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龍鳳喜燭燃到第三更時，沈云舒終于聽見珠簾響動。

她垂眸望著繡金團鳳的袖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藏著的和田玉貔貅——這是母親臨終前塞進她掌心的，說是能鎮(zhèn)住這深宮里吃人的魑魅魍魎。

"太子妃好定力。

"蕭明翊的聲音裹著秋夜的寒意，玄色蟒紋皂靴停在織金紅毯邊緣。

沈云舒透過蓋頭下沿，看見他腰間懸著的青玉雙魚佩輕輕晃動，那是柳含煙去年生辰時他親手刻的。

"殿下謬贊。

"她微微欠身，鳳冠上的東珠流蘇掃過耳際，"臣妾不過是想著，您若再晚些來，這交杯酒里的合歡散就該失效了。

"空氣驟然凝固。

蕭明翊猛地掀開蓋頭，力道大得扯斷三根金線。

沈云舒抬眼時，正撞見他眼底翻涌的戾氣。

這張被譽為"龍章鳳姿"的面容此刻蒼白如紙，眼下泛著青黑，倒像是被逼婚的那個。

"沈家好手段。

"他掐住她下頜，拇指按在她唇上那抹胭脂，"連太醫(yī)院都能買通？

"沈云舒忽地笑了。

燭光在她眉間花鈿上跳躍，將那雙秋水眸映得格外清亮："殿下以為，沈氏百年望族的底蘊，就只會用這等下作手段？

"她抬手撫過蕭明翊腕間暴起的青筋，"臣妾若是您，此刻該擔心的是含煙姑娘。

"蕭明翊瞳孔驟縮。

"三更天，浣衣局當值的嬤嬤該換崗了。

"沈云舒慢條斯理地摘下累絲金鳳簪，"聽說今日北苑送來的宮裝里混進了幾件前朝舊衣，若是被掌事姑姑發(fā)現(xiàn)......"話音未落，蕭明翊己經(jīng)疾步向外。

沈云舒望著他踉蹌的背影，突然揚聲："西偏殿第三根梁柱！

"太子的腳步生生頓在門檻處。

"殿下若想給含煙姑娘傳信，走明德門東側(cè)的角門更快。

"她將合巹酒潑在喜帳上，猩紅的酒液順著百子千孫被蜿蜒而下，"只是擔心巡夜的羽林衛(wèi)——他們亥時三刻會換防到麟德殿。

"蕭明翊緩緩轉(zhuǎn)身，月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在他臉上割裂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這一刻沈云舒才看清，他腰間除了雙魚佩，還系著半塊殘缺的虎符。

"你究竟知道多少？

"他聲音嘶啞得可怕。

沈云舒拔下最后一支發(fā)簪，鴉青長發(fā)如瀑瀉下。

她走到妝臺前，銅鏡映出身后太子緊繃的身形："臣妾知道，三日前您向陛下請旨徹查鎮(zhèn)北軍糧草案；知道兵部尚書昨日往柳姑娘房中送了盒嶺南荔枝；還知道......"她指尖劃過妝*底層暗格，"您書房暗格里那封未寄出的信，寫的是江南道鹽稅有異。

"蕭明翊突然欺身上前，龍涎香混著酒氣將她困在妝臺前。

沈云舒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沈相真是養(yǎng)了個好女兒。

""殿下謬贊。

"她從容地推開他，"不過比起您安插在沈府的那個說書先生，云舒這點本事實在不足掛齒。

"窗外傳來梆子聲，西更天了。

沈云舒自顧自褪去霞帔，露出內(nèi)里素白中衣。

她將鴛鴦枕扔到貴妃榻上，轉(zhuǎn)頭對僵立原地的太子嫣然一笑："明日卯時三刻要給皇后娘娘請安，殿下若是乏了，不妨早些歇息。

"蕭明翊盯著她熟練鋪床的背影，突然道："你早知我心有所屬。

"這不是疑問。

沈云舒動作一頓，月光在她側(cè)臉鍍上銀邊："殿下可知，臣妾及笄那年，父親曾想將我許給鎮(zhèn)北王世子？

"她撫過枕上并蒂蓮紋路，"后來北境傳來捷報，說世子率輕騎追擊敵軍三百里——卻再也沒回來。

"她轉(zhuǎn)身時，蕭明翊看見她眼底晃動的燭光："這深宮里的女人，有幾個是為著情愛進來的？

"五更鼓響，東方既白。

當?shù)谝豢|晨光穿透茜紗窗時，沈云舒正將染血的元帕收入紫檀木匣。

蕭明翊站在屏風后整裝，聽見她輕聲說："待殿下踐*那日，還請賜臣妾一道廢后詔書。

"他的玉帶鉤突然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