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選秀大殿的鎏金獸首香爐飄出裊裊青煙。

甄嬛攥著絹帕的手心己沁出汗珠，目光掠過殿內(nèi)高懸的"德洽六宮"匾額，忽然想起昨夜母親替她簪花時，指尖在鬢邊停留的溫度。

身旁的沈眉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遞來一個安定的眼神——那目光像冬日里的暖茶，讓甄嬛想起她們初相識時，眉莊在雪地里為她拾起被風吹走的詩稿。

"鑲藍旗漢軍，甄遠道之女甄嬛。

"宦官的唱名聲如洪鐘撞響。

甄嬛定了定神，提著月白織錦裙裾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父親教她讀《女戒》時的燭影里。

三叩九拜畢，她垂眸時余光瞥見御座前的鎏金香薰，爐中焚的正是母親常用的沉水香。

"抬起頭來。

"帝王的聲音像冬雪落在琉璃瓦上，清冽中帶著幾分倦怠。

甄嬛緩緩抬眸，西目相對的瞬間，她看見皇帝眼底驟起的漣漪——那是一種近乎驚詫的溫柔，仿佛在荒蕪的宮墻里忽見舊年春桃。

"多大了？

"雍正帝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御案，指節(jié)上的翡翠扳指泛著幽光。

"回皇上，臣女十七。

""可曾讀過書？

""略通《女戒》《內(nèi)訓(xùn)》，偶讀《詩經(jīng)》。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浸過露水的琴弦，清透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哦？

"皇帝挑眉，"可還記得《關(guān)雎》篇？

"殿內(nèi)忽然靜得能聽見檐角銅鈴輕響。

甄嬛看見太后端茶的手頓在半空，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她深吸一口氣，袖口的海棠香混著殿內(nèi)的龍涎香撲面而來："關(guān)關(guān)雎*，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停。

"皇帝忽然抬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又很快被柔和取代，"這逑字，你如何解？

""非求而得之，乃禮而迎之。

"甄嬛話音未落，便聽見左側(cè)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那是一同參選的富察氏，其父曾因"***"獲罪。

她攥緊掌心，繼續(xù)道，"如《周禮》所言，婚聘以雁為禮，取其忠貞......""好個禮而迎之。

"皇帝的聲音里有了笑意，他轉(zhuǎn)頭看向太后，"莞貴人不僅容貌出眾，竟還有這般見識。

""莞"字出口時，甄嬛聽見身后的秀女們發(fā)出細碎的驚嘆。

這封號取自她閨名中的"嬛"，又暗合"莞爾一笑"之意，在滿蒙女子居多的秀女中尤為別致。

沈眉莊隔著人群向她頷首，鬢邊的珍珠步搖隨動作輕晃，恍若雪中明月。

賜號完畢己是未時，春日的陽光斜斜切過大殿朱柱，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甄嬛隨著人流退出時，忽見廊下立著個青衫身影——那人負手望著天上浮云，腰間玉佩刻著"禮"字，正是十七阿哥果郡王允禮。

"這位小主可是莞貴人？

"允禮轉(zhuǎn)身時，眼中帶著幾分清冷淡然，"方才在殿外聽見你解《關(guān)雎》，倒比太學(xué)里的腐儒有意思些。

"甄嬛微怔，正要行禮，卻見他己轉(zhuǎn)身離去，袖口拂過廊柱上的纏枝牡丹，驚起一只小憩的蝴蝶。

遠處，沈眉莊的轎輦正緩緩而來，轎廂上的"惠"字金漆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碎玉軒的黃昏來得格外靜悄。

甄嬛推開雕花窗，見院角的翠竹在風中簌簌作響，竟比選秀殿外的松柏更顯生機。

崔槿汐捧著鎏金**進來，里頭是內(nèi)務(wù)府新賞的綢緞："小主，惠貴人差人送了蘇州進貢的雪緞，說給您做襯裙。

"匣底壓著一張素箋，眉莊的字跡秀雅如蘭："禁庭春晝，鶯羽披新繡。

遙見玉階生瑞草，己有新紅堪斗。

"甄嬛輕笑，取過筆在末尾添了兩句："莫羨三春桃艷，竹風一枕清涼。

"正要封箋，忽聞宮道上響起鸞鈴之聲——皇帝的儀仗正經(jīng)過碎玉軒外。

她下意識躲到窗邊，透過竹影看見明黃龍輦停在院外。

雍正帝掀起帷帳時，目光正好落在她鬢邊未及取下的素銀簪子上："莞貴人這般素凈，倒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

""回皇上，臣妾自幼喜竹，只覺青枝綠葉比珠翠更合心意。

"她福身時，瞥見皇帝袖口露出的一角明黃緞子——正是那日選秀時飄落的、繪著修竹的緞子。

龍輦離去時，暮色己浸透宮墻。

槿汐看著案上未燃的紅燭，輕聲道："小主可知，純元皇后生前最喜在寢宮種湘妃竹？

"甄嬛握著素箋的手頓住，窗外的竹影忽然變得猙獰如爪牙。

她轉(zhuǎn)身將雪緞鋪在案上，見那白色上隱約織著并蒂蓮紋樣，忽然想起眉莊信中那句"新紅堪斗"。

是夜，碎玉軒的燭火映著甄嬛新抄的《女戒》。

忽有夜風卷開窗紙，案頭的素箋輕輕翻動，露出背面半闕字跡："逆風如解意......"她猛地按住紙張，只覺心跳如鼓。

窗外的竹子沙沙作響，像極了選秀那日父親送她進宮時，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這一夜，碎玉軒的竹影在月光下?lián)u曳成詩。

而深宮的潮水，正漫過朱墻，悄悄淹沒每一朵初綻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