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盯著電梯鏡面里自己的倒影，指尖在口紅邊緣蹭出一道越界的紅。

這是她今天第三次抹掉唇彩，首到嘴唇泛起珊瑚色的微腫，像被初春的冷風(fēng)蟄過。

"?！?西樓到了。

她搶在推嬰兒車的夫婦前閃出轎廂，帆布鞋在商場大理石地面擦出短促的尖叫。

**節(jié)殘留的粉紅氣球被中央空調(diào)吹得東倒西歪，打折標(biāo)語從"愛要大聲說"變成了"愛要省著花"，倒是和玻璃幕墻外陰沉的天氣很配。

兒童樂園飄來的電子音樂越來越響，陶然在扶梯轉(zhuǎn)角剎住腳步。

隔著一整面落地窗，那個深灰色身影正襟危坐在彩虹滑梯旁，仿佛被移植到游樂場的兵馬俑。

"居然真有人穿三件套來吃炸雞。

"她貼著墻摸出手機，母親發(fā)來的照片在對話框里閃爍。

照片上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領(lǐng)帶夾閃著冷光，連微笑弧度都像是用圓規(guī)比著畫的。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見到人沒有？

"母親的聲音裹著麻將碰撞的脆響，"這次可是張阿姨介紹的精英，在什么跨國公司當(dāng)總監(jiān)，聽說血型都是稀有的..."陶然把手機拿遠半尺，目光掃過男人面前的餐桌。

牛皮紙文件夾邊緣壓著杯壁沁水的可樂，旁邊居然還擺著鍍金名片盒。

最絕的是餐巾紙被疊成規(guī)整的三角形，尖角正對餐盤中央。

"媽，"她咬住發(fā)繩重新扎馬尾，"您知道為什么約在肯德基嗎？

""還不是你作妖！

正經(jīng)姑娘誰在快餐店相親...""因為這里能看到人性真相啊。

"她望著一個穿恐龍連體衣的小男孩把薯條**鼻孔，"西裝革履的精英被熊孩子包圍三十分鐘，不是落荒而逃就是原形畢露——哎喲信號不好先掛了！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炸雞香氣混著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

陶然深吸一口氣，突然轉(zhuǎn)身走向點餐臺。

"現(xiàn)炸薯條要兩份，甜筒打兩個旋。

"她踮腳看后廚，"雞米花還有三分鐘出鍋？

那我等。

"收銀員小姑娘偷瞄她手腕上的橡皮糖手鏈，彩色糖粒在暖光下像融化的彩虹。

這是上周出版社樓下扭蛋機的戰(zhàn)利品，此刻正隨著她敲擊臺面的節(jié)奏叮當(dāng)作響。

當(dāng)陶然端著堆成小山的餐盤出現(xiàn)時，男人正在擦拭鏡片。

金屬框眼鏡擱在餐巾紙疊成的三角塔上，鏡腿壓住簡歷邊角"林敘白"三個楷體字。

"雙層雞腿堡，辣翅西件套。

"托盤咚地落在**雞桌布上，震得可樂杯泛起細密氣泡，"不知道總監(jiān)喝不喝碳酸飲料？

"林敘白的手帕僵在半空。

陶然這才看清他的瞳色，像是被水化開的墨，在兒童樂園七彩射燈下泛著奇異的藍。

領(lǐng)口松開的第一顆紐扣處，有道若隱若現(xiàn)的藍墨漬。

"其實我準(zhǔn)備了..."他伸手去翻文件夾，牛皮紙頁沙沙作響。

陶然己經(jīng)撕開番茄醬包。

鮮紅的醬汁在空中劃出拋物線，在對方第三顆紐扣上方炸開血花。

隔壁桌正在舔甜筒的小女孩倒抽冷氣，泡泡糖啪地黏在滑梯扶手上。

"啊，這個位置。

"她抽了張紙巾卻沒遞過去，指尖蘸著醬汁在桌面畫圈，"像不像**節(jié)沒送出去的愛心？

"突然用薯條尖戳中紅心，"現(xiàn)在變成丘比特之箭了。

"林敘白喉結(jié)動了動。

陶然注意到他解袖扣的動作，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扯開銀灰色絲線，露出腕間一道淡白疤痕，形狀像被咬掉尾巴的流星。

"陶小姐。

"他終于開口，聲音比簡歷上的證件照生動些，"您的母親說您對古典文學(xué)很有研究？

""是啊，專攻《山海經(jīng)》。

"她咬開辣翅酥皮，"特別是怎么用梼杌的毛做炸雞裹粉，饕餮胃囊當(dāng)保溫袋..."突然用沾滿辣椒面的手指點向簡歷，"林總監(jiān)的愛好欄寫著收集鋼筆？

"林敘白剛要點頭，整個餐廳突然陷入昏暗。

兒童樂園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應(yīng)急燈在三十秒后亮起時，陶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腕正被對方握著。

"小心。

"他松開手時，陶然腕間橡皮糖手鏈纏上一根藍絲線。

林敘白迅速收起裂開的鋼筆，墨水瓶在簡歷背面洇出奇異的花紋，像極了陶然正在校對的那本懸疑小說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