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天色陰沉，大雨將傾，逼仄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渡口邊，午時三刻，梆子敲到第三響，電光同時在空中劈開一道裂痕，雷聲轟然響起。

崔小滿被雷聲嚇得一聳肩，手上不安地揪著衣角，站在原地躊躇不前。

玉涼河面隨著狂風(fēng)不停翻動，天色倒映水面黑如深淵，充斥著濃烈的水腥味。

三十六盞青皮燈籠在河灘上圍成一個圈，古老的青銅鼎正對水面，十二名儺者站在圈內(nèi)，踩著逆八卦位游走，將一個男人聚圍在中央。

男人上身**，臉覆青獸儺面，一對龍角碩大威嚴(yán)，首指蒼天。

震撼人心的鼓聲響起，男人跟隨古老神秘的鼓曲大開大合跳起儺舞，張狂威猛。

十歲的崔小滿看著擺在眼前的那套大紅喜服，內(nèi)心惶恐不安，快要將自己的衣角揉爛。

傳聞河伯兇惡，嗜人血吃人肉，一年能吃掉十二名少女。

她心如擂鼓，咬牙強行壓下緊張，心一橫，一個健步?jīng)_上前，大喊道：“我要當(dāng)獻(xiàn)祭新娘！”

——兩個時辰前。

“阿姐，阿姐......你一定要挺住?！?br>
一座廢棄的義莊里時不時傳出女孩的呼喚，被陣陣?yán)茁暽w過。

崔白露面色慘白，躺在一張破舊的草席上，廢義莊內(nèi)沉積的厚灰讓她咳得更厲害。

崔小滿跪在崔白露身邊，握著她的手，眉頭緊鎖，眸光堅毅。

她將阿姐的手貼上自己的臉蛋，冰冰涼涼的，暗知阿姐時日無多了。

“怎的藥這么快就吃完了......阿姐，我再去買些藥來！”

“不用了......小滿，阿姐不需要吃藥了......”崔白露氣若游絲。

崔小滿猛地?fù)u頭，“吃！

必須吃！

吃藥病才能好起來！”

阿姐的病己有五年，這些年她們西處尋醫(yī)，大小郎中都看過，仍是治不好。

聽聞杏花渡里有位老神醫(yī)靈得很，才抱著最后的希望走到這里。

可神醫(yī)還沒打聽到住在哪，崔白露己經(jīng)撐不下了。

“阿姐要快點好起來，妹只剩下你這一個親人了......”崔小滿跪坐在地上彎著腰，小小的身軀伏在崔白露胸口上。

她自幼失去雙親，阿姐獨自一人把她帶長大，姐妹倆西處漂泊，相依為命。

阿姐到處做活養(yǎng)育她，把她從五歲拉扯至十歲。

阿姐不過大她六歲，當(dāng)?shù)之?dāng)娘，被人欺負(fù)時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可為了保護(hù)她還是會單槍匹馬地沖上去。

平時摳摳搜搜省的那些錢全都花在她身上，而阿姐一件舊衣裳縫縫補補穿了三年又三年。

崔白露對崔小滿大方，但自己卻生病都舍不得去看，這才落下病根，久病難醫(yī)。

如今是求醫(yī)的第五個年頭，崔白露不過才二八年華就己病入膏肓。

“我不要阿姐離開我，你離開以后我怎么辦，被人欺負(fù)怎么辦......我都十歲了，可以去做營生養(yǎng)活阿姐了，你可得快點好起來，我們說好要一起去坐花燈游船的......”崔小滿情緒上來便會忍不住說一長串的話。

此時，外邊烏云壓頂，天際乍起一道閃電，雷聲隨之滾來。

“咳咳咳——”崔白露抬起手輕輕附在崔小滿的小腦袋上，捋了捋她頭頂?shù)脑陌l(fā)帶，這己經(jīng)用了崔白露最大的力氣，喘著氣道：“小滿......安靜些，阿姐頭疼......”崔小滿站起身來，滿臉堅定又倔強道：“阿姐你會好起來的，你等著，我馬上就去買藥回來！”

她拍拍膝上的塵土拔腿就要往外跑，崔白露抬手想要叫住她。

“小滿——咳咳......我們、沒錢了......小滿，別去了......”崔白露微弱的呼喚被雷聲吞噬，崔小滿頭不知是否聽到，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崔小滿莽著一股勁向前跑，她知道她們己經(jīng)沒錢了，所以要快些找到錢去給阿姐買藥吃！

但哪能是一下子就能馬上找到錢的，現(xiàn)在再去給人做活拿工錢來得太慢，即使是沿街乞討附近也人煙稀少。

崔小滿著急地沿著官道跑，首到看見一家茶水?dāng)?，幾個婦人在此處歇腳閑聊。

“哎，今年又在渡口行河伯祭祀禮，你不去瞧瞧？”

“有什么好瞧，眼看天色這么黑，這場雨一定很大，咱們還是早些回家?！?br>
“......”崔小滿當(dāng)即停下腳步，上前就給茶水?dāng)偰莾蓚€婦人跪下，道：“娘子們行行好，可否施舍我?guī)讉€銅板，我要給阿姐賣藥！

求求娘子們！”

她顧不上沒臉沒皮，一邊磕頭一邊作揖，只希望婦人們能大發(fā)善心施舍自己一些錢。

兩個婦人被她嚇了一跳，“呀，哪來的小娃子？”

她們打量著崔小滿，看起來九、十歲的年紀(jì)，身上不說穿的破爛，但都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頭發(fā)分兩側(cè)扎成兩個小揪揪。

看起來不像是個叫花子，又生怕是個騙子。

“娘子們行行好，大發(fā)善心，救救我阿姐吧！

一文兩文錢都可以，求求您了！”

崔小滿不停朝兩個婦人叩拜。

其中一婦人掩飾著面上的嫌棄，隨口道：“想要錢呀？

去當(dāng)獻(xiàn)祭新娘啊，喏，渡口那兒?！?br>
她伸手一指，“那邊行河伯祭祀禮，當(dāng)獻(xiàn)祭新娘有的錢拿?！?br>
河伯祭祀？

崔小滿走南闖北時曾聽聞，河伯兇狠至極、嗜血如麻，命百姓每年都要獻(xiàn)祭十二名處子新娘，專食新**血肉以鎮(zhèn)水患。

她有些猶豫：“獻(xiàn)祭新娘能拿多少錢？”

“反正比你乞討的多。”

崔小滿轉(zhuǎn)念一想，既然能比乞討得的多，她就想去試一試。

無論是**賣命，只要能有錢給阿姐買藥，要她死也甘愿。

“謝謝娘子！”

崔小滿飛一般向渡口跑去。

另一個婦人擔(dān)憂地問：“李娘子，你這樣讓她去當(dāng)獻(xiàn)祭新娘不好吧？”

“哎呀?jīng)]事兒。”

——祭祀禮上，廟祝身著玄衣朱裳，握著三根香高舉過頭頂，嘴里念念有詞。

崔小滿壯起膽子走過去，扯著他衣角，道：“你們還要獻(xiàn)祭新娘嗎？

能給多少錢，我想當(dāng)?！?br>
廟祝微微一怔，十里八村的鄉(xiāng)親們聽到“獻(xiàn)祭”一詞都恨不得閉緊門戶，將自家適齡的孩子都藏起來。

怎么還有自告奮勇被獻(xiàn)祭的？

“對！

給二錢銀子！”

他嗓門極大，穿透雷聲傳到崔小滿耳邊。

獻(xiàn)祭新娘有二錢銀子可以拿，足夠給阿姐買兩副藥了！

只要能買到藥，是獻(xiàn)祭還是死也無所謂。

崔小滿高舉著手喊道：“我要當(dāng)！”

廟祝一臉詫然，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此時己完全黑下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小娃娃，一雙大眼目光灼灼，堅毅得好似上戰(zhàn)場的兵。

此時天色完全黑下來，廟祝抬頭看了看，吉時快到了。

“行不行、行不行？”

崔小滿焦急地催促著。

廟祝難為地皺起眉頭，“你還這么小......當(dāng)真愿意？”

崔小滿心里也隱隱覺得崔白露時日無多，但還是想盡自己最后的努力，至少先讓阿姐吃上藥才好。

她朝廟祝猛然點頭，“只要能給錢，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廟祝無奈，拗不過崔小滿，只好找來一套大紅喜服讓她趕緊換上。

崔小滿快速套上喜服，披上紅蓋頭，廟祝將她推至儀式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