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天辟地后的第三千年，昆侖墟的風(fēng)還帶著鴻蒙初散的凜冽。

青禾跪在悟道崖前，桃木劍斜斜拄在石縫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崖下云海翻涌，每一縷云氣都裹著肉眼可見的靈氣，可他運轉(zhuǎn)《太初吐納訣》整整三個時辰，那些靈氣到了丹田附近，還是像受驚的雀鳥般西散逃開，連一絲真氣都聚不起來。

“青禾師弟，又在練劍？”

清朗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青禾回頭，看見玄都師兄踩著云氣飄過來。

玄都穿一身月白道袍，袖口繡著淡淡的云紋，周身縈繞的靈氣凝而不散，竟在他腳邊形成了薄薄一層光暈——這是“煉氣成罡”的征兆，距離師父說的“飛**門”，只差最后一步。

“師兄。”

青禾站起身，把桃木劍收進(jìn)劍鞘，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還是練不成‘引氣歸丹’?！?br>
玄都笑了笑，抬手虛引，一縷靈氣從云海中剝離，輕飄飄落在青禾掌心：“你試試，跟著我的氣走?！?br>
那縷靈氣溫溫的，順著青禾的掌心經(jīng)脈往上爬，眼看就要到丹田。

可就在即將入丹的瞬間，青禾的經(jīng)脈突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靈氣猛地炸開，他悶哼一聲，后退兩步才站穩(wěn)，嘴角溢出一絲血痕。

玄都的笑容淡了些：“還是這樣？

三百年了，你道基里的‘滯氣’，師父也沒辦法？”

青禾點頭。

他三歲被師父帶上昆侖墟，和玄都同一天拜師，可三百年過去，玄都早己是昆侖墟最年輕的“準(zhǔn)仙”，連比他們晚入門百年的師弟們，都有大半突破到“筑基”，只有他，還卡在“煉氣初期”，連最基礎(chǔ)的“御氣飛行”都做不到。

“師父在丹房等你?！?br>
玄都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惋惜，“說有東西要給你?！?br>
青禾攥了攥手心，轉(zhuǎn)身往丹房走。

昆侖墟的路他走了三百年，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松樹都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天走起來，卻覺得格外沉。

他知道師父要給什么——每年春分，師父都會給弟子們發(fā)“悟道葉”，那葉子能洗髓伐脈，助弟子突破瓶頸。

往年他的悟道葉和旁人沒兩樣，可今年……丹房里飄著濃郁的藥香，師父坐在**上，手里捏著兩片翠綠的葉子。

看見青禾進(jìn)來，師父嘆了口氣，把左邊那片葉子遞給剛進(jìn)門的玄都——那葉子通體瑩潤，靈氣幾乎要溢出來。

而遞給青禾的那片，葉尖己經(jīng)泛黃，靈氣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

“你的命盤，我又算了一次?！?br>
師父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一世一滯，永困輪回’，這不是道基的問題，是你的命?！?br>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

“命”這個字，他聽師父提過兩次。

第一次是他百年歲時，卡在“煉氣初期”不動，師父算完命盤，沉默了半宿；第二次是兩百年歲，師弟們陸續(xù)筑基，他還是原地踏步，師父只說“再等等”。

如今三百年過去，師父終于把話說透了。

“什么是‘輪回不絕’？”

青禾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就是你這一世，永遠(yuǎn)別想飛升?！?br>
師父閉上眼睛，“等玄都踏天門之后，你就會入輪回，從頭開始。

每一世都會帶著前一世的殘憶，可每一世，都會有新的‘滯氣’困住你——要么資質(zhì)差，要么身體有缺陷，要么……”師父沒說完，丹房外突然傳來一陣轟鳴。

青禾和師父同時抬頭，看見丹房的窗紙被金光映得通紅。

玄都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師父?br>
天門開了！”

青禾沖出門，只見悟道崖上空，云層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縫隙里飄著七彩霞光，隱約能看見一扇巍峨的天門虛影。

玄都站在崖邊，周身金光暴漲，他的道袍無風(fēng)自動，頭發(fā)漸漸變得雪白——這是“肉身成圣”的征兆！

“青禾師弟！”

玄都朝他看來，眼神里滿是欣喜，“我等你輪回歸來，咱們再在天門見！”

青禾張了張嘴，想說“我可能永遠(yuǎn)去不了”，可話沒說出口，玄都的身影就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天門。

天門緩緩閉合，云層恢復(fù)原狀，好像剛才的異象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玄都留在崖邊的那枚玉簪，還散發(fā)著淡淡的靈氣，提醒著青禾，他的師兄，真的飛升了。

“該走了?！?br>
師父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青禾回頭，看見師父手里捏著一個黑色的羅盤，羅盤指針瘋狂轉(zhuǎn)動，指向他的方向。

“輪回的時辰到了，”師父的眼神里帶著不忍，“這一世，你會去商周，投生在一個農(nóng)戶家。

記住，殘憶會幫你，也會害你——別執(zhí)著于飛升，先好好活一世?！?br>
青禾還想再說什么，突然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丹田處的“滯氣”猛地炸開，順著經(jīng)脈流遍全身，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昆侖墟的松樹、丹房、悟道崖……一點點從他眼前消失。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師父搖頭嘆息的臉，和那句沒說完的話：“每一世，都別太執(zhí)著……”……“咳……咳咳……”青禾猛地睜開眼，嗆了一口土。

他躺在一片田埂上，身上的道袍變成了粗麻布做的短打，料子磨得皮膚生疼。

頭頂是毒辣的太陽，曬得他頭暈眼花，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莊稼地，金黃的穗子隨風(fēng)擺動，散發(fā)出淡淡的谷物香氣——這不是昆侖墟的靈草，是凡間的粟米。

“狗蛋！

你咋睡這兒了？

快起來收粟！”

一個粗啞的聲音傳來，青禾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破爛短打的漢子，扛著一把石鐮，朝他走來。

漢子的皮膚曬得黝黑，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里滿是焦急：“商王的人下午就來征糧了，再不收，今年的口糧都要被搶走了！”

“狗蛋？”

青禾愣了愣，這個名字陌生又熟悉——好像是師父說的，他這一世的名字。

“還愣著干啥？”

漢子伸手把他拉起來，“你昨天摔在田埂上，暈了一天，是不是摔傻了？

快跟我來！”

青禾被漢子拽著往前走，腳下的泥土沾在鞋底，沉甸甸的。

他下意識運轉(zhuǎn)《太初吐納訣》，想引一縷靈氣緩解頭暈，可丹田空空如也，別說靈氣，連一絲真氣都沒有——師父說的“殘憶”還在，他記得《太初吐納訣》的口訣，記得玄都師兄飛升的場景，記得昆侖墟的云海，可關(guān)于“引氣入體”的法門，卻像被蒙上了一層霧，怎么也想不真切。

“前面就是咱們家的粟田了?！?br>
漢子指著不遠(yuǎn)處的一片莊稼地，“**己經(jīng)在那兒收了，你趕緊過去幫忙！”

青禾順著漢子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婦人，正彎腰割粟穗，動作熟練又疲憊。

婦人的頭發(fā)里摻著幾根白發(fā)，臉上滿是汗水，看見他過來，勉強笑了笑：“狗蛋醒了？

快歇會兒，娘給你留了水?！?br>
青禾的心里突然一陣發(fā)酸。

他活了三百年，在昆侖墟見慣了仙風(fēng)道骨的師長、天賦異稟的師弟，卻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明明自己都快累垮了，還想著給孩子留口水。

“娘，我?guī)湍??！?br>
青禾走過去，想接過婦人手里的石鐮。

可他剛一彎腰，就覺得膝蓋一陣刺痛——這具身體的膝蓋，竟然有舊傷！

走路時不明顯，一彎腰發(fā)力，疼得他差點跪下去。

婦人趕緊扶住他：“你看你，昨天摔著膝蓋了，還逞強干啥？

坐著歇會兒，等你爹收完那邊的，咱們就回家?！?br>
青禾坐在田埂上，看著爹娘忙碌的身影，看著遠(yuǎn)處一望無際的粟田，看著天上毒辣的太陽，突然想起師父說的話：“每一世，都會有新的‘滯氣’困住你——要么資質(zhì)差，要么身體有缺陷……”原來這一世，困住他的“滯氣”，是這具身體的舊傷，是這凡間的煙火氣，是他連一縷靈氣都引不來的平庸。

三百年昆侖修行，他連天門的邊都沒摸到；如今入了輪回，成了商周時期一個叫“狗蛋”的農(nóng)戶孩子，別說飛升，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一陣風(fēng)吹過，粟穗輕輕晃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青禾抬手，摸了摸懷里——那里沒有桃木劍，沒有悟道葉，只有一塊粗糙的石頭，是他剛才躺在田埂上時，無意識攥在手里的。

他看著那塊石頭，突然想起玄都師兄飛升前說的話：“我等你輪回歸來，咱們再在天門見！”

師兄，你在天門上等我，可我這一世，連煉氣都做不到，怎么去見你？

青禾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

陽光曬得他后背發(fā)燙，可心里卻像被昆侖墟的風(fēng)，吹得冰涼。

遠(yuǎn)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漢子突然停下手里的活，臉色變得煞白：“是商王的人來了！

快，把收好的粟穗藏起來！”

婦人也慌了，拉著青禾往田埂后面的草垛跑：“狗蛋，快躲進(jìn)去！

別出聲！”

青禾被母親推進(jìn)草垛，粗糙的干草蹭得他臉頰發(fā)*。

他透過草垛的縫隙往外看，只見一隊穿著青銅鎧甲的士兵，騎著高頭大馬，沿著田埂疾馳而來，馬背上的青銅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