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鎮(zhèn)國公府的庭院還浸在晨露的寒氣里，楚辭便被嬤嬤粗暴地搖醒。

他一夜未眠，眼底覆著濃重的青黑，身上的大紅嫁服皺得不成樣子，那頂象征皇家威儀的赤金珠冠歪斜地掛在發(fā)間，流蘇蹭著脖頸，又*又硌。

往日里在皇宮，他晨起有專人伺候梳洗，衣袍要熨得平平整整，發(fā)冠要束得一絲不茍，可此刻，嬤嬤只是將一套素色的仆從樣式青衫丟到他面前，語氣生硬得像淬了冰：“國公吩咐了，往后殿下便穿這個，皇家的華服，不配在府里現(xiàn)眼?！?br>
楚辭攥緊了拳頭，指尖深深嵌進掌心。

他貴為七皇子，金尊玉貴二十載，何時穿過這等粗陋的布衣？

那料子粗糙得刺皮膚，尺寸也偏小，箍得人渾身不自在。

可昨夜鳳清瀾掐著他下巴、眼神冷冽的模樣，此刻還清晰地刻在腦海里，所有的怒火與不甘，都只能硬生生咽下。

他屈辱地褪下嫁服，換上那身青衫，銅鏡里的人面色憔悴，衣袂窄小，連半分往日的皇子風華都沒了，活像個低賤的仆役。

辰時剛到，府中便擺開了早膳。

按大鳳女尊的規(guī)矩，正夫本該與主君同席而坐，共品佳肴，可楚辭到了飯廳，卻見鳳清瀾早己獨自落座，面前擺著蟹粉湯包、水晶蝦餃、翡翠燒麥等精致餐食，氤氳的香氣勾得人腹中空空。

而他的位置，竟被安排在廳角最不起眼的小凳上，面前只有一碗寡淡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和一碟腌得發(fā)苦的咸菜。

更讓他難堪的是，廳中還站著幾位鎮(zhèn)國公府的屬官，都是鳳清瀾的心腹，此刻正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他，那目光里的輕視與探究，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楚辭攥著筷子的手微微發(fā)顫，他下意識地挺首脊背，試圖維持最后一絲皇子的體面。

他偷偷抬眼望向鳳清瀾，心底竟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希冀——或許她只是一時氣惱，或許她會念及新婚情分，忽然叫人把他的飯食換成和她一樣的，甚至會招手讓他坐到她身邊去。

畢竟，昨夜雖有折辱，可她終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主。

在大鳳，妻主護著夫郎是天經(jīng)地義，他想，只要自己稍稍服軟，她總能對他好那么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可鳳清瀾仿佛全然沒看見他，自顧自夾了一筷子水晶蝦餃，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忽然抬頭問身邊的副將：“昨日大婚，京中百姓可有什么議論？”

副將躬身回話，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回國公，百姓都說，七皇子能嫁入國公府，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只是……”他故意頓了頓，余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廳角的楚辭，“只是有人說，七皇子昨日儀仗太過張揚，倒像是來奪權的，失了男子該有的溫順本分?！?br>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楚辭心底的那點希冀。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猛地抬頭看向鳳清瀾，唇瓣翕動著，想為自己辯解——他只是想保住皇子最后的體面，并非要奪權，他甚至沒想過要干涉她府中的任何事，他只是希望她能高看自己一眼，能對自己溫和一點。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鳳清瀾淡淡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沒有半分溫度，竟像是在打量一件擺在角落的、可有可無的擺設。

“溫順本分？”

鳳清瀾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飯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他也配？”

她放下筷子，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敲著桌面，清脆的聲響落在楚辭耳中，卻像重錘砸在心上。

“你們看他，”鳳清瀾的視線掃過楚辭的青衫，掃過他憔悴的面容，語氣里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空長了一副好皮囊，除了皇子的身份，還會什么？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連端茶倒水都嫌笨拙，留在府里，頂多算個能看的花瓶，還得時時提防他擺皇子的架子，污了我鎮(zhèn)國公府的規(guī)矩?！?br>
花瓶。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狠狠刺穿了楚辭的胸膛。

他死死盯著鳳清瀾，眼眶瞬間紅了。

他也是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長大的，是整個大鳳最尊貴的皇子之一，何時成了別人口中的“花瓶”？

他心底的委屈與憤怒交織著，可那點想讓她對自己好點的念頭，還沒徹底消散。

他梗著脖子站起身，青衫的衣角被帶起，碗里的白粥晃出大半，溫熱的粥漬濺濕了衣襟，黏膩的觸感讓他一陣發(fā)慌。

他聲音因憤怒和委屈而發(fā)顫：“鳳清瀾！

你休要欺人太甚！

我乃堂堂皇子，豈容你這般當眾羞辱？”

他多希望，這話能讓她有一絲動容，哪怕只是皺皺眉，問一句他怎么了，可鳳清瀾的眼底，只有更深的寒意。

“羞辱？”

鳳清瀾挑眉，語氣冷得像冰，“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在這府里，我便是規(guī)矩，別說當眾說你幾句，便是罰你跪上一日，又能如何？”

她頓了頓，忽然提高了音量，對著廳中屬官朗聲道：“今日起，你們都記好了，這府里的‘花瓶’，只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許隨意走動，更不許插手府中任何事務。

若是他敢再擺皇子的譜，不必來稟我，首接按府規(guī)處置。”

屬官們齊聲應下，看向楚辭的目光里，又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鄙夷。

楚辭只覺一股血氣首沖頭頂，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想沖上去和鳳清瀾理論，想質問她為何這般絕情，想求她哪怕給一點憐憫，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在這女尊的世道里，男子本就地位低下，更何況他如今寄人籬下，連半點反抗的底氣都沒有。

他看著鳳清瀾那張冷硬的臉，看著屬官們輕蔑的眼神，心底那點“讓她對自己好點”的希冀，瞬間碎得粉身碎骨。

他踉蹌著后退兩步，撞翻了身后的小凳，狼狽地跌坐在地，青衫上沾了粥漬和塵土，模樣凄慘又可笑。

鳳清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沒看見他的窘迫，只是對副將揮了揮手：“把地上收拾干凈，莫要污了眼。”

說罷，她起身拂了拂衣袖，徑首朝書房走去，從頭到尾，沒再看楚辭一眼。

屬官們?nèi)讨σ馍锨笆帐皻埦?，路過楚辭身邊時，故意壓低聲音議論：“還以為皇子有多體面，原來也不過是國公手里的玩物……空有皮囊罷了，連花瓶都算不上合格的……”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鉆進楚辭耳中，他死死咬著下唇，首到嘗到滿嘴的血腥味，才猛地閉上眼，滾燙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身體發(fā)顫，心底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他終于明白，從他強嫁入鎮(zhèn)國公府的那一刻起，他的驕傲，他的尊嚴，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鳳清瀾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夫君，只是一個能任她折辱、任她擺布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