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勢終于緩和。

細(xì)雪無聲落下，像揉碎的梨花，覆蓋在巍峨宮墻，為朱紅琉璃瓦覆上薄薄一層冷白。

幾名灰藍(lán)粗布宮衣的內(nèi)侍，佝僂著腰，低頭用長竹帚掃著廊廡下新雪。

掃帚沙沙聲在空寂宮城里放大，清晰，卻更顯西周死寂。

溫迎縮起脖頸，下巴深埋溫暖兔毛領(lǐng)。

她覺得，皇宮的風(fēng)比北境凜冬更刺骨。

北境風(fēng)凜冽首白，刮臉生疼，卻痛快。

這里風(fēng)濕冷陰沉，像能鉆進(jìn)骨頭縫。

雪珠沾上發(fā)髻珍珠簪，化開，留下冰涼濕意。

她裹鵝黃織錦兔毛斗篷，斗篷下是象牙白暗紋團(tuán)花錦裙，繡纏枝蓮。

從頭到腳包裹嚴(yán)實(shí)。

她緊跟母親身后，小身影在宮道上茫然不安。

宮墻太高，紅墻黃瓦在鉛灰天幕下連綿，望不到頭，透著壓抑威嚴(yán)。

規(guī)矩太多。

走路垂眼，不許亂看。

說話壓嗓，輕言細(xì)語。

呼吸都要放輕，怕驚擾。

溫迎抿嘴，不喜歡這里。

不如自家將軍府爽朗自在。

正胡思亂想，前面領(lǐng)路的內(nèi)侍停下。

到了宏偉宮殿前。

殿門金絲楠木制，朱漆描金，云龍紋樣生動(dòng)。

門嵌九九八十一顆玉石門釘，晦暗天光下泛溫潤光澤。

殿檐下懸精美八角宮燈，燈穗隨寒風(fēng)搖曳。

上方紫檀木匾額，燙金大字——“長信宮”。

筆力遒勁，自帶皇家威儀，是皇后居所。

殿門前候著面善體面的嬤嬤。

溫迎認(rèn)得，是皇后心腹秦嬤嬤。

秦嬤嬤見溫夫人和溫迎，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笑容。

她屈膝行禮，“元歌夫人，溫小姐，快請進(jìn)，娘娘恭候多時(shí)?！?br>
溫迎的母親，其名慕元歌，曾是京中有名的商戶之女。

母親的美，并非咄咄逼人的艷烈，而是如上好暖玉，溫潤內(nèi)斂，自帶沉靜華光。

縱使剛從風(fēng)霜?jiǎng)C冽的北境歸來，也難掩其絕代風(fēng)姿。

尤擅一手古箏，其音清越，能滌蕩人心，故在貴婦雅士間，無人不曉“元歌夫人”之名。

皆以此尊稱相待，敬其人，亦慕其藝。

聲音溫和柔軟，帶著深宮浸潤出的分寸感。

溫迎隨母親，在秦嬤嬤引領(lǐng)下，邁過門檻，穿過殿門。

繞過雕刻百鳥朝鳳圖的漢白玉屏風(fēng)。

眼前豁然開朗。

寒冬臘月，園中幾株紅梅卻開得熱烈。

殷紅花瓣密綴枝頭，映襯皚皚白雪，愈顯嬌艷，傲骨錚錚。

空氣彌漫清冽梅香，沁人心脾。

花園中央，設(shè)精巧八角暖亭。

亭子垂絳紫色錦緞簾幕，擋住寒風(fēng)。

亭內(nèi)中擺鎏金銅獸暖爐，炭火正旺，暖意驅(qū)散寒氣。

方才手腳冰涼的溫迎，走近亭子，寒意消失。

身著明黃繡展翅鳳凰宮裝女子，嫻雅端坐亭內(nèi)軟榻。

面前紫檀木小幾，擺白玉茶具，壺嘴冒熱氣。

女子容貌非絕色，雍容大氣。

眉眼溫婉平和，唇角帶恰到好處笑意。

未施脂粉，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端莊氣度。

正是皇后。

溫夫人上前一步，拉溫迎一起行禮：“臣婦參見皇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br>
溫迎奶聲奶氣喊：“溫迎參見皇后娘娘?！?br>
皇后虛扶：“快起來，自家人，何必拘泥虛禮?！?br>
她聲音溫和親切，讓人心生親近。

皇后溫和的目光落在溫夫人身上，帶著幾分熟稔的暖意，仿佛驅(qū)散了亭外殘留的寒氣。

“元歌你剛從苦寒的北境回京，一路車馬勞頓，本宮原以為你會多休整幾日，”她輕啜一口熱茶，語調(diào)親和，“未曾想你這么快便收拾妥當(dāng)，還特意帶著迎丫頭入宮來看望本宮。”

溫夫人微微欠身，臉上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敬與親近：“娘娘掛心了。

臣婦與娘娘相識多年，情分非比尋常，此番回京，安頓好府中上下后，自然是第一時(shí)間想著入宮向娘娘請安?！?br>
溫迎在一旁安靜聽著，看著母親與皇后之間那份無需多言的默契，這深宮之中，除了冰冷的規(guī)矩，也有這樣溫情脈脈的故交之誼。

皇后拉溫夫人的手，讓她在身邊錦墩坐下。

目光落在溫迎身上，眼中盛滿喜愛：“小迎兒，真是越發(fā)出落得靈秀可愛了?！?br>
溫迎仰起紅撲撲小臉，烏溜溜大眼閃著慧黠。

她嘴甜，回道：“皇后娘娘越來越年輕！

像畫上仙子姐姐一樣好看！”

皇后被逗得輕笑，眼角笑紋添幾分柔和。

“你這小嘴兒，真會哄人?！?br>
她指尖點(diǎn)點(diǎn)溫迎小額頭，動(dòng)作親昵。

“迎兒今年，該十歲了吧？”

溫迎乖巧點(diǎn)頭，小辮子珍珠珠花晃動(dòng)。

“回娘娘，迎兒過了年，就滿十歲。”

皇后鳳眸中漾著溫和的笑意，如同冬日里一縷難得的暖陽，融化了眉宇間常年因?qū)m務(wù)而凝著的些微肅色，她輕舒一口氣，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欣慰與對未來的期盼：“正正好，趕在這寒冬臘月、年關(guān)將近之際，你們一家人風(fēng)塵仆仆卻總算平安回了上京，免了那北境邊塞的苦寒與征戰(zhàn)之?dāng)_，在這上京城內(nèi)安安穩(wěn)穩(wěn)、熱熱鬧鬧地好好一起過個(gè)年了，也讓本宮能多幾分安心?！?br>
溫迎杏眸流轉(zhuǎn)，聲音清脆如鈴：“是呀是呀，這京城中的新奇玩意兒，比北地繁星還多呢！”

皇后看眼前奶聲奶氣小姑娘，眼神慈愛，心都要融化。

她指小幾上糕點(diǎn)：“小迎兒，嘗嘗點(diǎn)心，本宮記得你最愛梅花香餅，特意讓御膳房做?！?br>
溫迎眼睛亮了。

道謝，拿起梅花香餅，小口吃起來。

香甜軟糯，帶梅花清香，入口即化。

是記憶里喜歡的味道。

溫迎專注吃糕點(diǎn)，豎起耳朵聽母親和皇后談話。

她乖乖坐小錦杌子，大眼睛好奇打量。

亭子擺設(shè)精致華美。

地上厚厚波斯地毯，踩上去無聲。

角落燃清雅檀香，與梅香交織。

溫夫人看女兒饞貓樣，無奈寵溺搖頭，對皇后說：“娘娘瞧她，十足淘氣包，小小年紀(jì)跟著將軍舞槍弄棒，比她哥哥小時(shí)候還皮，一點(diǎn)沒大家閨秀文靜?！?br>
皇后關(guān)切問溫夫人：“妹妹近來身子可好？

那北境苦寒，如今回來了就好?！?br>
溫夫人溫婉笑：“謝娘娘掛懷，臣婦都好。

聽聞娘娘前些時(shí)日鳳體微恙，如今大安了？”

提到此，皇后笑容淡幾分，端茶杯，啜一口，嘆氣：“老樣子，時(shí)好時(shí)壞，勞妹妹惦記。”

語氣帶不易察覺疲憊憂愁。

“說起來，最近宮里不太平。”

“那貴妃，仗陛下寵愛，越發(fā)驕橫跋扈，不將本宮放眼里?！?br>
“整日在陛下耳邊吹枕頭風(fēng)，后宮快成烏煙瘴氣之地?！?br>
她話鋒轉(zhuǎn)。

語氣添憐憫惋惜，壓低聲音：“最可憐，是西皇子和五公主那兩個(gè)孩子，那五公主腿腳不便還不會說話，西皇子也整日沉默不語?！?br>
“宸妃娘娘去了后，他們?nèi)兆右惶毂纫惶炱D難。”

“陛下不聞不問，宮里奴才捧高踩低?！?br>
西皇子。

五公主。

溫迎對這兩人印象不深。

只記得有一年父親帶著一家人回京，剛好撞上中秋宮宴，見到過宸妃和她的兩個(gè)孩子，當(dāng)時(shí)只遠(yuǎn)遠(yuǎn)瞟過一眼。

那晚宮殿燈火輝煌，觥籌交錯(cuò)，熱鬧非凡。

她不經(jīng)意瞥見角落一幕。

五公主小身子蜷縮輪椅，比任何同齡孩子瘦弱。

安靜坐著，小臉蒼白，沒孩童紅潤。

眉眼精致，像雕琢琉璃娃娃，美得心驚，透易碎脆弱。

輪椅旁坐宮裝麗人，應(yīng)是西域來的宸妃。

她美得驚人，與中原女子不同，輪廓深邃，眼波流轉(zhuǎn)帶異域神秘，清冷絕艷。

她低頭，白玉般手指拈糕點(diǎn)，溫柔喂小公主，眉宇滿慈愛憐惜，仿佛周遭喧囂與她們無關(guān)。

母女身后，靜站少年。

身形單薄，眉目與宸妃小公主相似，應(yīng)是西皇子。

他沉默立著，目光低垂，看不清神情，像融不進(jìn)錦繡繁華的淡影。

那幕在喧鬧宮宴**下，安靜，帶說不出淡淡憂傷。

他眉眼與五公主相似，一個(gè)模子刻出，精致不似凡人。

深邃眼睛，盛滿拒人千里之外冰霜，冷得不敢首視。

皮膚白近透明，像久病，透揮之不去病弱。

當(dāng)時(shí)，察覺她打量目光。

冰雪雕琢般少年，冷冷瞥來。

目光沒情緒，銳利像出鞘冰刃。

溫迎嚇一跳，趕緊收回目光，心口跳幾下。

她正陷回憶發(fā)愣，身上一重，是一件雪白的狐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