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立夏。

漫天大雨似要澆滅夏日即將帶來的暑氣，下了己有兩天之久。

她的目光穿過眼前的人，落到外面的窗沿上，一只蝴蝶被豆大的雨淋得難以振翅。

她首勾勾盯著那只在風(fēng)雨中的蝴蝶，眉頭緊鎖，雙手不自覺覆上脖子，幾乎喘不過氣。

“你還好嗎？”

一道陰影在她眼前揮了揮，耳中的嗡鳴聲逐漸消失，眼前人的聲音仿佛由遠及近，最后落在她的耳邊。

蝴蝶被雨水打落。

她猛地瞪大眼睛，放下掐住脖子的雙手，急促喘氣。

蝴蝶……夢……什么樣的夢，夢里有誰，通通都不記得了，只落得最后，有人不斷呼喊她的名字，又伸手將她從雪山上推落。

“想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嗎？”

“霧……霧芯。”

是的，我叫霧芯。

“大霧的霧，燈芯的芯?！?br>
雪山上，滿臉是傷的女人如此呼喚她，她說她是她的母親。

可霧芯不記著了。

霧芯的眼睛逐漸聚焦，沉沉的目光看向桌子后的人，這人自稱是她的醫(yī)生，陸沉豐。

一道道紅痕在她蒼白的脖頸上十分明顯，陸沉豐淡淡掃了一眼，在她病歷本上寫下了她的名字。

“還記著家住哪，有什么親戚朋友嗎？”

霧芯邊思索邊緩慢搖頭，沒有，她好像生來無牽，死后無掛。

陸沉豐微微嘆了口氣，將鋼筆扣上筆帽 ，“唉，幸好你遇見了我，我這么心善的人，算了，你先回病房吧，醫(yī)藥費的事，以后再說?！?br>
“什么都不如身體重要?！?br>
“你別想太多，就是額頭不小心磕到了，興許過幾天就好了?！?br>
“不用謝，不用謝，誰讓我這么善良呢?！?br>
霧芯從他掛滿錦旗的辦公室緩步走了出來，陸沉豐的聲音又離她很遠。

“砰！”

門被她關(guān)上，霧芯靠在門上，抬起手輕輕摸上額頭上的紗布，輕微的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可陌生的環(huán)境，未知的前路讓她更加迷惘。

醫(yī)院走廊幽暗，幾個標著“安全指示”的燈冒著綠光。

霧芯側(cè)頭看去，拐角處一道身影悄然消失。

……雨天的夜晚是寂靜的，潮濕的。

雨水澆灌在土地上帶來腥氣，混雜著零星的雨透過窗紗，落在霧芯的頭發(fā)上。

她抬起手，想要伸出窗戶，去接住雨水，可兩層窗紗，再加上窗外上了銹的護欄攔住了她。

斷斷續(xù)續(xù)的人聲從樓下傳來，由于下大雨的緣故，停電了，醫(yī)院正在加緊搶修。

“咚咚咚?！?br>
幾道敲門聲響起，霧芯說了聲“進”，隨后關(guān)了窗戶。

一切嘈雜的聲音被隔絕。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程金依，照看她的護士，她穿著粉色護士服，戴著粉色護士帽 ，臉上總是笑意盈盈，身上總是混雜著香水和消毒液的味道。

她推著推車，車上放著幾瓶藥，車下被厚重的黑布掩蓋，不過聽轱轆滾地的聲音，黑布下的東西不輕。

她拿出棉簽，粘了粘藥，“陸醫(yī)生說你脖子受傷了，特意吩咐我來給你上藥?！?br>
霧芯仍站在窗前，看著她動作，看到她舉著沾滿藥的棉簽走過來的時候，微微抬頭，狹長的眼睛微瞇，俯視著她。

程金依的動作溫柔又緩慢，對待霧芯的脖子像世間無價的珍寶。

最后，程金依用繃帶輕輕纏繞霧芯的脖子，只說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話，“真漂亮，可惜了?！?br>
漂亮什么？

可惜什么？

霧芯沒再問，她也不會說，在霧芯昨天醒來的時候，就己經(jīng)問過她了。

程金依說了和陸沉豐一模一樣的話，“好好養(yǎng)病?！?br>
程金依收好藥，沖霧芯笑了下，推著推車就走了。

高跟鞋落地混著轱轆滾地的聲音，帶著濃重卻不刺鼻的味道離她遠去，霧芯看了眼她的高跟鞋，想起走廊里拐角那個背影。

霧芯忽然覺得，有時候她走路是沒有聲音的。

在關(guān)門的瞬間，程金依抬頭深深看了眼霧芯。

不過這一切霧芯沒有看到，她**背靠著門，睡著了。

她太困了，或許說，她也想早早入夢，從夢中找到答案。

這里沒有滿天的大雪，沒有悲戚的女人，沒有從雪山上跌落的失重感。

有的是滿園春色，一方小院里，女人抱著她年幼的女兒，坐在一棵槐樹下，坐在芬芳的花香中，數(shù)著各色的蝴蝶。

年幼的霧芯摘了朵玫瑰，別在女人的耳畔，逗的女人笑意連連，于是霧芯也跟著笑。

可是好景不長，下雨了。

雨水趕走了蝴蝶，澆散了花的香氣，年幼的霧芯淋了雨，不安地躲在女人的懷里首哭。

女人像是什么都沒察覺到一樣，緊緊抱著年幼的霧芯，數(shù)著衰敗的花。

雨滴從小變大，漸漸下起了霧。

霧越來越大，模糊了霧芯的視線，眼前的一切逐漸消失，唯有女人耳邊的玫瑰鮮紅不敗。

還有最后女人抬頭，看向霧芯的一眼。

似比玫瑰還要熱烈，還要濃重。

“呼——”霧芯猛地睜眼，從夢中醒來，眼前枯朽的雙眸一時之間讓她愣住了。

老人的聲音嘶啞，渾濁的眼眸仿佛什么都看不清。

“你、醒、啦？”

她一字一頓。

此時早己天光大亮，霧芯躲過她坐起了身，“早上好。”

“乖娃娃，忘了我了？

我是外婆??！”

老人的身體朝霧芯傾斜，顫抖著手指指向自己，一滴淚滴落，落在潔白的被單上。

老人眼中的希冀讓人動容，可霧芯是個沒有心的，但她也是個怪會裝的。

霧芯看似乖乖，喚了句外婆，臉上還帶著笑，比窗外的晴天還要明媚。

“哎！”

老人鼻涕一把淚一把，剛要拽過霧芯的手，長篇大論講起來，就被匆匆趕到的小護士連哄帶騙攙了出去。

離開之前，小護士回頭認真地看著霧芯，“陸醫(yī)生和程姐出差，不在醫(yī)院，特意叮囑我照看你，你等我一下，一會我來給你送藥?！?br>
“好?！?br>
小護士點點頭，放心地攙扶老人離開了。

可等她再回來，屋里哪還有什么人。

霧芯懶得做口舌之爭，答應(yīng)她，也是敷衍，此時她正在醫(yī)院后的小花園里，站在一棵樹下，聞著泥土的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