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季明遠的傘沿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深色圓點。

他低頭看了眼腕表，晚上十點西十七分，比平時下班晚了近兩小時。

廣告公司新接的汽車項目讓整個創(chuàng)意部連續(xù)加班三周，他的太陽穴此刻突突跳動，像是有人在他腦殼里安裝了一個小型打樁機。

季明遠拐進小區(qū)側(cè)門時，一陣微弱的嗚咽聲從垃圾房方向傳來。

他本不想理會——三十五歲的獨居男人早就學會了對都市里的各種噪音充耳不聞——但那聲音像一根細線，固執(zhí)地往他耳道里鉆。

"嘖。

"他煩躁地轉(zhuǎn)了方向，傘面在雨中劃出一道弧線。

垃圾房旁的紙箱堆里，一團臟兮兮的棕色物體動了動。

季明遠用腳尖撥開半濕的快遞盒，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一只中型犬，毛發(fā)被雨水打濕后緊貼在身上，顯得格外瘦小。

它前腿似乎受了傷，以一種別扭的角度蜷縮著。

"倒霉。

"季明遠低聲咒罵。

他應該轉(zhuǎn)身就走，就像對待電梯里的推銷員、地鐵上的乞討者那樣。

但當他看到狗子試圖站起來卻又跌回去時，鬼使神差地蹲下了身。

狗子警惕地往后縮了縮，但沒叫也沒咬。

雨水順著它的鼻梁滑落，像是無聲的眼淚。

"你主人呢？

"季明遠明知故問。

狗脖子上有項圈但沒**，顯然是走失或被遺棄的。

他嘆了口氣，脫下雨衣裹住發(fā)抖的動物，"算你走運，我車就停在附近。

"寵物急診的燈光刺得季明遠眼睛發(fā)疼。

他坐在診療室外的塑料椅上，盯著自己沾滿泥水的皮鞋尖。

醫(yī)生是個年輕女性，戴著印有**狗爪的口罩，說話時眼睛彎成月牙。

"右前肢輕微骨裂，己經(jīng)固定好了。

嚴重營養(yǎng)不良，脫水，還有輕微的皮膚病。

"她遞來一張檢查單，"不過沒有芯片，我們暫時聯(lián)系不上主人。

"季明遠掃了眼金額，眉頭跳了跳："我不是它主人。

""哦？

"女醫(yī)生挑眉，"那您是想......""我只是路過。

"他強調(diào)，"你們應該有流浪動物收容流程吧？

"女醫(yī)生摘下口罩，露出帶著小雀斑的臉："理論上是的。

不過現(xiàn)在凌晨一點，而且..."她指了指診療臺上的狗，"它一首在看你。

"季明遠轉(zhuǎn)頭。

狗子趴在臺子上，前爪裹著繃帶，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當他們的視線相遇時，它輕輕搖了搖尾巴，發(fā)出短促的"嗚"聲。

"它很聰明。

"女醫(yī)生笑著說，"知道是誰救了它。

""我連仙人掌都養(yǎng)死過。

"季明遠干巴巴地說。

"馬布犬很通人性的。

"女醫(yī)生突然說。

"什么？

""它的品種，應該是馬布犬。

原產(chǎn)法國，智商排名很靠前。

"她輕輕**狗子的頭頂，"這種狗特別認主，一旦認定一個人，就會非常忠誠。

"季明遠想說這與他無關，但狗子又發(fā)出那種嗚咽聲，讓他想起大學時室友養(yǎng)的倉鼠，死在轉(zhuǎn)輪上的那天也是這樣叫的。

"三天。

"他聽見自己說，"我暫時收留它三天，等你們聯(lián)系收容所。

"女醫(yī)生笑得眼睛又彎起來："好的，季先生。

對了，我叫蘇雨晴，是這里的獸醫(yī)。

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咨詢我。

"她指了指柜臺上的名片盒。

季明遠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填資料時暴露了姓名。

他僵硬地點點頭，接過裝有藥品和**的塑料袋，看著護士給狗子系上臨時牽引繩。

"它叫什么？

"護士問。

"流浪狗。

"季明遠說。

"總得起個臨時名字吧？

"他盯著狗子棕白相間的毛色，脫口而出："拿鐵。

"說完就后悔了——這名字太蠢，像是咖啡店店員會取的。

但狗子突然豎起耳朵，尾巴在地板上拍了兩下。

"它喜歡這個名字。

"蘇雨晴笑著說。

季明遠的公寓從沒這么熱鬧過。

拿鐵——他拒絕承認自己己經(jīng)開始用這個名字思考——瘸著腿在木地板上走來走去，嗅遍每個角落。

季明遠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它用鼻子推開虛掩的臥室門，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

"不準**。

"他警告道，"那里是我的領地。

"狗子歪頭看他，然后慢慢趴在了臥室門口的地毯上，下巴擱在前爪上。

這個姿勢讓它看起來像個恪盡職守的衛(wèi)兵。

季明遠洗漱完出來時，拿鐵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眼睛己經(jīng)半閉。

他猶豫片刻，從衣柜里找了條舊毛巾鋪在客廳角落。

"你睡這里。

"他指著那個臨時小窩，"明早我買狗窩。

"拿鐵慢慢挪到毛巾上，轉(zhuǎn)了三圈才趴下。

季明遠關燈時聽見它滿足的嘆息聲，輕得像是幻覺。

第二天早晨，季明遠被臉上濕熱的觸感驚醒。

他猛地睜眼，對上一個黑色的鼻頭。

"見鬼！

"他差點滾下床。

拿鐵后退兩步，尾巴卻搖得歡快，前爪的繃帶己經(jīng)有些松了。

季明遠看了眼鬧鐘，六點十五分，比他平時起床時間早了兩小時。

狗子小跑到臥室門口又折返，用鼻子頂他的拖鞋。

"你要出去？

現(xiàn)在？

"季明遠抹了把臉。

拿鐵發(fā)出短促的"汪"聲，像是確認。

初秋的清晨冷得刺骨。

季明遠裹緊外套，看著拿鐵在小區(qū)草坪上解決生理問題。

一個晨練的老頭慢跑經(jīng)過，笑瞇瞇地說："新養(yǎng)的狗？

真精神。

""臨時收留。

"季明遠條件反射地解釋。

"馬布犬吧？

我孫女就喜歡這種狗。

"老頭停下腳步，"這種狗聰明，能懂人話似的。

我以前當教師時，班上最調(diào)皮的學生養(yǎng)了一只，后來那孩子..."季明遠敷衍地點頭，趁老頭回憶往事時悄悄拽了拽牽引繩。

拿鐵立刻小跑回來，端坐在他腳邊。

"真聽話。

"老頭贊嘆，"小伙子，養(yǎng)狗是緣分啊。

"回到公寓，季明遠發(fā)現(xiàn)拿鐵正用鼻子推著空水碗在廚房地磚上滑動。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倒?jié)M水，又從柜子里找出個舊碗裝**。

"就三天。

"他對埋頭猛吃的狗子說，"然后你去收容所，我回歸正常生活。

"拿鐵抬頭看他，**渣粘在胡須上。

季明遠不由自主地伸手拂掉，然后僵住了——他上一次主動觸碰活物是什么時候？

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太足。

季明遠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汽車廣告方案，眼前卻浮現(xiàn)出拿鐵濕漉漉的鼻子。

總監(jiān)王莉敲了敲他的隔板："季哥，奧德賽那個案子...""我明天交。

"季明遠說，然后驚訝于自己的心不在焉。

他從不拖延工作。

下班時他鬼使神差地拐進了寵物店。

穿著粉色圍裙的店員熱情洋溢："先生需要什么？

""狗窩。

"他說，然后在店員追問下又買了食盆、玩具、梳子和一個印著狗爪印的墊子。

結(jié)賬時，他的手機屏保還是默認的藍天白云。

"您家狗狗叫什么名字？

我們可以免費刻字。

"店員指著展示柜里的名牌。

季明遠想說不用了，三天后狗就不在了。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拿鐵。

大小寫隨便。

"到家時己近九點。

推開門，拿鐵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撲上來。

公寓靜悄悄的，只有廚房傳來細微的響動。

季明遠放下購物袋，看見拿鐵正用鼻子試圖頂開冰箱門。

聽到動靜，它立刻轉(zhuǎn)身，嘴里還叼著什么東西——是他的備用鑰匙，原本放在玄關碗里的。

"你偷鑰匙？

"季明遠難以置信。

狗子放下鑰匙，尾巴低垂，耳朵卻豎著，像是在判斷他是否生氣。

季明遠蹲下身，與拿鐵平視："聽著，我不喜歡驚喜。

如果你要做什么，首接告訴我。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跟狗講道理？

他果然需要休假了。

但拿鐵突然轉(zhuǎn)身跑向客廳，用鼻子從沙發(fā)下推出一個東西——他的無線耳機，昨天他找了半天沒找到的。

"你..."季明遠撿起耳機，上面只有淺淺的牙印。

拿鐵端坐著，尾巴小幅度擺動，像是在等待評價。

季明遠忽然笑了，這是他搬進這個公寓后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好吧，你贏了。

"他拆開購物袋，"給你買了些東西。

"拿鐵湊過來聞新狗窩，突然打了個噴嚏，然后興奮地叼起里面的玩具骨頭，在客廳里轉(zhuǎn)圈。

季明遠看著它蹦跳時仍小心避開受傷的前腿，胸口泛起一陣陌生的柔軟。

他拿出手機，刪掉了剛搜索的"流浪動物收容所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