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撞在轎頂?shù)穆曧懀駱O了那年刑場上的碎骨聲。

沈青璇松開攥得發(fā)白的指尖，青緞轎簾縫隙里漏進的北風(fēng)撲在臉上，將記憶中嫡母癲狂的笑聲吹散幾分。

轎廂里炭盆早熄了，她伸手拂去落在《女誡》封面的薄霜——這是今晨塞進轎子的最后一件"嫁妝"。

"落轎——"尖細的唱喝刺破雪幕。

沈青璇將灰鼠毛披風(fēng)的風(fēng)帽壓得更低些，踩著腳凳落地時，青磚上蜿蜒的冰棱正映出朱漆大門上猙獰的狻猊輔首。

"到底是小門小戶養(yǎng)出來的，連個陪嫁丫鬟都湊不齊。

"鵝黃裙裾掃過她眼前，金線繡的蝶翼刮在披風(fēng)毛領(lǐng)上，"林姐姐您瞧，這狐媚子倒會拿喬。

"沈青璇順著那抹鵝黃往上看，見回廊下立著個素衣美人。

云鬢斜插的羊脂玉簪映著雪色，懷里鎏金手爐騰起的熱氣氤氳了眉眼，倒真像幅觀音送子圖。

"沈妹妹凍壞了吧？

"林月蓉捧著纏枝蓮紋藥盞走近時，腕間金鑲玉鐲磕在瓷沿上，發(fā)出蠱惑的輕響，"這是世子特意賞的野山參湯......"白霧掠過鼻尖的剎那，沈青璇瞳孔驟縮。

七歲那夜嫡母端來的落胎藥，也是這般混著蜜棗香的紅花腥氣。

"當(dāng)啷！

"藥盞在青石磚上綻開琥珀色的花。

林月蓉的貼身丫鬟秋杏突然捂著手背哀嚎："沈姨娘好狠的心！

我們姨**手......""紅花的味道，"沈青璇踩住一片碎瓷，碾著林氏裙角步步緊逼，"秋杏姑**指甲縫里倒是腌入味了。

"驚叫聲驚飛了檐下麻雀。

紛亂的腳步聲裹著酒氣撞進庭院時，沈青璇正捏著秋杏的手腕將人按在廊柱上。

玄色蟒紋袍角掃過她低垂的眉眼，玉骨扇柄帶著寒意抵住她下頜。

"剛進門就學(xué)會咬人了？

"陸明璋的聲音像浸了三年竹葉青，沈青璇抬眸望去，只見他腰間錯金玉帶松垮地懸著，錦袍前襟還沾著胭脂印。

那雙微挑的鳳眸掃過她手中碎瓷，忽然嗤笑出聲："裝得菩薩樣，手里倒攥著兇器。

""世子英明。

"她突然松手任秋杏癱軟在地，染著藥汁的碎瓷"當(dāng)啷"落在陸明璋靴前，"下次該首接扎進心窩才算痛快。

"林月蓉的啜泣聲適時響起："是妾身不該......""是不該。

"陸明璋用扇柄挑起林氏下頜，目光卻落在沈青璇的披風(fēng)系帶上，"這參湯里的紅花香得很，倒像是上月西跨院流掉的那個孽種用的方子？

"滿院死寂中，沈青璇看見林氏腕間的血沁古玉鐲突然顫得厲害。

"都滾去祠堂跪著。

"陸明璋轉(zhuǎn)身時，大氅掃落沈青璇的風(fēng)帽，"你，跟來。

"穿過三重月洞門，沈青璇盯著前方搖晃的玉玨。

這紈绔世子的蟒紋靴踩過積雪竟無聲無息，像極了幼時在山上見過的狼。

"會磨墨嗎？

"她被突然甩來的松煙墨砸中肩頭。

書房里暖香熏得人發(fā)昏，陸明璋歪在黃花梨躺椅上，拋玩著鎏金**的模樣，與昨夜兄長塞給她防身的那柄竟有九分相似。

"墨要三分水，七分力。

"沈青璇碾開墨錠時，腕間舊鞭痕從袖口滑出一截，"世子這般盯著罪女，是怕我弒主？

""你兄長昨日在賭坊輸了這**。

"陸明璋突然將利刃扎進案幾，刀柄紅寶石映得他眼底猩紅，"他說用胞妹換三百兩，爺卻覺得......"余音被破窗而入的冷風(fēng)吞沒。

沈青璇望著沒入木紋的刀尖，忽然想起入轎前兄長通紅的眼眶："陸家要的是替死鬼，你千萬藏好......""爺覺得這買賣虧了。

"陸明璋的吐息混著酒氣噴在她耳后，"沈家送來的哪里是妾，分明是只淬了毒的銀簪子。

"沈青璇猛然轉(zhuǎn)身，卻見窗外梅枝上積雪撲簌而落。

陸明璋不知何時退到門邊，懷里竟抱著個哭花妝的舞姬："愣著作甚？

還不給爺?shù)募t袖添香！

"硯臺被掃落在地時，沈青璇終于看清他錦袍下未系好的軟甲。

這個傳聞中沉湎酒色的世子，中衣領(lǐng)口竟沾著鐵銹味的血漬。

"世子！

"侍衛(wèi)驚慌的喊聲由遠及近，"老夫人請您去正廳......""掃興。

"陸明璋將舞姬推給沈青璇，染血的指尖在她袖口蹭出一道紅痕，"**。

"沈青璇握著他扔來的玄色大氅，嗅到領(lǐng)口若有若無的沉水香。

這香氣她在刑部大牢聞到過——專用來鎮(zhèn)腐尸味的貢香。

二更梆子響時，沈青璇望著銅鏡中歪斜的飛仙髻，伸手拔下林氏趁亂插在她發(fā)間的金累絲鳳簪。

燭火躍動的瞬間，簪頭鳳凰眼中突然閃過幽藍的光。

"果然淬了孔雀膽。

"她將鳳簪浸入冷茶，看茶湯泛起漣漪，"好一招借刀**。

"窗外梅影忽然晃動，沈青璇反手將簪子扎向梁上黑影。

瓦片碎裂聲驚起夜鴉，她低頭看著掌心擦傷，突然聽見墻外更夫變了調(diào)的梆子聲。

那是邊關(guān)將士用來傳遞敵情的暗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