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露水凝在竹葉尖上，莫無傷踩著濕滑的山道，肩頭扁擔壓出兩道紫痕。

前頭領路的韓老三突然駐足，他險些撞上那件油膩的短褐。

"瞧見沒？

"韓老三用煙桿敲了敲崖邊歪脖松，"上月老吳在這兒崴腳，連人帶桶滾下去三十丈。

"松樹根上還纏著半截草繩，在風里晃得像條青蛇。

莫無傷盯著自己磨破的草鞋，腳趾縫里滲著血絲。

江叔臨別時塞給他的桐油傘，此刻正硌著后背——傘骨里藏著半塊碎玉，是娘咽氣前攥在手心的。

轉(zhuǎn)過鷹嘴巖，黑瓦院落匍匐在暮色里。

炊煙混著燉菜香飄來，莫無傷聽見自己肚子叫得響亮。

"新來的？

"伙房門口蹲著個疤臉漢子，正在磨刀石上蹭菜刀。

刀刃刮過青石的聲響，讓莫無傷想起爹下葬那日，紙錢刮過墓碑的沙沙聲。

韓老三踹開東廂房木門，霉味里混著鼠尿騷。

墻角竹床瘸了條腿，用半塊青磚墊著。

莫無傷摸到床板縫隙里有硬物，摳出來是半顆黃銅紐扣，邊緣還沾著暗褐色。

"這屋先前住的小六子。

"韓老三突然壓低嗓門，"上月初八跌進鑄劍池，撈上來時..."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劃，"就剩這么長一截。

"莫無傷手一抖，紐扣落進磚縫。

窗外傳來剁肉聲，當當當震得窗紙亂顫。

子時的梆子響過三遍，莫無傷摸到后山。

寒潭映著半輪殘月，水面浮著層幽藍霧氣。

他學著白日所見，將木桶浸入水中。

波紋蕩開的剎那，潭底忽有金光游過，快得像是錯覺。

第五趟折返時，左腳草鞋終于散架。

莫無傷跪在潭邊喘氣，汗珠砸在水面驚散銀鱗。

就在這當口，他看見那物——半截陶盆埋在青苔下，盆沿缺齒如犬牙。

"倒是能當夜壺。

"他自嘲著去撈，指尖觸到盆底的剎那，整條胳膊突然過電般發(fā)麻。

月光詭異地扭曲起來，在水面織成張發(fā)光蛛網(wǎng)。

盆底浮出蝌蚪狀符文，轉(zhuǎn)瞬即逝。

莫無傷踉蹌后退，后腰撞上塊凸巖。

疼痛讓他清醒過來，再定睛看時，陶盆己恢復尋常模樣。

正要轉(zhuǎn)身，忽聽崖上傳來碎石滾落聲。

"誰？

"他攥緊扁擔。

夜梟撲棱棱掠過樹梢，月光把山巖照成森森白骨。

回到住處己是丑時。

莫無傷就著月光端詳陶盆，發(fā)現(xiàn)內(nèi)壁沾著層晶狀物，舔了舔竟是咸的。

盆底積著薄薄水漬，映出的星斗比天上還亮三分。

他鬼使神差地把碎玉貼上去，水面突然泛起漣漪，浮現(xiàn)出模糊的樓閣輪廓。

"哐當！

"院門突然被踹開。

莫無傷慌忙藏起陶盆，卻見個醉醺醺的胖子晃進來，腰間掛著串銅鑰匙——是管倉庫的孫瘸子。

"新來的...嗝...知道規(guī)矩么？

"孫瘸子噴著酒氣逼近，手里捏著個油紙包，"每月初...初一..."他忽然瞪大眼盯著床底，"那是什么？

"莫無傷渾身血液凝固。

順著孫瘸子的視線看去，陶盆不知何時滾出半截，盆沿正幽幽泛著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