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梅雨季總帶著股黏膩的勁兒，趙之茉蹲在臨山漁村的青石板路上，手機屏幕上正跳著程述白的最新采訪。

男人穿著定制西裝端坐在鏡頭前，唇角的微笑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講到“度假村將成為海市新名片”時，無名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扣——那枚單顆Akoya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讓她想起十二年前塞進他掌心的那顆。

“呵，少年老成的戲碼還沒演夠啊?！?br>
她對著屏幕扯了扯唇角，指尖劃過評論區(qū)，“盛亨程總顏值即正義”的熱評下，藏著幾條匿名吐槽：“征地補償款拖了三個月，還在這吹文旅？”

“趙小姐，該去張大爺家了?！?br>
村支書老陳的聲音打斷思緒，老人遞來份皺巴巴的協(xié)議，“他兒媳婦放話了，補償款不提到兩百萬，就去市**門口曬漁網(wǎng)?！?br>
趙之茉把手機塞進工裝褲口袋：“先去李大姐家，她孫子的小學錄取通知下來了?！?br>
草帽檐遮住她眼底的暗涌，唇角卻揚起恰到好處的溫柔笑——這是她在盛亨練了三年的“危機公關式微笑”，能讓最暴躁的村民卸下半分防備。

李大姐家的院子飄著海帶湯的香味，十歲的小虎蹲在門檻上玩玻璃珠，看見她進來立刻蹦起來：“趙姐姐，我考上鎮(zhèn)中心小學了！”

“是嗎？”

趙之茉蹲下身，鋼筆尖在錄取通知書上畫了顆星星，“那以后每天早上可以坐盛亨的通勤班車，班車會在村口的槐樹底下停哦?！?br>
她摸了摸小虎的頭，轉向正在抹淚的李大姐，“您看，小虎上學的問題解決了，漁業(yè)文化體驗區(qū)的攤位申請也批下來了，以后您曬的海帶干貨，能首接擺進展廳賣?！?br>
趙之茉拿出提前備好給小虎帶的課外習題，李大姐的眉頭漸漸舒展：“可我們祖祖輩輩住在海邊，真要搬走……體驗區(qū)會保留您家的老漁船，”趙之茉展開規(guī)劃圖，指尖劃過沙盤模型，“船桅桿上可以掛您老伴的漁網(wǎng)，游客來拍照時，您就給他們講出海的故事——這可比守著塊荒地有意義多了，對吧？”

陽光從院角的石榴樹間隙漏下來，在她腕間的絲巾上投下斑駁光影。

李大姐忽然盯著她的手腕：“趙小姐，你這絲巾花色真好看，跟我閨女的那條似的……去年在S市買的，”趙之茉不動聲色地扯了扯絲巾，齒痕被遮得嚴嚴實實，“大姐，您看協(xié)議里的‘文化傳承補貼’，每年能領兩次，正好給小虎攢學費?！?br>
說服李大姐只用了二十分鐘，趙之茉踩著石板路往張大爺家走，帆布鞋踩過水洼濺起細泥點。

手機在褲兜震動，微博推送彈出程述白采訪的片段，配文“程總談商業(yè)哲學：適者生存是叢林法則”。

她看著屏幕里男人冷硬的下頜線，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倉庫，他哭著往她懷里鉆的樣子，鼻尖還沾著雨水和塵土。

是從什么時候變得呢？

時間還真是神奇，也許環(huán)境也是個因素。

“趙總監(jiān)！”

實習生小吳氣喘吁吁地跑來，手里揮著平板電腦，“村民在工地門口堵了輛挖掘機，說要找您談補償款！”

“把安置小區(qū)的3D模型搬過去，”趙之茉加快腳步，手腕上的絲帶隨著主人的步伐搖曳生姿，“重點展示兒童樂園和社區(qū)醫(yī)院的位置，再讓財務組的人準備好‘分期補償方案’——首付50%，剩下的按季度打款，附帶銀行利息?！?br>
工地門口的爭吵聲越來越清晰，六七個村民圍著穿西裝的男人叫嚷，正是程述白的特助小陳。

趙之茉擠進人群，一眼看見張大爺舉著銹跡斑斑的魚叉：“不讓步就同歸于盡！”

“張大爺，您看這是什么？”

她揚起平板電腦，3D模型里的老槐樹隨風擺動，“我們會把村口的老槐樹移到度假村的中央廣場，周圍建個涼亭，刻上所有***的名字——您的名字會排在第一個?！?br>
魚叉“當啷”落地，張大爺瞇起眼：“真的？”

“我可以現(xiàn)在帶您去看規(guī)劃圖紙，”趙之茉轉向小陳，“麻煩讓工程部的人把沙盤送來，順便通知集團旗下的海鮮酒樓，明天請所有村民吃海鮮宴——就當是提前慶祝咱們成為‘文化合伙人’?！?br>
人群的叫嚷聲漸漸變成竊竊私語，小陳湊過來小聲說：“趙總監(jiān)，這預算……從公關經(jīng)費里走，”她壓低聲音，“程總不是說‘盛亨要與民共生’嗎？

正好借這個機會讓媒體拍拍，熱搜詞條我都想好了——‘盛亨度假村：讓每個漁民都成為故事的主角’。”

夕陽給漁村鍍上金邊時，趙之茉終于在臨時搭建的遮陽棚里簽完最后一份協(xié)議。

呼出了一口氣，這長達西個月的交涉工作總算是畫上了句號。

她摘下草帽扇風，看向遠處的海*大橋上，放空思緒。

此時程述白的黑色賓利正疾馳而過，車窗映出他低頭看文件俊朗的側臉，助理艾倫正在向他匯報工作：“述白總，剛收到趙總監(jiān)的消息，臨山漁村的拆遷安置談妥了，費用在您給的預算之內(nèi)。

果然，您看人的眼光獨到，趙總監(jiān)總是能超乎預料地完成項目?！?br>
程述白點了點頭，眼神看向車窗外思索。

三年時間，趙之茉也算是集團的老人了，當初啟用新人對于盛亨來說是個挑戰(zhàn)，可互聯(lián)網(wǎng)的發(fā)展，盛亨急需轉型。

必須要在新流量里搶占一席之地。

不過趙之茉自身能力過硬，這兩年的口碑確實是她不錯的成績，想到這，程述白腦海里突然想到之前電梯遇見趙之茉點頭哈腰諂媚一口一個老總好的形象。

不禁嘴角抽搐，這個女人還真的是會比中年男人拍馬屁。

手機在掌心震動，姐姐趙嵐發(fā)來條消息：“整理舊物時發(fā)現(xiàn)林叔的工作筆記，第一頁寫著‘2014年11月，盛亨的投資回報率異常趙之茉的呼吸一滯，鋼筆尖在掌心劃出紅痕。

父親的字跡在記憶里浮現(xiàn)，工整的鋼筆字間總夾著給她畫的小笑臉，首到最后一頁，只剩下潦草的“保護好自己”。

她摸了摸頸間的銀鏈，鏈墜是支微型鋼筆，里面刻著父親的工牌編號——這是她與林永年唯一的物理聯(lián)結。

暮色漫進漁村時，趙之茉坐在礁石上刷微博，程述白的采訪視頻己經(jīng)沖上熱搜第一。

評論區(qū)里，“程總好帥”的彈幕蓋過了征地的質(zhì)疑，她忽然輕笑，指尖在搜索欄輸入“雙童綁架案”，彈出的新聞里，十二歲的程家獨子被救畫面模糊不清，旁邊配文“獲救男孩稱‘是姐姐用鋼筆畫**引來**’”。

鋼筆在掌心轉出最后一個圈，她關掉頁面，望向遠處的盛亨大廈。

程述白的辦公室燈光明亮，像座孤島漂浮在夜色中。

她知道，那里有個保險箱，藏著當年綁架案的物證，包括她扯下的那條珍珠項鏈——而現(xiàn)在，那枚珍珠正別在他的袖口，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像顆永遠不會碎的謊言。

“叮——”新郵件提示音響起，匿名郵箱收到份文件：《盛亨2014年資金流向表》。

附件圖標是支斷尖鋼筆，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迅速刪除郵件，指尖卻在礁石上劃出深痕。

十二年前的暴雨夜，父親在電話里說“喬喬，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現(xiàn)在她活著，活成盛亨最得力的公關總監(jiān)，卻每天都在給當年的兇手之子擦**。

海風掀起絲巾角，齒痕在月光下若隱若現(xiàn)。

趙之茉扯緊絲巾，忽然輕笑——程述白在采訪里說“適者生存”，卻不知道，真正的幸存者從不會露出爪牙，只會把刀刃藏在最溫柔的微笑里，藏在每一次精準的轉筆動作中，藏在每個讓村民信服的補償方案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