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偏殿。

這個名字聽起來尊貴，實則不過是正殿旁一處堆放雜物的院落，臨時收拾出來的。

蘇清晏被兩個粗手粗腳的宮女半扶半押地送進(jìn)來，安置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榻上。

李自成那句“給朕解解悶”，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囚禁在了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

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指掌的觸感，粗糙，滾燙，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而那支赤玉鳳釵，如今就在他的懷里，像一顆埋在他心口的不定時**。

她閉上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剛窺見的幻象——破廟，大雨，那個褪去龍袍，滿身泥濘的男人，和他那聲撕心裂肺，充滿悔恨的悲鳴。

史**載，李自成兵敗后，亡于湖北九宮山，被當(dāng)?shù)剜l(xiāng)勇所殺。

可她看到的，分明是截然不同的結(jié)局。

他活了下來，卻活在無盡的痛苦與悔恨中。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是史書錯了，還是因為她的到來，扇動了蝴蝶的翅膀，改變了既定的流向？

心口一陣陣發(fā)緊，仿佛被那幻象里的悲痛所感染。

這就是“共情預(yù)知”最可怕的地方，她不僅能“看”到，還能“感受”到。

李自成那份滔天的悔恨，此刻正化作尖銳的刺，一下下扎著她的心臟。

“裝什么死呢？

趕緊起來！”

一個刻薄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先前那兩個宮女去而復(fù)返，端著一盆清水和一些粗布傷藥，為首的那個，看她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淑妃娘娘吩咐了，讓你自個兒把臉洗干凈，別頂著這副鬼樣子去晦了陛下的眼?！?br>
蘇清晏撐著身子坐起來，胸口的郁氣讓她有些頭暈。

她沒有說話，默默接過那塊粗糙的布巾，蘸了水，輕輕擦拭臉上的血污。

冰涼的水接觸到傷口，傳來一陣刺痛，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

那宮女見她一聲不吭，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是不爽。

“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剛進(jìn)宮就想爬上龍床。

我可告訴你，咱們這宮里，只有韓淑妃娘娘才是正經(jīng)主子，是跟著陛下一刀一槍殺出來的，你這種前朝留下來的賠錢貨，最好安分點！”

蘇清晏擦臉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簾，靜靜地看著她。

那宮女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毛，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人看不出喜怒，卻莫名地感到一絲寒意。

“你看什么看！”

宮女色厲內(nèi)荏地嚷道。

“沒什么?！?br>
蘇清晏收回目光，聲音沙啞，“只是覺得，你很忠心?！?br>
一句平平淡淡的話，卻讓那宮女瞬間卡了殼，后面的難聽話也罵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火紅的身影帶著一股冷風(fēng)闖了進(jìn)來。

韓金釧遣退了宮女，獨自走到蘇清晏面前。

她換下了一身宮裝，穿著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更顯得英氣逼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清晏，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

“陛下方才問我，覺得你是個什么樣的人?！?br>
韓金釧冷不丁地開口，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蘇清晏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我說，”韓金釧哼笑一聲，模仿著李自成的鄉(xiāng)音，語調(diào)里滿是嘲諷，“‘一個會耍嘴皮子的前朝小娘們，肚子里憋著壞水，想拿話誑你哩！

’”蘇清晏垂下眼眸，沒有接話。

她知道，韓金釧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試探她。

“你倒是沉得住氣?！?br>
韓金釧見她不為所動，有些不耐煩地踱了兩步。

“別以為你那些神神叨叨的話能唬住陛下。

陛下是真龍?zhí)熳?，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

你那點小伎倆，在他眼里，不過是逗個樂子。”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逼近蘇清晏，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我警告你，安分守己地待著，別妄想用那些狐媚手段往上爬。

不然，這宮里多的是法子，讓你無聲無息地消失。

到時候，可就不是臉上劃一刀那么簡單了?！?br>
這威脅首白又狠厲，充滿了江湖草莽的氣息。

蘇清晏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警惕和敵意的女人。

她知道，韓金釧對李自成的愛，是那種毫無保留，飛蛾撲火般的熾烈。

任何可能威脅到她地位、分走她注意力的女人，都會被她視為敵人。

“淑妃娘娘，”蘇清晏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若想爭寵，方才在大殿之上，就不會說那些話。”

“那你說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韓金釧立刻追問，眼神銳利如刀，“說什么‘不像開國之君所為’，你這是在咒陛下嗎？”

“我沒有?！?br>
蘇清晏搖了搖頭，臉上血色盡褪，“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娘娘您，落得和前朝那些后妃一樣的下場?！?br>
“你什么意思？”

韓金釧的臉色瞬間變了。

“娘娘與陛下風(fēng)雨同舟，情分深重，自然希望這江山永固?！?br>
蘇清晏的目光越過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可如今大順軍入城，所作所為，與‘得民心者得天下’背道而馳。

拷掠舊臣，搜刮民脂，軍紀(jì)敗壞……這些事，就像堤壩上的蟻穴，眼下看著不起眼，可等到大水沖來，悔之晚矣?！?br>
“你懂什么！”

韓金釧的聲音有些發(fā)虛，“我們是窮人，是流民！

那些**的，哪個手上是干凈的？

從他們身上刮點油水下來，分給跟著陛下賣命的兄弟，天經(jīng)地義！”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br>
蘇清晏輕輕吐出八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千斤重?fù)?dān)，壓在韓金釧的心上。

韓金釧被這八個字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愣愣地看著蘇清晏，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瘦弱的女人，似乎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她不像那些只會爭風(fēng)吃醋的后宮女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種……一種讓人心慌的清醒和悲憫。

“你……”韓金釧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詞窮了。

她只能惡狠狠地瞪了蘇清晏一眼，“少在這兒妖言惑眾！

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像是要逃離這個讓她不安的地方一樣，轉(zhuǎn)身快步離去。

看著她倉皇的背影，蘇清晏無力地靠回了墻上。

“共情預(yù)知”讓她提前品嘗了他們的悲劇，韓金釧的忠烈殉情，李自成的末路悲鳴……這些都像烙印一樣刻在她心里。

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毀滅。

她己經(jīng)不是那個隔著書本和屏幕，感慨歷史的研究生了。

在這漩渦的中心，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和這里的人產(chǎn)生了聯(lián)系。

夜，漸漸深了。

殿外傳來值夜太監(jiān)的打更聲，一聲聲，敲在寂靜的夜里，也敲在蘇清晏的心上。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際，手腕處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感。

她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去。

黑暗中，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時竟浮現(xiàn)出一個散發(fā)著微光的鳳釵圖樣！

那圖樣，和被李自成拿走的赤玉鳳釵一模一樣，只是虛幻不實，像一個紅色的紋身。

這是……怎么回事？

鳳釵不是被拿走了嗎？

她試探著伸出另一只手去觸摸那個圖樣，指尖剛一碰到，一股冰涼的信息流便涌入了她的腦海。

赤玉鳳釵，子母同體。

主釵為引，副印為根。

百丈之內(nèi)，心意相通。

蘇清晏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這意思是說，那支被李自成拿走的鳳釵是“主釵”，而她手腕上這個印記是“副印”。

只要在一定范圍內(nèi)，它們之間就能產(chǎn)生某種聯(lián)系？

她忽然想起李自成將鳳釵**衣襟的動作，那個位置，離他的心臟很近。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她再也不是旁觀者了。

她是被蛛網(wǎng)黏住的飛蟲，而蛛網(wǎng)的另一端，正握在那個即將傾覆天下的男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