上一掃,撇了撇嘴:“就這些?”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探春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賈環(huán)“哎喲”一聲,待要說話,見王夫人正冷冷看著自已,便縮了脖子,抓起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好容易捱到撤席,丫鬟們上來收拾。琥珀扶著賈母往暖閣去,寶玉卻坐著不動。探春低聲問:“二哥哥不去陪老祖宗說說話?”
寶玉搖搖頭,從懷里掏出本冊子。那冊子藍布封面已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他翻開一頁,燭光下隱約可見娟秀的字跡:“《白海棠詩》,瀟湘妃子”。
“這是那年起詩社,林妹妹頭一回寫的?!睂氂裰讣鈸徇^紙頁,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么,“寶姐姐評說‘含蓄渾厚’,云丫頭偏說‘太過哀婉’,三妹妹你記得么?”
探春在他身旁坐下,也看向那冊子。里頭一頁頁,有湘云醉臥芍藥裀后題的“如夢令”,有寶釵詠蟹的“眼前道路無經(jīng)緯”,有黛玉葬花時寫的“一朝春盡**老”。墨跡深深淺淺,有些已被淚漬暈開些模糊。
“怎么忽然翻起這個?”探春問。
“昨兒收拾箱子找著的?!睂氂穹阶詈笠豁摚抢镎持煽莸奶一ò?,“大觀園沒了,詩社散了,人……也都不在了?!?br>
他說著聲音哽咽起來。那邊惜春忽然放下念珠,淡淡道:“二哥哥又癡了。聚散本是常事,何必執(zhí)著?!?br>
李紈忙打圓場:“四丫頭說的是。只是今兒過節(jié),寶兄弟也是念舊?!彼D(zhuǎn)向?qū)氂瘢瑴芈暤溃骸拔夷莾哼€有些舊年詩稿,明日讓素云找出來給你?”
寶玉卻似沒聽見,只盯著那桃花瓣?;秀遍g,他仿佛又看見那日黛玉站在桃樹下,一身月白裙裳,手里拈著枝半開的桃花,回頭沖他淺笑:“顰兒才貌世應(yīng)稀……”
“二爺?”麝月輕輕推他。
寶玉猛地回過神,冊子從膝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里頭飄出幾頁散紙,有張巴掌大的箋子打著旋兒落在炭盆邊。寶玉忙去撿,卻見那箋子上畫著幾竿墨竹,旁邊題著兩行小字:“孤標(biāo)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是黛玉的筆跡。
他蹲在那里,半晌不動。平兒走過來,柔聲道:“地上涼,二爺起來罷?!鄙焓忠?,卻見寶玉從炭盆灰燼邊拾起個東西。
那是個香囊。杏子紅的緞面,繡著纏枝芙蓉,配著墨綠絲線打的絡(luò)子。只是顏色已舊了,邊緣有些脫線,里頭塞的香料也早失了味道。
“這是……”平兒怔了怔。
“林妹妹的?!睂氂衤曇舭l(fā)顫,“那年端午節(jié)我生氣鉸了,她后來又做了一個,悄悄塞在我書里。我怎么就……怎么就弄丟了呢?”
他把香囊緊緊攥在手心,眼淚終于滾下來,一滴,兩滴,落在褪色的芙蓉花上。
暖閣里傳來賈母的咳嗽聲,夾雜著琥珀輕輕的勸慰。窗外北風(fēng)緊了,吹得窗紙噗噗作響。值夜的婆子提著燈籠走過廊下,那一點光在黑暗里晃著,漸行漸遠。
忽然,極遠處傳來一聲爆竹響——不知是哪戶殷實人家等不及,先放了起來。接著又是幾聲,噼噼啪啪的,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寶玉握著香囊起身,走到窗前。院里那株老臘梅今年開得晚,此時才星星點點綻了些鵝黃。他推開半扇窗,寒氣撲進來,帶著梅花的冷香。
“二爺仔細凍著?!摈暝履昧硕放襁^來。
寶玉卻不動,只望著那梅枝?;秀遍g,那點點黃花仿佛化作了流光,一簇簇,一團團,從枝頭升起,越聚越多,漸漸染亮了半邊天。
“你們看……”他喃喃道。
探春、惜春、平兒都走過來。只見夜空里不知何時漫開了七彩光暈,初時淡淡如霞,轉(zhuǎn)瞬間明艷起來,赤橙黃綠青藍紫層層暈染,將整個榮慶堂照得如同白晝。
“這是……”賈母被琥珀扶著也出來了,仰頭望天,渾濁的老眼里映著漫天華彩。
光暈越來越盛,漸漸匯成一道七彩虹橋,從云端直垂到庭院當(dāng)中。橋身流光溢彩,隱約可見仙鶴翔舞、祥云繚繞。院中那株臘梅在這光華里竟瞬時間綻放如錦,萬千朵金蕊齊齊吐香,香氣濃得化不開。
眾人俱是目瞪口呆。寶玉手中那香囊忽然發(fā)起熱來,他低頭看去,只見上頭那朵芙蓉竟像活了一般,花瓣微微顫動,滲出晶瑩的光。
虹橋盡頭,云氣翻涌,一個縹緲的聲音隨香風(fēng)傳來:
“感人間春節(jié)寂寥,特邀故人重溫舊夢——”
話音未落,七彩光華轟然散開,化作億萬光點,將堂中十六人盡數(shù)籠罩。寶玉最后一眼,看見那香囊從他掌心浮起,飄向虹橋深處,杏紅的緞子在光里鮮活得像是新做的。
然后便是無邊無際的、溫柔的光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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