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是在沖鋒的號角聲中醒來的。

前一刻，他還在工地的腳手架上擰鋼筋，安全帽的系帶勒得下巴生疼。

下一秒，后腦勺像是挨了一記悶棍，眼前炸開一片猩紅。

再睜眼時，整個世界都變了。

渾濁的陽光刺破硝煙，照在一望無際的黃土坡上。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與糞便混合的腥臭，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嘶吼。

他低頭看向自己——粗麻編織的褐色短衣被汗水浸透，腰間束著一條褪色的紅布帶，腳上草鞋的系帶己經(jīng)磨得發(fā)毛。

最可怕的是他手里的東西。

一把三尺長的青銅劍。

劍身泛著幽綠的銅銹，刃口處卻磨得發(fā)亮，像條吐信的毒蛇。

"什長！

這新卒發(fā)什么呆！

"后頸突然挨了一記巴掌。

王二狗踉蹌著回頭，看見個滿臉橫肉的漢子。

那人頭戴黑漆胄，盔纓是用染紅的馬尾毛扎成的，身上褐色皮甲用七層牛皮壓制，胸口用朱砂漆著個猙獰的獸面。

"看旗！

"漢子用銅戈指向遠處。

王二狗順著望去。

在蒸騰的熱浪里，一桿玄色大*正在風中翻卷，旗面上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玄鳥——那是秦軍的圖騰。

大*之下，黑壓壓的方陣正在推進。

每排士兵都頂著制式的梯形盾，盾面蒙著潮濕的牛皮，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第一波箭雨要來了。

"漢子突然壓低聲音，"記著，活下來的訣竅是——"嗖！

一支三棱箭鏃擦著王二狗的耳垂飛過，釘進身后士兵的眼窩。

那人仰面倒下時，王二狗看清了箭尾的羽毛——是用惡臭的魚膠黏合的雉雞翎。

嘔吐物涌到喉頭的瞬間，王二狗被推搡著沖上山坡。

腳下土地黏膩得可怕。

雨水、血水和**物混成棕紅色的泥漿，每一步都會帶起腐爛的碎肉。

有具**特別醒目——那是個年輕的趙軍，身上的赤色皮甲被戈劈開，露出里面發(fā)青的腸子。

幾只綠頭**正從他被搗爛的眼眶里進進出出。

"低頭！

"身旁的老兵突然拽了他一把。

王二狗聽見頭頂"奪"的一聲，抬頭看見一支弩箭釘在盾牌上，箭桿還在嗡嗡震顫。

那是秦軍特有的蹶張弩，射程足足兩百步。

"后退者——斬！

"炸雷般的吼聲從后方傳來。

王二狗回頭，看見三個戴青銅面具的甲士。

他們穿著獨特的魚鱗札甲，每片甲葉都用麻繩編綴，腰間掛著環(huán)首刀。

最前面那個正把刀從逃兵脖子里抽出來，噴濺的血在黃土上澆出一道刺目的紅溝。

"那是軍法官。

"老兵喘著粗氣說，"穿的是咸陽武庫**的鎧甲，一片甲葉抵咱們半年餉錢..."話沒說完，一支長矛突然從老兵的嘴巴里穿出來。

矛尖帶著碎牙和血沫，在王二狗眼前晃了晃，又縮回趙軍的方陣里。

王二狗的雙腿開始自己跑動。

他踩過一具具**，有被戰(zhàn)車碾碎胸骨的，有被銅殳砸爛腦袋的。

有個垂死的趙軍抓住了他的腳踝，那人喉嚨里插著箭，只能發(fā)出"咯咯"的聲音，指甲深深摳進他的皮肉。

青銅劍第一次見血是在某個隘口。

當那個滿臉雀斑的趙卒撲來時，王二狗下意識地挺劍前刺。

銅刃扎進對方小腹的瞬間，他感受到皮革甲衣的阻力，然后是肌肉的黏滯，最后是內(nèi)臟柔軟的觸感。

溫熱的血順著劍身上的血槽噴出來，濺在他起繭的虎口上。

遠處傳來號角聲。

夕陽把整個戰(zhàn)場染成血色時，王二狗終于看清了那面殘破的趙字大旗。

旗下站著個銀甲將領(lǐng)，正在聲嘶力竭地吼著什么。

但傳到王二狗耳中的，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