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整，黑色賓利準時停在蘇清顏那間租來的小公寓樓下。

司機是個不茍言笑的中年男人，接過她唯一的行李箱時，眼中沒有絲毫詫異。

“**，請?！?br>
他為她拉開車門。

“謝謝?！?br>
蘇清顏坐進后座，最后看了一眼公寓樓。

五樓那扇窗的燈還亮著——那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書架上堆滿了父親留下的商業(yè)案例，墻上貼著她手寫的公司復蘇計劃，如今都成了鏡花水月。

車子駛?cè)胍股?，穿過大半個城市，最終停在一座需要雙重門禁的玻璃幕墻大廈前。

電梯首達頂層，門開時，蘇清顏微微吸了一口氣。

所謂“公寓”，實際上是占據(jù)整層樓的六百平米復式空間。

挑高六米的客廳，整面墻的落地窗將城市夜景框成一幅流動的畫卷。

室內(nèi)是極簡的現(xiàn)代風格，大面積的灰、白與深空藍，家具線條利落得像刀鋒，每一件擺設(shè)都在彰顯“昂貴”與“疏離”。

“**，您的房間在二樓東側(cè)。”

一位約莫五十歲、穿著米色制服的女管家微微躬身，姿態(tài)恭敬卻不卑微，“陸先生的房間在西側(cè)。

早餐七點至八點半供應(yīng)，陸先生通常七點半用餐。

有任何需要，請隨時按鈴叫我?！?br>
“謝謝您?！?br>
蘇清顏點頭，“怎么稱呼？”

管家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我姓陳，在這里服務(wù)十年了。

陸先生吩咐過，您的衣帽間己經(jīng)準備了一些衣物，如果不合適，可以聯(lián)系品牌方更換。”

“好的，陳姨?！?br>
蘇清顏用了更親切的稱呼，“我先上去看看?！?br>
她的房間幾乎有原先整個公寓大。

一張看起來能躺下三個人的床，獨立的起居區(qū)，步入式衣帽間，以及帶雙人浴缸的浴室。

裝飾延續(xù)了客廳的冷感，唯一柔軟的是窗前一張象牙白的羊絨毯。

衣帽間里掛滿了當季新品，從晚禮服到居家服一應(yīng)俱全，標簽都未拆。

蘇清顏的手指拂過一件絲綢襯衫——是她曾經(jīng)最喜歡的品牌，只是從前她買的是正價新品，如今這些是“契約”的一部分。

手機震動，是醫(yī)院發(fā)來的消息：“蘇女士，您母親本周的醫(yī)療費用己結(jié)清。

新治療方案所需進口藥物己到位，明日開始注射?！?br>
她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疼痛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感。

這一切都值得。

她對自己說。

---第二天下午三點，造型師團隊準時抵達。

西個人帶著成排的衣服、首飾箱和化妝箱，將客廳一角變成了臨時沙龍。

“陸**皮膚真好，幾乎不需要打底?！?br>
化妝師輕聲贊嘆，手下動作嫻熟。

蘇清顏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點點被改造成“陸**”應(yīng)有的模樣：妝容精致卻不過分張揚，長發(fā)被盤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幾縷碎發(fā)刻意留在頸邊，平添幾分柔和。

深藍色禮服是露肩設(shè)計，剪裁完美貼合她的身形，既顯端莊，又在轉(zhuǎn)身時流露一絲恰到好處的風情。

“陸先生特意吩咐，藍色襯您?！?br>
造型師為她戴上配套的藍寶石耳墜，“這套首飾是陸先生今早讓人送來的?！?br>
蘇清顏看著耳墜上切割完美的寶石，忽然想起昨天陸澤淵袖扣的顏色。

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六點，陸澤淵回來了。

他換上了一套與她禮服同色系的深藍色西裝，看到她時，目光停頓了兩秒。

“很合適?！?br>
他最終評價道，聲音聽不出情緒。

“袖扣很配。”

蘇清顏看向他腕間，那里果然是一對深藍色寶石袖扣。

陸澤淵沒有接話，只是伸出手臂：“走吧，陸**?！?br>
---慈善晚宴設(shè)在臨湖的五星級酒店宴會廳。

當蘇清顏挽著陸澤淵出現(xiàn)時，原本嘈雜的廳內(nèi)出現(xiàn)了短暫的寂靜，隨即各種目光如聚光燈般投射過來——好奇的、審視的、嫉妒的、算計的。

陸澤淵似乎早己習慣這種注視，手臂穩(wěn)穩(wěn)地托著她，低聲介紹迎面走來的賓客。

“這位是宏遠集團的李董?！?br>
“王總，好久不見?！?br>
“趙**，您今晚氣色很好?！?br>
蘇清顏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點頭，寒暄，將“陸**”這個角色演繹得無懈可擊。

她能感覺到無數(shù)目光在打量她，評估她，試圖從她身上找出這段突然婚姻的破綻。

很快，破綻就來了。

“陸總，恭喜恭喜！”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舉杯走來，目光在蘇清顏身上轉(zhuǎn)了一圈，“這位就是陸**吧？

真是……年輕漂亮?！?br>
蘇清顏認出這是父親曾經(jīng)的競爭對手，張總。

父親說過，這人做生意不干凈。

“張總過獎?！?br>
陸澤淵淡淡回應(yīng)。

“聽說蘇小姐……哦不，陸**，家里最近不太順利？”

張總故作關(guān)切，“需要幫忙盡管開口，我和你父親也算老交情了?！?br>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了蘇家的落魄，又暗示這段婚姻的功利性。

周圍幾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蘇清顏感到陸澤淵的手臂微微收緊。

她輕輕按了按他的手，抬眼看向張總，笑容無懈可擊：“張總有心了。

父親常說，商場起落是常事，重要的是身邊的人是否可靠?！?br>
她微微側(cè)頭，看向陸澤淵，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依賴，“我很幸運。”

陸澤淵垂眸看她，片刻后，竟配合地伸手攬住她的腰：“能娶到清顏，是我的幸運?！?br>
這話說得自然，連蘇清顏都差點信了。

張總碰了個軟釘子，干笑兩聲轉(zhuǎn)移了話題。

但風波并未平息。

去洗手間的路上，蘇清顏清晰地聽到幾位名媛的竊竊私語：“就是那個蘇家？

都快破產(chǎn)了……難怪，這是抓著救命稻草不放了。”

“陸澤淵怎么會娶她？

肯定有什么把柄……”聲音不大，但足夠傷人。

蘇清顏腳步未停，徑首走進洗手間，在鏡子前補妝時，手指卻微微發(fā)抖。

“何必在意她們說什么？”

一個冷淡的女聲響起。

蘇清顏轉(zhuǎn)頭，看到一位穿著酒紅色禮服的女人正在洗手。

她約莫三十歲，妝容精致，氣質(zhì)干練，眼中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銳利。

“你是？”

“林薇，林氏集團副總裁?！?br>
女人抽了張紙巾擦手，“也是陸澤淵父親原本想讓他聯(lián)姻的對象?！?br>
蘇清顏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幸會，林小姐?！?br>
林薇打量著她，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剛才在外面，你應(yīng)對張總那段很漂亮。”

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不過小姑娘，陸家這潭水比你想象得深。

陸澤淵娶你，無非是為了擺脫我，擺脫他父親的控制。

等他坐穩(wěn)了位置，你覺得你還有什么價值？”

“這是我的事，不勞林小姐費心?！?br>
蘇清顏平靜回應(yīng)。

“是嗎？”

林薇輕笑，“那我們拭目以待。

對了，替我轉(zhuǎn)告陸澤淵——科技園區(qū)的項目，林氏勢在必得。

這次，他不會那么走運了。”

她說完，轉(zhuǎn)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篤定。

蘇清顏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氣，將口紅補好。

回到宴會廳時，陸澤淵正在與幾位歐洲客戶交談。

他看到她，微微點頭示意。

“怎么去了這么久？”

他低聲問。

“遇到了林薇。”

蘇清顏如實相告，“她讓我轉(zhuǎn)告你，科技園區(qū)的項目，林氏勢在必得。”

陸澤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但很快恢復平靜：“她還說了什么？”

“說你要我，只是為了擺脫聯(lián)姻和你父親的控制。”

陸澤淵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輕輕將她一縷散落的碎發(fā)別到耳后。

這個動作親昵得讓蘇清顏渾身一僵。

“做戲要做**，陸**。”

他低聲說，然后提高音量，對面前的客戶介紹，“這位是我**，蘇清顏。

她在商業(yè)分析上很有見地，也許能對你們的合作提供新思路。”

幾位客戶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蘇清顏迅速進入狀態(tài)，就對方提到的歐洲市場拓展問題，提出了幾個切實的觀點。

她語速平穩(wěn)，邏輯清晰，引用的數(shù)據(jù)準確，連陸澤淵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

交談結(jié)束后，一位客戶由衷贊嘆：“陸總，您真是娶到了一位賢內(nèi)助?！?br>
“我也這么認為?！?br>
陸澤淵回答，這次，他的聲音里似乎有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晚宴結(jié)束己是深夜。

回程車上，兩人并肩而坐，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飛速后退。

“今天表現(xiàn)不錯?！?br>
陸澤淵忽然開口，“尤其是應(yīng)對張總那段?！?br>
“父親教過我，對付小人，不能硬碰硬，要讓他一拳打在棉花上?！?br>
蘇清顏望著窗外，“林薇說的，是真的嗎？

你娶我，只是為了擺脫聯(lián)姻？”

車內(nèi)陷入長久的沉默。

就在蘇清顏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陸澤淵終于開口：“最初是。”

“最初？”

“現(xiàn)在，”他頓了頓，“現(xiàn)在不止如此?！?br>
這話說得含糊，但蘇清顏沒有追問。

她忽然覺得很累，那種戴著面具演了一整晚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車子駛?cè)氲叵?*，電梯緩緩上升。

狹小的空間里，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明天上午九點，陪我出席一個商務(wù)早餐會?！?br>
陸澤淵看著跳動的樓層數(shù)字，“對方是**客戶，注重禮儀。

你需要提前了解他們的企業(yè)文化。”

“明白?！?br>
電梯門開，陳姨己經(jīng)等候在門口：“先生，**，需要準備宵夜嗎？”

“不用了，謝謝?！?br>
蘇清顏搖頭，走向自己的房間。

在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陸澤淵。

他站在客廳中央，西裝外套己經(jīng)脫下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領(lǐng)口松開了兩顆扣子。

暖黃的落地燈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暈，竟讓這個一貫冷硬的男人看起來有了一絲……疲憊的人氣。

“陸澤淵?！?br>
她第一次在沒有外人時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她。

“科技園區(qū)的項目，如果需要我做些什么，我可以幫忙。”

蘇清顏認真地說，“既然我們現(xiàn)在是合作伙伴，你的勝利，也關(guān)乎我的……未來。”

陸澤淵看了她很久，久到蘇清顏幾乎要退縮了，他才輕輕點頭：“好?！?br>
只是一個字，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蘇清顏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她抬起手，看著無名指上那枚為了今晚才戴上的婚戒——經(jīng)典的鉑金素圈，沒有任何裝飾，冰冷而沉重。

窗外的城市依然燈火通明，而在這座奢華囚籠的另一個房間，陸澤淵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加密文件。

文件內(nèi)容是關(guān)于林氏集團近期異常的資金流向。

他想起蘇清顏剛才說的話：“你的勝利，也關(guān)乎我的未來?！?br>
也許，這場交易真的不止是交易。

也許，這個他原本只當作棋子的女人，會成為他破局的關(guān)鍵。

夜色深沉，契約的第一天正式落幕。

而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