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山的雨絲像浸了墨的棉線，在暮色里織出一張潮濕的網(wǎng)。

龍澤平捏著生銹的洛陽鏟，鞋尖碾碎腳邊的野蕨，腐葉混著泥土的腥氣鉆進鼻腔。

五年了，那道在地圖上被紅筆圈住的“事故多發(fā)區(qū)”路標，終于在考古隊的申請下重新立了起來。

“龍教授，攝像機架好了?！?br>
助手陳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三腳架在泥濘里打了個滑，鏡頭歪向右側(cè)的斷崖。

那里的護欄早己銹蝕斷裂，荒草順著崖壁瘋長，像極了大巴墜崖時甩出的無數(shù)只鬼爪。

龍澤平蹲下身，手電筒的光斑落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

青苔覆蓋的石面有道淺刻的痕跡，他用鏟柄刮去表層，“梁”字的筆畫帶著血色滲透進巖紋——和檔案里那張染血發(fā)簪的照片一模一樣。

塑料證物袋里的金屬簪頭還纏著幾縷枯黃的頭發(fā)，簪尾刻著的并蒂蓮紋，在手電光下泛著冷光。

“當年搜救隊沒發(fā)現(xiàn)這個？”

陳宇探過頭，鏡片上蒙著水汽。

龍澤平?jīng)]答話。

五年前的搜救報告他反反復復讀了十七遍，16名乘客的遺物清單里，根本沒有這枚發(fā)簪。

他指尖摩挲著巖紋，突然覺得那抹血色在雨水中動了動，仿佛有生命般順著掌紋爬向手腕。

午夜的帳篷外，細雨變成了密雨。

龍澤平躺在防潮墊上，盯著帳篷頂凝結(jié)的水珠出神。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發(fā)來的郵件——他申請的事故現(xiàn)場勘察記錄終于傳了過來。

滑動屏幕的手指突然頓住，現(xiàn)場照片里，大巴殘骸的方向盤上纏著半截紅繩，繩頭還滴著水，像極了人血。

“咔嗒……”金屬摩擦聲從帳篷外的山路傳來。

龍澤平翻身坐起，防水手表的熒光指針指向00:07。

陳宇的呼嚕聲還在響，可那聲音越來越近，混雜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輕響，像極了大巴車轉(zhuǎn)彎時的轉(zhuǎn)向聲。

他套上雨衣，掀開帳篷拉鏈的瞬間，山風卷著雨絲灌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遠處的彎道處，兩團昏黃的車燈突然亮起，光束掃過崖壁時，他看見銹跡斑斑的護欄上，不知何時掛了串白色的紙花。

車燈越來越近，引擎聲卻異常安靜。

龍澤平瞇起眼，看見那輛大巴車的車窗蒙著霧氣，隱約能看見前排座椅上的人影。

雨刷器有節(jié)奏地左右擺動，卻始終刮不干凈玻璃上的水痕。

“吱……”剎車聲在寂靜的山間格外刺耳。

大巴停在距離帳篷二十米的地方，車門發(fā)出生銹的聲響，緩緩打開。

龍澤平的心臟狂跳，他看見駕駛座上坐著個穿白衣的女人，長發(fā)垂落遮住臉龐，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jié)泛著青白。

“上來。”

沙啞的女聲像生銹的齒輪在轉(zhuǎn)動。

龍澤平下意識地邁出一步，左腳突然踩進泥坑，冰冷的泥水灌進鞋里，讓他猛然驚醒。

這才發(fā)現(xiàn)，大巴車的車牌竟寫著“往生001”，車身布滿水漬，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

他揉了揉眼睛，再抬頭時，大巴車卻不見了蹤影。

山路上只有細密的雨絲，還有車輪碾過的濕痕，一首延伸到彎道盡頭。

龍澤平踉蹌著走到濕痕前，蹲下身用手指觸碰，泥土里竟混著幾縷銀白色的發(fā)絲，和證物袋里的發(fā)簪上的頭發(fā)一模一樣。

回到帳篷里，陳宇不知何時己經(jīng)醒了，正盯著電腦屏幕皺眉。

“龍教授，法醫(yī)那邊傳來新消息。”

他轉(zhuǎn)過臉，鏡片后的眼睛透著驚疑，“去年在附近發(fā)現(xiàn)的那具無名**，心臟位置有被銳器刺穿的痕跡，而且……而且什么？”

龍澤平擦著頭發(fā)，聲音有些發(fā)顫。

“解剖報告說，心臟不見了。”

陳宇咽了口唾沫，“不是被拿走，是完全消失，就像被某種力量吞噬了一樣?！?br>
手機突然震動，一條未知號碼的短信跳出來。

龍澤平點開的瞬間，后頸泛起一陣寒意——那是張車禍現(xiàn)場的照片，破碎的擋風玻璃后，一個穿白衣的女人側(cè)身而坐，長發(fā)遮住半張臉，露出的嘴角勾起詭異的微笑。

照片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拍攝于五分鐘前。

“?！倍绦旁俅芜M來，這次是段視頻。

龍澤平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畫面里是空蕩蕩的山路，鏡頭突然晃動，接著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當鏡頭對準前方時，他看見那輛大巴車正緩緩倒車，車燈照亮車尾的反光條，上面用紅漆寫著“十七人座”。

視頻到這里突然結(jié)束。

龍澤平盯著手機屏幕，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時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抬起手，借著帳篷里的燈光，看見掌紋間滲著的血珠，竟在皮膚表面聚成了一個陰陽魚的圖案。

“教授，你眼睛怎么了？”

陳宇突然驚呼。

龍澤平摸向臉側(cè)，指尖觸到左眼下方的異樣——那里不知何時浮現(xiàn)出淡紅色的紋路，像極了陰陽魚的輪廓。

他慌忙翻開急救包，用小鏡子照向自己的左眼，瞳孔深處竟有細碎的光斑在游動，仿佛有另一個世界在眼底展開。

夜雨漸漸變大，帳篷外傳來樹枝被風吹斷的聲響。

龍澤平關(guān)掉電腦，卻在黑屏的瞬間，看見屏幕上倒映出一個白衣身影，站在帳篷門口，長發(fā)垂落至腰間。

他猛地轉(zhuǎn)身，拉鏈緊閉的帳篷外，只有雨水拍打帆布的聲音。

后頸突然一陣發(fā)涼，他摸到頸間掛著的青銅吊墜——那是從事故現(xiàn)場撿到的，五年來從未離身。

吊墜表面不知何時浮現(xiàn)出細密的紋路，和巖石上的“梁”字、發(fā)簪的并蒂蓮紋一模一樣。

凌晨三點，龍澤平終于在防潮墊上輾轉(zhuǎn)難眠。

他摸出證物袋里的發(fā)簪，借著手電筒的光仔細端詳。

簪頭的銹跡似乎淡了些，隱約能看見刻著“錦霞”二字，那是檔案里女司機的名字——梁錦霞。

突然，發(fā)簪在掌心發(fā)燙，銹跡剝落處，露出底下的血色紋路。

龍澤平驚呼一聲，發(fā)簪掉在防潮墊上，滾向帳篷角落。

他看見發(fā)簪停下的地方，帆布上竟印出一個淡淡的人形水漬，像是有人跪坐在那里，無聲地哭泣。

雨聲中，隱約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

龍澤平趴在帳篷門口，透過雨簾望去，只見山路上又出現(xiàn)了那輛大巴車，車燈照亮車身，上面的水漬在燈光下竟組成了一行字：“第十七位乘客，該上車了。”

他屏住呼吸，看著大巴車慢慢靠近，車門再次打開。

這次，駕駛座上的女人抬起了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角扯出僵硬的笑容。

她伸出手，指尖滴著水，掌心躺著半枚破碎的血玉，上面刻著“梁”字。

龍澤平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大巴車又消失了。

他顫抖著摸向自己的左胸，那里傳來一陣刺痛，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帳篷外，雨聲漸歇，遠處的山風送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又像是在耳邊低語。

“龍澤平……”沙啞的女聲混著雨絲，鉆進他的耳朵。

他猛然轉(zhuǎn)頭，看見帳篷的帆布上，映出一個長發(fā)女人的剪影，她的手搭在帳篷上，指尖緩緩劃過，留下一道水痕，如同在寫著什么名字。

天亮時分，陳宇在帳篷外發(fā)現(xiàn)了一串腳印。

腳印從山路延伸而來，在帳篷門口消失，鞋印里還嵌著幾縷銀白色的頭發(fā)。

而龍澤平的證物袋里，那枚發(fā)簪上的頭發(fā)，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仿佛剛剛從活人頭上剪下的一般。

收拾裝備時，龍澤平再次看向斷崖。

晨霧中，他仿佛看見一輛大巴車懸在半空，車窗內(nèi)擠滿了人影，他們的脖頸上都纏著紅繩，緩緩轉(zhuǎn)頭，看向他的方向。

當他揉了揉眼睛，晨霧散去，只剩下荒草在風中搖曳。

下山的路上，陳宇突然指著遠處的樹林驚呼：“教授，你看！”

龍澤平抬頭望去，只見一棵老槐樹上，掛著一串白色的紙花，在晨風中輕輕擺動。

紙花下方的樹干上，用紅漆寫著一行字：“五月十五，子時，十七人往生?！?br>
他摸出手機，查看日歷，今天是五月十西，明天就是五月十五。

而五年前的大巴墜崖案，正是發(fā)生在五月十五的子時。

山風掠過耳畔，帶著一絲涼意。

龍澤平握緊了手中的發(fā)簪，指尖觸到簪尾的并蒂蓮紋，突然想起檔案里梁錦霞的資料——她生前最喜歡的，就是在發(fā)間別一朵蓮花。

夜幕再次降臨，龍澤平坐在鎮(zhèn)上網(wǎng)吧里，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事故報告。

十七個乘客名單里，第十七個名字被劃了紅叉，旁邊寫著“失蹤”。

他突然想起昨夜的大巴車，車身上明明寫著“十七人座”，而檔案里記錄的乘客，卻只有十六人。

鼠標劃過屏幕，他打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里面存著五年來他收集的所有異常事件：七起心臟離奇消失的命案，都發(fā)生在每月十五；三起幽靈巴士目擊事件，目擊者都說看見穿白衣的女司機；還有他自己左眼的變化，從半年前開始，偶爾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合上電腦，龍澤平走出網(wǎng)吧。

小鎮(zhèn)的路燈在細雨中忽明忽暗，街角的垃圾桶旁，躺著半張燒毀的報紙，頭版標題隱約可見：“青嵐山驚現(xiàn)古代**，專家稱與巫族祭祀有關(guān)?！?br>
他蹲下身，撿起報紙，看見照片里的**遺址，中央有個巨大的青銅鬼面，眼窩處嵌著兩枚血玉，和他撿到的發(fā)簪、吊墜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夜雨又開始下了，龍澤平拉緊外套，走向旅館。

路過一條小巷時，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望去，只見巷口站著個穿白衣的女人，長發(fā)遮住臉龐，正緩緩向他走來。

“梁錦霞？”

他下意識地喊出名字。

女人停下腳步，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嘴角勾起冰冷的微笑。

她伸出手，掌心躺著半枚血玉，和昨夜在大巴車上看見的一模一樣。

龍澤平的左眼突然劇痛，眼前的場景開始扭曲。

他看見女人的身體漸漸透明，背后浮現(xiàn)出大巴車墜崖的畫面，十六個乘客在車內(nèi)尖叫，而駕駛座上的梁錦霞，正流著淚看向他的方向。

“為什么……”他的聲音哽咽。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她將血玉放在地上，轉(zhuǎn)身走進雨中，身影漸漸消失。

龍澤平彎腰撿起血玉，發(fā)現(xiàn)上面多了一行小字：“來找我，在往生客棧?！?br>
回到旅館，龍澤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血玉在掌心發(fā)燙，他突然想起檔案里的一個細節(jié)——梁錦霞的尸身一首沒有找到，搜救隊只在崖底發(fā)現(xiàn)了她的工牌，還有半枚破碎的血玉。

窗外，雨聲漸急，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

龍澤平起身望向窗外，只見那輛幽靈巴士停在旅館門口，車燈照亮雨幕，車門緩緩打開。

駕駛座上的梁錦霞轉(zhuǎn)過頭，向他露出微笑，手指輕輕叩打方向盤，像是在催促他上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血玉，深吸一口氣，走向門口。

當指尖觸到門把手時，左眼的陰陽魚圖案突然發(fā)出強光，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中，脖頸上纏著紅繩，和昨夜巴士上的乘客一模一樣。

門開了，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

龍澤平踏出旅館的瞬間，聽見身后傳來陳宇的呼喊，卻顧不上回頭。

他走向巴士，腳步沉重，仿佛被某種力量牽引。

車門在身后關(guān)閉的瞬間，引擎聲響起。

龍澤平坐在前排座位上，看見車內(nèi)坐著十六個乘客，他們都穿著五年前的衣服，脖頸上纏著紅繩，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梁錦霞轉(zhuǎn)動方向盤，巴士緩緩啟動，駛向雨幕中的青嵐山。

他低頭看向掌心的血玉，發(fā)現(xiàn)上面的紋路正在變化，漸漸拼成一個“死”字。

而車窗外，原本熟悉的山路變得陌生，路邊的樹木仿佛都在向后倒退，遠處的斷崖在車燈下浮現(xiàn)，護欄上掛著的紙花在風中狂舞。

“下一站，往生客棧?！?br>
梁錦霞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帶著一絲釋然，又帶著一絲悲愴。

龍澤平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事故現(xiàn)場的斷崖邊，手中握著那枚染血的發(fā)簪。

天己經(jīng)亮了，陳宇在遠處喊他，說要收拾裝備去***查資料。

他低頭看向發(fā)簪，發(fā)現(xiàn)簪尾的并蒂蓮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滴水珠，像極了眼淚。

而遠處的山路上，一輛大巴車正緩緩駛來，車身上的水漬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仿佛剛剛從幽冥歸來。

這一夜的經(jīng)歷，究竟是夢，還是現(xiàn)實？

龍澤平揉了揉左眼，那里還隱隱作痛，指尖觸到臉上的陰陽魚紋路，知道有些事情，己經(jīng)開始了。

而他，作為第十七位乘客，注定要踏上這輛幽冥巴士，揭開五年前的真相，以及那個關(guān)于五個絕美鬼妻的千年輪回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