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條蒼白巨蟒盤踞在蒼梧山脊，牧塵踩著露水浸透的草鞋鉆進老鴉林。

背簍里三株月見草沾著夜露，這是他給病榻上的阿姐**的第七十三味藥材。

腐葉在腳下發(fā)出黏膩的哀鳴，他摸了摸腰間豁口的柴刀——昨日在集市，當鋪掌柜用這柄祖?zhèn)鞯臑跄厩?，換了半錢雪參須。

"再采兩株七星藤......"少年喃喃自語，指尖撫過龜裂的樹皮。

忽然有冷風卷著腥氣掠過脖頸，驚起林間寒鴉凄厲的嘶叫。

他下意識攥緊背簍系帶，聽見山澗深處傳來鐵鏈拖拽的悶響。

那聲音像是從地肺里擠出來的嗚咽。

牧塵的草鞋陷進濕滑的青苔，柴刀在掌心勒出深紅的溝壑。

腐殖土的氣味突然變得濃烈刺鼻，仿佛有千萬具**在腳下緩慢腐爛。

轉過三棵合抱粗的冷杉，一汪黑潭猝不及防撞入眼簾。

潭水黑得令人心悸。

水面倒映著扭曲的樹影，牧塵忽然發(fā)現那些根本不是樹的倒影——無數骸骨在水下擺出朝拜的姿勢，空洞的眼窩里游動著熒綠的光點。

他倒退半步，背簍撞上巖壁發(fā)出脆響。

轟！

墨色水柱炸起三丈高，鱗片刮擦巖壁的銳響刺痛耳膜。

牧塵踉蹌著摔進荊棘叢，看見布滿倒刺的蛟尾掃過方才站立的位置。

碎石如雨紛落，金燭般的豎瞳穿透水霧鎖定獵物，獠牙滴落的黏液腐蝕得巖石滋滋冒煙。

"跑......"雙腿仿佛灌了鉛，牧塵眼睜睜看著血盆大口逼近。

腥風掀翻背簍，月見草在半空碎成齏粉。

霜氣驟起。

素白衣袂掠過鼻尖，少女踏著蛟角翻身而上。

冰晶長劍攪碎天光，劍鋒劃過蛟鱗迸出湛藍火花。

牧塵仰頭望見那人眉心冰紋流轉，恍惚間似有月輪在她發(fā)間沉浮。

"愣著等死么？

"清喝如碎玉投壺。

墨蛟暴怒甩頭，少女借力躍至牧塵身側，霜雪劍氣凝成屏障的剎那，潭底突然騰起青光。

牧塵感到丹田炸開劇痛。

仿佛有萬千根須在經脈里瘋長，左眼滾燙如墜熔巖，右眼冰寒似埋雪原。

兩道氣流在氣海撕扯沖撞，震得他嘔出口黑血。

視線模糊間，瞥見少女詫異的回眸："陰陽雙生靈根？

"墨蛟金瞳驟縮，竟露出人性化的恐懼。

潭水沸騰如煮，焦黑的枯木破水而出，懸浮在牧塵頭頂三寸。

那截朽木表面突然綻開細密裂紋，露出內里翡翠般的木芯，散發(fā)出令百獸戰(zhàn)栗的古老威壓。

"以血為引，氣走璇璣！

"少女劍勢未收，語速快如驟雨。

牧塵咬破舌尖強提精神，腥甜在口腔炸開的瞬間，枯木爆發(fā)出的青光吞沒整座山谷。

幻象如潮水涌來：通天建木貫穿九重天闕，金葉托起日月，銀枝纏繞星斗。

根系處九具青銅巨棺嗡鳴震顫，棺蓋上鎖鏈捆著背生六翼的尸骸。

有女子在樹頂輕吟，歌聲帶著浸透萬年的孤寂。

"走！

"后頸突然挨了記劍鞘重擊。

牧塵踉蹌著被拽離潭邊，身后傳來山體崩裂的轟鳴。

七十二峰同時亮起陣紋，青云鐘聲響徹西野，驚得百里外的仙鶴紛紛墜云。

首到沖進老鴉林深處的巖洞，牧塵才察覺掌心異樣。

交錯的血痕不知何時凝成赤**騰，與少女腕間印記如出一轍。

她廣袖翻飛時，露出小臂猙獰的舊傷——那分明是利齒撕咬的痕跡。

"蘇映雪。

"少女突然開口，劍尖挑起牧塵下頜，"今日所見若泄露半字......"話音戛然而止。

血色紋路在兩人掌心同時發(fā)燙，牧塵驚恐地發(fā)現蘇映雪頸側浮現鱗片狀紋路。

她眼中冰藍驟盛，反手將劍柄抵住心口，喉間溢出壓抑的低吼。

洞外忽有雷鳴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聽著。

"蘇映雪喘息著捏訣封住周身大穴，"護山大陣己啟，半炷香后會有巡山弟子經過。

"她甩出個乾坤袋砸在牧塵胸口，"袋中玉牌能保你通過明日山門試煉。

"牧塵接住滾落的瓷瓶，嗅到熟悉的藥香——正是阿姐急需的九轉還魂丹。

再抬頭時，洞中只剩雨打巖壁的回響。

他握緊那截溫潤的枯木，發(fā)現裂紋中竟抽出米粒大的新芽。

暴雨在申時初歇。

牧塵踩著泥濘回到茅屋時，看見籬笆外站著個戴斗笠的老樵夫。

那人腳邊的竹筐里，躺著只被捏碎的傳信紙鶴。

"小娃娃。

"老者嗓音沙啞如磨砂，"這建木靈種，你鎮(zhèn)不住。

"牧塵猛地后退，枯木在懷中突突跳動。

老者掀開斗笠，露出半張被火燒毀的臉："三千年了，他們竟還敢用活人獻祭......"話音未落，破空聲驟至。

蘇映雪的冰魄劍釘入老樵夫天靈蓋，**卻化作紙人飄落。

劍穗沾染的墨漬在月光下扭曲，漸漸顯出"幽冥"二字。

"收拾東西。

"蘇映雪御劍懸于屋檐，月華在她肩頭鍍了層銀邊，"子時之前，必須趕到問心殿。

"牧塵抱緊昏睡的阿姐踏上劍身時，瞥見村口老槐樹下閃過玄色衣角。

夜梟在枝頭發(fā)出詭笑，他忽然想起幻象中那具六翼尸骸——翅膀折斷的弧度，與老樵夫后背隆起的位置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