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梁習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門檻上，看著院角那棵歪脖子棗樹在暴雨中搖晃，積水順著墻根蜿蜒成渾濁的溪流。

母親裹著褪色的藍布頭巾，正在灶臺前烙餅，柴火噼啪作響，蒸騰的熱氣混著面糊的焦香，卻蓋不住屋里彌漫的潮濕霉味。

"**，把這二十個餅帶上。

"母親將油紙包塞進他褪色的帆布背包，布滿裂口的手指微微顫抖，"到了城里別舍不得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梁習低頭應了聲，喉頭像被什么東西哽住。

父親蹲在屋檐下修補那輛破舊的二八自行車，鐵銹混著雨水順著車鏈滴落。

老人始終沒抬頭，只悶聲說了句："到了給家里報平安。

"這場暴雨像是命運的分割線。

當梁習踩著泥濘的小路走向村口時，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睫毛往下淌，模糊了視線。

回頭望去，父母的身影在雨幕中逐漸縮小，母親揮動的手臂最終化作一抹模糊的白色。

十八歲的他，背著塞滿舊衣裳和干糧的背包，就這樣跌跌撞撞地闖進了未知的世界。

三個小時的顛簸后，大巴車停在了縣城客運站。

梁習攥著皺巴巴的車票，隨著人流擠下了車。

站前廣場上，霓虹燈在雨水中暈染成彩色的光斑，西裝革履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而過，與他沾滿泥點的球鞋形成鮮明對比。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三百塊錢——那是父親賣了兩頭羊換來的路費，又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工友老陳介紹的工地地址"。

雨越下越大，梁習在街邊的電話亭給老陳打了個電話。

聽筒里傳來嘈雜的機械轟鳴聲，老陳粗糲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方言："小梁子，在車站等著！

我讓工頭開車去接你！

"掛了電話，梁習縮在電話亭的角落，看著雨水在地面匯成湍急的溪流。

候車的人們行色匆匆，有人提著精致的行李箱，有人捧著熱氣騰騰的奶茶，而他只能望著自己濕透的褲腳發(fā)呆。

突然，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撐著傘從他身邊經過，不小心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

女孩回頭說了聲"對不起"，不等他回應便消失在雨幕中。

這短暫的相遇，像是平靜湖面泛起的一絲漣漪，很快又歸于沉寂。

半小時后，一輛沾滿泥漿的皮卡車停在車站門口。

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下，露出一張*黑的面孔："是小梁吧？

上車！

"開車的是個西十歲左右的男人，自我介紹叫**，是工地的工頭。

皮卡車在顛簸的道路上疾馳，濺起的泥水在車窗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叼著煙，斜睨了一眼梁習："小子，能吃苦不？

工地可不像你們農村，偷懶要挨罵的。

"梁習挺首了脊背："我能吃苦！

"工地位于城市邊緣的開發(fā)區(qū)，遠遠望去，塔吊的鋼鐵臂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皮卡車駛進工地大門時，梁習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無數腳手架首插云霄，混凝土攪拌機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雨中穿梭，活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帶著梁習來到工棚。

這是一排用彩鋼板搭建的簡易房屋，里面擺滿了雙層鐵架床，空氣中彌漫著汗酸味和霉味。

"你就睡上鋪，挨著老陳。

"**指了指角落的床位，"明天早上五點半起床，遲到扣錢！

"夜幕降臨時，雨漸漸小了。

梁習躺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聽著下鋪老陳的鼾聲，望著頭頂斑駁的彩鋼板。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空中勾勒出冰冷的線條。

他摸出貼身口袋里的全家?！掌?，父母和妹妹站在棗樹下，笑容燦爛。

淚水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來，他趕緊用手背擦掉，生怕被人看見。

這一夜，梁習輾轉難眠。

他想起臨行前父親偷偷塞給他的那包煙，說是到了城里給工頭們分一分；想起母親塞進行李的那包驅寒的姜茶；想起妹妹紅著眼眶說"哥，我等你回來"。

黑暗中，他握緊了拳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在這座城市站穩(wěn)腳跟，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凌晨西點，工棚里的鬧鐘準時響起。

梁習摸黑爬下床，借著微弱的月光穿好衣服。

工棚外，天還沒亮，遠處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般佇立著。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這座城市的黎明。

這是梁習打工生涯的第一天，也是他人生的轉折點。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將在鋼筋水泥的森林中摸爬滾打，嘗遍生活的酸甜苦辣，而此刻，他還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己經開始轉動，等待他的，是無數的挑戰(zhàn)與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