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斜劈在青瓦上。

林?jǐn)昨樵诙褲M賬本的太師椅里，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窗外雨幕中，燈籠晃得他眼暈，恍惚又看見三年前那場大火 —— 鎮(zhèn)國公府沖天的火光里，母親的哭喊、兄長擋在身前的背影，還有貫穿后背的那支箭。

他攥緊袖中碎玉，這枚鎮(zhèn)國公府祖?zhèn)鞯男盼?，如今只剩半塊。

"二少爺，劉管事來了。

" 丫鬟的聲音怯生生的。

林?jǐn)咨钗豢跉猓砹死硇淇?，又變成那個眉眼溫和的商賈公子。

劉管事駝背走進來，臉上堆著笑："這個月綢緞莊的賬......" 他頓了頓，擦了把額頭的汗，"京城新開的布莊搶了不少生意，背后像是有貴人撐腰。

"林?jǐn)?/a>端起茶盞，茶湯在杯中晃出漣漪。

前世就是這個時候，林家被***羽吞并，他清楚那些布莊的底細 —— 太子蕭承燁為了抓京城的錢袋子，正挨個收拾不聽話的商戶。

"把庫房的云錦整理出來，" 林?jǐn)?/a>放下茶盞，"明天我去店里。

"劉管事一愣，云錦可是林家壓箱底的貨。

他想開口勸，卻見林?jǐn)?/a>眼神冷下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次日雨停，空氣里透著股潮氣。

林?jǐn)状┥碓掳组L衫，帶著家丁到了綢緞莊。

店里冷冷清清，伙計們無精打采地站著，貨架上的布料積了薄灰，只有角落里那匹云錦還鮮艷 —— 江南織造局的手藝，確實沒得說。

"把云錦搬到門口，" 林?jǐn)?/a>指了指那匹布，"再擺幾張桌子，辦個品鑒會。

"伙計們面面相覷，還是照做了。

消息很快傳開，達官顯貴們聽說林家要展云錦，陸陸續(xù)續(xù)來了。

林?jǐn)渍驹谌巳豪?，折扇敲著手心?這云錦，是江南巧匠用半年時間織的，絲線都是蘇州挑的頂好蠶絲。

" 他掃了眼人群里的貴婦人，"今天只送不賣，算是林家的心意。

"人群炸開了鍋。

有夫人問："白送？

林公子圖什么？

""林家世代經(jīng)商，靠的是信義。

" 林?jǐn)?/a>笑了笑，"往后還請各位多照應(yīng)。

"當(dāng)天綢緞莊擠得水泄不通，云錦送出去十幾匹，可名聲也打出去了。

到了晚上，賬本上的流水比前半個月加起來還多。

林?jǐn)鬃诤笤簳?，盯著墻上的大胤地圖，手指在京城位置上敲了敲 —— 蕭承燁，這才剛開始。

沒兩天，東宮送來請柬。

太子要辦宴會，邀京城名流參加。

林?jǐn)啄笾埣?，想起前世?zhèn)國公府滿門抄斬的慘狀，嘴角扯出個冷笑。

這是個機會，也是個陷阱。

他叫來家?。?備馬，去忠勇侯府。

"忠勇侯府的后花園里，謝明玥正在賞花。

她穿件淡粉長裙，看見林?jǐn)?/a>時微微挑眉 —— 這個突然冒頭的綢緞莊東家，和傳聞里的商人不太一樣。

"太子的宴會，不去是抗旨，去了......" 謝明玥指尖撫過花瓣，"林公子最近出盡風(fēng)頭，太子怕是起了疑。

"林?jǐn)?/a>首截了當(dāng)："所以來討個主意。

""去肯定要去，" 謝明玥看了他一眼，"但得裝糊涂。

太子問什么，就說生意上的事，別的別多嘴。

" 她頓了頓，從頭上取下一支蝴蝶發(fā)簪，"要是看見東宮第三盞缺角的宮燈，離遠點。

"林?jǐn)?/a>注意到發(fā)簪上的紋路，和他袖中碎玉有些像，不過沒多問。

臨走時謝明玥又補了一句："宴會上人雜，防著點忠勇侯府的庶子，那家伙表面混不吝，實則是太子的眼線。

"宴會當(dāng)天，東宮張燈結(jié)彩。

林?jǐn)状е埣磉M門，迎面碰上忠勇侯府庶子趙成。

對方喝得滿臉通紅，踉蹌著撞過來："聽說城西當(dāng)鋪鬧鬼，說是鎮(zhèn)國公府的冤魂......" 話沒說完就被隨從拉開了。

林?jǐn)撞粍勇暽孛嗣g碎玉 —— 這是試探。

他笑著對旁邊人說："當(dāng)年鎮(zhèn)國公府大火，我家鋪子也燒了半邊，現(xiàn)在想起還后怕。

" 周圍人紛紛點頭，話題轉(zhuǎn)到了綢緞莊的云錦上。

進了宴會廳，太子蕭承燁坐在上首，目光掃過林?jǐn)?/a>時頓了頓："聽說林公子的云錦品鑒會辦得不錯，商道奇才啊。

"林?jǐn)?/a>低頭行禮："不過是些綢緞生意，比不得太子殿下日理萬機。

" 他獻上準(zhǔn)備好的屏風(fēng)："這是雙面繡，正面牡丹圖，祝您國泰民安。

""哦？

" 太子來了興致，"那背面呢？

""背面是山水圖，取 海納百川 之意。

" 林?jǐn)?/a>語氣平穩(wěn)，心里卻緊繃著 —— 背面的針腳里藏著鎮(zhèn)國公府的暗紋，他算準(zhǔn)了太子的謀士會在暗處查看。

酒過三巡，太子突然說："聽聞林公子幼時讀過兵書？

"全場靜了靜。

林?jǐn)锥似鹁票?小時候跟著賬房先生去兵營記賬，倒是見過幾本兵書皮，里面的字可認(rèn)不全。

"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啊，只懂算銀錢。

"太子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商人嘛，就該精于計算。

"林?jǐn)?/a>注意到太子腰間的玉佩 —— 正是當(dāng)年鎮(zhèn)國公府進貢的物件。

指尖突然刺痛，他想起兄長中箭時，這塊玉佩從對方腰間跌落，摔成兩半。

他指甲掐進掌心，面上卻還笑著，敬了太子一杯酒。

宴會進行到一半，謝明玥過來敬茶。

她袖口輕拂，一張紙條滑進林?jǐn)?/a>掌心。

剛要打開，就聽太子說："林公子才藝雙全，不如獻支舞？

"全場目光聚過來。

林?jǐn)啄缶o紙條，笑著應(yīng)下。

樂聲響起時，他不動聲色地將紙條塞進嘴里 —— 上面只有七個字：東宮第三盞缺角。

舞跳到一半，他余光瞥見角落里站著個老太監(jiān)，正盯著他腰間的碎玉。

那太監(jiān)臉色發(fā)白，手里的茶盞晃了晃，茶水潑在地上，竟在青磚上洇出個類似鎮(zhèn)國公府紋章的形狀。

林?jǐn)仔睦镆粍C，老太監(jiān)卻匆匆退下了。

散席時己是深夜。

林?jǐn)鬃R車回府，路過西街時，一個乞丐突然撞上來，懷里掉出半塊令牌。

跟班要呵斥，乞丐卻被黑影拖進巷子。

林?jǐn)讚炱鹆钆疲l(fā)現(xiàn)竟能和袖中碎玉拼合。

乞丐臨死前喊了句："城西枯井......" 便斷了氣。

跟班要去追黑影，林?jǐn)?/a>按住他："回府。

" 他摩挲著令牌，想起謝明玥的發(fā)簪、老太監(jiān)的反應(yīng)，還有太子那句 "孤也曾有個弟弟"—— 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

回到府里，劉管事急匆匆來報："二少爺，我老家來信，母親病重......""去吧，" 林?jǐn)?/a>看著對方慌亂的眼神，"賬本帶了嗎？

""帶...... 帶了。

" 劉管事咽了咽口水，懷里鼓囊囊的。

林?jǐn)啄克退x開，轉(zhuǎn)身去了書房。

所謂賬本，早被他用密語改過 —— 布匹花色對應(yīng)銀錢數(shù)目，外人根本看不懂。

他鋪開大胤地圖，用朱砂在城西畫了個圈，又想起東宮那盞缺角的宮燈。

窗外傳來更聲，己是三更天。

林?jǐn)酌鏊橛?，借著月光看清背面刻?"鎮(zhèn)國" 二字 —— 這是當(dāng)年父親送他的生辰禮，說是等他及冠就告訴他其中玄機。

如今冠禮己過三年，父親卻早己葬在火場。

他吹滅燭火，黑暗中碎玉泛著微光。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驚起一陣鴉鳴。

蕭承燁，林?jǐn)?/a>默念著這個名字，手指慢慢攥緊 —— 當(dāng)年你滅我鎮(zhèn)國公府滿門，如今我就從你的錢袋子開始，一點點啃碎你的根基。

這場局，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