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平曦盤坐在院中的青石上，古舊的長刀橫于膝前。

刀刃磨過礪石的沙啞聲響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是垂死之人的嘆息。

水珠濺落，在石面上碎成晶瑩的淚，洇濕了他襤褸的衣襟。

最后一縷夕照映在刀身上，泛起暗紅色的光，仿佛這柄刀真的飲過無數(shù)鮮血。

“呵……呵……”陰影里傳來嘶啞的笑聲，“早叫你換把黑石刀，偏要守著這老伙計，現(xiàn)在知道苦了？”

平曦頭也不抬，手指在刀背上輕輕摩挲，指腹撫過那些細(xì)密的劃痕，像是在**某種活物。

“老鬼，”他淡淡道，“你的腿可是比我的刀先走一步。”

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如同遲暮的歌謠。

奧爾克從暮色中緩緩現(xiàn)身，白發(fā)如雪，皺紋里藏著半生風(fēng)霜。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像是看透了生死，又像是從未看透。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領(lǐng)口依舊挺括，袖口卻己磨出毛邊。

枯瘦的雙手青筋暴起，卻穩(wěn)穩(wěn)地推著輪椅，每一次轉(zhuǎn)動都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仿佛在進(jìn)行一場莊重的儀式。

“嘴硬。”

老人嗤笑一聲，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就你這把破銅爛鐵，遇到真正的對手，怕是要斷成兩截。”

平曦的動作忽然停住。

刀身在他掌中微微震顫，發(fā)出清越的嗡鳴，像是某種不甘的回應(yīng)。

他抬頭望向遠(yuǎn)方漸暗的天光，輕聲道：“奧爾克，你不懂。

這刀……是有魂的。”

最后一抹夕陽掠過刀刃，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血色的界限。

平曦忽然笑了，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枚紅蘋果，指尖一旋，刀刃在果皮上游走，削出一道連綿不斷的螺旋。

“話說您老不是土生土長的拉古那人么？”

他漫不經(jīng)心道，“怎么每天就穿著這件洗白的中山裝？”

奧爾克摩挲著衣襟上磨出的毛邊，眼中泛起追憶的神色：“拉古那的繡金長袍是好看，可那些層層疊疊的衣帶啊，活像捆粽子似的?！?br>
他忽然促狹地瞇起眼，“倒是某些人，非說那柄銹刀里有魂魄，整日抱著不撒手喲……誒，你這老東西！”

平曦手腕一抖，蘋果皮應(yīng)聲而斷。

奧爾克撫掌大笑，皺紋里都漾著得意：“嘿，小崽子，這就惱了？”

“嘛，我一首用這刀，不是沒錢嗎……”平曦撓撓頭，露出一個憨厚的傻笑，隨后收刀入鞘，站起身來。

“嘿，你小子！”

奧爾克滾著輪椅向前，作勢要抓他，“你過來，我保證不打你?！?br>
“嘿嘿，我才不信嘞……”平曦后退兩步，忽然收斂笑容，將削好的蘋果丟給老人，“我走了啊?！?br>
奧爾克接住蘋果，望著青年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

他低頭咬了一口蘋果，甜脆的汁水在口中漫開，卻莫名嘗出一絲苦澀。

遠(yuǎn)處的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只剩下刀鞘里那柄古舊的刀，仍在黑暗中低低嗡鳴。

平曦踩著青石板上的最后一線天光走出巷子。

這條巷子是他的家——或者說，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里唯一能嗅到煙火氣的地方。

巷口的灰貓總愛蹭著行人的褲腳討魚干，幾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一見他就會張開手臂撲過來，像歸巢的雛鳥。

還有……還有總在屋檐下等他的白發(fā)老頭。

晚風(fēng)掠過他的衣領(lǐng)，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平曦仰頭看了看天色，墨藍(lán)的穹頂上己經(jīng)浮出兩三粒星子。

若是剛來這個世界的那幾年，他此刻必定還蜷縮在巷子最深的陰影里，攥著那柄銹跡斑斑的刀瑟瑟發(fā)抖。

但現(xiàn)在，他連腳步都沒頓一下。

"這個點，獨眼風(fēng)車群該起霧了。

"他摸了摸腰間冰冷的刀柄，銹蝕的金屬紋路硌著掌心，"說不定能挖到上次那種會發(fā)光的石頭。

"碎石子在他靴底發(fā)出細(xì)碎的哀鳴。

遠(yuǎn)處傳來的笑聲，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回響。

他走上街頭，打量著拉古那這座城市，將自己早年前得出的結(jié)論再次搬上心頭：拉古那的街道永遠(yuǎn)喧囂。

小販的吆喝聲在晨霧中此起彼伏，聲骸的歌謠從酒館二樓飄落，孩童追逐著穿過人群，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剮蹭著平曦的記憶。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從他身旁跑過，險些撞到他腰間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長刀。

男孩的母親慌忙追來，一把將孩子摟進(jìn)懷里，警惕地看了平曦一眼，又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平曦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應(yīng)該也是這般年紀(jì)，也會牽著母親的手，在這樣熱鬧的集市上東張西望。

母親會給他買糖人，而他總舍不得吃，要舉著看很久很久......"還真是......熱鬧啊......"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什么哽住了。

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最終咽下的不止是未出口的話語，還有某種更為苦澀的東西。

拉古那的陽光很暖，可他卻覺得刺眼。

"這些歡樂不屬于我。

"這句話他己經(jīng)對自己說過太多次，多到幾乎成了某種咒語。

七年前那個雨夜，當(dāng)他渾身濕透地站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條街道上時，這句話就成了他活下去的準(zhǔn)則。

可有時候——比如現(xiàn)在——當(dāng)他看著那些無憂無慮的孩童時，心底還是會涌起一種陌生的鈍痛。

那種痛很輕，卻揮之不去，像是銹蝕的刀鋒慢慢割開心臟的某個角落，讓他想起自己也不過是個被迫長大的孩子。

但在這個世界，軟弱是致命的。

平曦緊了緊腰間的刀，轉(zhuǎn)身走進(jìn)一條陰暗的小巷。

月光在他身后漸漸消失，就像他刻意遺忘的那些渴望——對溫暖的、對歡笑的、對那些他永遠(yuǎn)得不到的尋常幸福的渴望。

遺忘是種保護。

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