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蔥蔥的連綿高山，似一座囚牢，在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中，漸漸遠去。

云杉站在車廂過道，陽光穿過清透的車窗，打在她的身上，全身都是溫暖的。

她想放聲大笑。

她真的逃離了那個愚昧無知，將罪惡視作人生道理的，令人窒息的山村。

晚霞綺麗，天色漸暗。

云杉席地而坐，后背倚靠在車廂上，緊抱著自己的挎包，半夢半醒地度過一夜，迎來天明。

歷經(jīng)近三十個小時。

火車抵達終點站——京安站。

云杉將挎包掛在脖頸，挎包自然垂落在胸前，她用粗糙的雙手緊緊捂著，被洶涌的人流裹挾著往外走。

挎包是由褪色有磨損的碎布頭拼接而成的，瞧著寒酸無比，里面卻裝著她最珍貴的東西。

也是她的全部家當。

穿過沉悶的地下通道，體驗過出站口的閘機，云杉立在出口外，抬頭望天。

烈日當空，陽光灼眼。

云杉不太適應地瞇了瞇眼。

村子和學校被高山包圍，山上聳立的參天樹木，使得天空總是讓人看不真切。

云杉貪婪地望著蔚藍無垠的天空，片片白云，讓她想起繼母喊她去打醬油時，在村頭小賣部見過的棉花糖，潔白，柔軟。

云端下，是一座座聳立的高樓大廈，鏡面流光，像是自天際傾瀉而下的銀河。

眼前行人來往匆忙，視線無意間對上，對方眼神是明亮的，不像村子里的人，看向女孩的眼神總是陰沉沉，帶著打量，仿佛正在評估一件貨物。

一切都很美好。

云杉的心在雀躍。

駐足片刻，云杉找到公共電話亭，從挎包里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紙的邊緣很不規(guī)則，一看就是隨手撕下的。

上面寫了一串號碼。

她小聲念著號碼，在電話上仔細尋找對應的數(shù)字，神色鄭重，一個數(shù)字一個數(shù)字地用力按下去。

很快，電話被接起。

“你好，是孟先生嗎？”

沉穩(wěn)的男聲從那端傳來，“云杉？”

“是我?！?br>
云杉努力忽略心里的緊張，雙手抓著聽筒，鼓足勇氣道，“孟先生，我到了。”

“麻煩云小姐說一下具**置?！?br>
云杉看向街對面，商鋪林立，最惹眼的，是兩頭石獅守門的，“希爾利特酒店門口?！?br>
“好的，我這就出發(fā)?！?br>
電話隨即被掛斷。

馬路比小縣城的路寬很多，車也很多，即便綠燈車都停下來等待，云杉還是心存怯意。

幸而過路的人很多，她夾在人群中，快步走到街對面，在酒店門口的獅子旁停下。

火車站上面有一個很大的鐘，云杉看著鐘時，忐忑地等待著。

半小時后，云杉看到了一輛不知道什么牌子，但一看就很貴的黑色車。

黑色車停在云杉面前，面容儒雅的男人緩緩降下車窗，“云杉？”

云杉彎腰與男人對視，“孟先生？”

“是我?！?br>
后座車門被打開，“上車吧?！?br>
身上干凈泛著皂角香的衣服經(jīng)過逃跑，味道難聞，云杉坐進車里，揪著衣擺臉頰緋紅手腳局促。

“孟先生，可以幫我打開車窗嗎？”

云杉一臉抱歉地說，“我怕，熏到您。”

最后一句她說得很輕。

“不用緊張?！?br>
孟仲秋看了眼后視鏡里窘迫的小姑娘，溫和地笑了笑。

他安撫道：“誰都有困難的時候，想當初我剛來到京安，比你還不如呢，大包小包，和逃難的一樣。”

安撫很有效，云杉動了動手指，呼了口氣，漸漸放松。

二十多分鐘后，她被帶到了一個裝修簡約，但非常精致的房子里。

“快進來。”

白色理石紋的瓷磚光可鑒人，云杉想象不到自己沾了土的鞋底踩上去會怎樣。

如果是剛上腳的襪子，她還可以把鞋脫掉。

云杉盡量讓自己腳步輕輕，不在瓷磚上留下泥土的痕跡。

“這套房子一首空置，你可以安心住下，燃氣水電費我都繳完了，立刻就能用?！?br>
孟仲秋走到茶幾處。

茶幾上放著全新未拆封的手機和電腦，盒子上是一個缺了口的水果Logo。

云杉知道，這是一個很有名很貴的牌子，因為小縣城的人很多都以擁有它的盜版為榮。

這是給她的。

“孟先生，學費和住處己經(jīng)很麻煩你和許先生了，手機和電腦我可以做兼職，攢到錢再買?！?br>
“不必有負擔，手機和電腦是少爺買來做備用的，出了新款，這兩個就淘汰了，正好給你用，放在那也是浪費?！?br>
不想浪費，可以給家里的傭人。

這么說，無非是想減輕她的心理負擔。

云杉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孟仲秋淺淺嗯了一聲。

“待會我?guī)闳マk張手機卡，順便熟悉一下學校附近?！?br>
他邊說邊拆開電腦外封，“聽你老師說你選了軟件工程專業(yè)，電腦是必備的?！?br>
“坐?！?br>
他拍拍沙發(fā)，“我教你連網(wǎng)?！?br>
云杉乖乖坐下。

高中是有信息課的，但小地方的老師更重視好看的能力，高中三年，她只上過一節(jié)信息課。

學會了開電腦，關電腦和笨拙的拼音打字，網(wǎng)絡，學校電腦是沒有連的。

“你在教室上課的話，應該需要網(wǎng)線，等開學，學校超市就有賣的?！?br>
孟仲秋手指碰了碰筆記本網(wǎng)口，“到時候一端插這里，一段插學校給提供的網(wǎng)口?！?br>
“這邊可以連Wi-Fi?！?br>
他說著點開屏幕上的網(wǎng)絡標識，耐心地給云杉講解。

云杉聽住在縣城的同學說過，他家里有Wi-Fi，好奇心在這一刻得到了滿足。

孟仲秋操作完，她靦腆地問：“孟先生，可以讓我試試嗎？”

“手機還沒連，你用手機試試?！?br>
像對待珍寶一樣，她珍而重之地撕開外面的透明膜，用堪比兒時學習走路時的小心翼翼，拿出手機，開機連網(wǎng)。

左上角小扇子被點亮的一刻，成就感自她的心尖逆流上涌，踏上繁華都市的提心吊膽不知不覺地在消散。

陌生的城市，善良的人，收留了無家可歸的她。

幸福，對云杉而言，不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詞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