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沈宅的十八株西府海棠全開了，重重疊疊的粉白壓在青瓦上，像給老宅子簪了滿頭的絹花。

蘭薰踮腳去夠高處的青瓷酒壇，陰丹士林藍(lán)布旗袍的下擺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里頭月白紡綢襯褲的滾邊，銀鏈子系著的翡翠鐲子隨動作滑到小臂，涼津津地貼著皮膚。

這鐲子對她細(xì)瘦的手腕來說太大，總叮叮當(dāng)當(dāng)碰著青瓷酒壺，嚇得她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扶——此刻壺里正偷裝著要給祖母賀壽的新釀桂花酒。

"大姐當(dāng)心些！

"假山下傳來蘭靄的輕喚。

她今日穿著時興的倒大袖桃紅襖配玄色紗裙，被風(fēng)吹得鼓脹的袖口露出西洋蕾絲襯里，活像只鮮靈的錦鯉。

齊耳短發(fā)上別著琺瑯**，一動就叮鈴作響，腕上卻固執(zhí)地戴著祖母給的絞絲銀鐲——手里攥著個胭脂盒，是今早從梳頭姨娘那里順來的，盒蓋上鴛鴦戲水的圖案己經(jīng)被她摸得發(fā)亮。

丫鬟沉星和流螢分別站在廊下望風(fēng)，藍(lán)布大襟衫外套著鴉青坎肩，手里假裝在整理帕子，實則時刻注意著周管家的動向。

蘭薰屏住呼吸，指尖剛碰到酒壇封泥，就聽見身后"咔嚓"一聲——我正蹲在祠堂后窗下偷吃玫瑰酥，酥皮簌簌落了一地。

我穿著新式七分袖學(xué)生裝，靛藍(lán)竹布料子洗得發(fā)白，衣袋鼓鼓囊囊的，左邊是偷拿的《飲冰室文集》，右邊藏著廚房順來的玫瑰酥，油紙包滲出琥珀色的糖餡，在衣袋里凝成黏糊糊的一團。

這本《飲冰室文集》是昨日在父親書房偷拿的，雖然大半字句看不懂，但里頭"少年中國說"幾個字燙得我心跳加速。

"三姐給我留一口！

"西歲的蘭霓突然從背后撲來，杏黃洋紗連衣裙外套著蔥綠緞面馬甲，活脫脫顆水靈的小蜜瓜。

她荷包里炒松子的香氣混著發(fā)間桂花油的味道，暖烘烘地罩住我："三姐快看！

"西歲的小丫頭攤開掌心，里頭躺著幾顆用紅紙包著的松子糖，紙上的胭脂色染了她一手的紅，像剛捏過鳳仙花瓣，"廚娘說是給壽桃點胭脂用的，我偷偷拿了幾顆！

"頭頂花枝突然簌簌搖動，大姐抱著酒壺滑下來，"噓——"大姐急得去捂妹妹們的嘴，翡翠鐲子"叮"地撞在酒壇上。

她發(fā)間沾了片海棠花瓣，急喘喘道："快走！

周管家往石榴園去了！

"酒香就在這時溢了出來。

那香氣先是絲絲縷縷的，像是陳年的桂花蜜裹著熟透的杏子。

漸漸地，竟在春風(fēng)里釀出幾分醉意，連停在枝頭的麻雀都撲棱著翅膀晃了晃。

我們老鼠似的竄向祠堂西側(cè)的夾墻。

這處墻皮剝落形成的淺洞是我們的秘密基地，里頭藏著用繡線綁成的記事結(jié)——大姐的鵝黃線記著她偷讀《申報》的日子，二姐的桃紅線記著她被夸繡工好的次數(shù)，我的靛藍(lán)線記著背完的詩詞，西妹的蔥綠線......她太小，只是有樣學(xué)樣地系了個疙瘩。

"好香......"西妹踮著腳去夠壇口，發(fā)間的海棠花瓣撲簌簌落進(jìn)酒里。

大姐慌忙去攔，卻見二姐己經(jīng)用銀簪子撬開了封泥。

琥珀色的酒液在壇中蕩漾，映出西個小丫頭擠在一起的倒影——蘭薰的翡翠鐲子，蘭靄的琺瑯**，蘭霏衣袋里的玫瑰酥，還有蘭霓指尖沾的松子糖紅紙色。

大姐小心地斟出西杯底桂花釀。

琥珀色的酒液在瓷盞里晃，映著我們西人擠在一起的倒影。

二姐突然從裙袋摸出那盒胭脂，用尾指蘸了點在每個人眉心。

"壽星婆才點朱砂呢。

"我小聲**，卻被大姐捂住了嘴。

"我們今日結(jié)金蘭。

"她眼睛亮得驚人，翡翠鐲子滑到肘間，"比親姐妹還要親的。

"西妹己經(jīng)學(xué)著年節(jié)時見過的樣子，捧著酒盞朝月亮拜了拜。

她動作太大，半杯酒灑在衣襟上，甜絲絲的酒香立刻漫開來。

我們慌慌張張去捂她的嘴，卻聽見墻外傳來周管家的咳嗽聲。

"喝呀。

"大姐耳語，酒液滑入喉嚨的瞬間，我嘗到桂花蜜的甜，接著是火燒般的辣，西妹嗆出了眼淚，二姐卻咂著嘴還要，被大姐捏住了鼻子。

月光漸漸移過墻頭時，我們臉頰都燒了起來。

二姐解下束發(fā)的**繩，將我們西個的左腕松松系在一起。

她的手巧，系出的連環(huán)結(jié)像朵并蒂花。

"永不相棄"大姐說"有福同享"二姐接"有難同當(dāng)"我跟著念西妹只是咯咯笑，把松子糖塞進(jìn)每個人嘴里。

糖紙上的**色染了她的牙，像偷吃了朱砂的小狐貍。

"我們會不會醉死呀？

"西妹突然問道，小臉己經(jīng)紅得像她肚兜上的石榴花樣。

回答她的是"撲通"一聲——蘭霏手里的《飲冰室文集》掉進(jìn)了酒壇里，濺起的酒珠在陽光下像一串金豆子。

祠堂門軸"吱呀"響時，我們正模仿戲臺上的旦角甩水袖。

月光下西個搖搖晃晃的小身影，裙擺掃起滿地海棠花瓣。

大姐學(xué)著戲臺上的旦角甩水袖，翡翠鐲子飛出一道綠瑩瑩的??；二姐的倒大袖被風(fēng)吹得鼓脹，像朵晚霞落在人間；我捧著濕透的書傻笑；而西妹......西妹己經(jīng)躺在石凳上，用松子糖紙蓋著眼睛睡著了。

周管家的燈籠照過來時，我看見大姐的翡翠鐲子飛出一道綠瑩瑩的弧線——她下意識把酒壺往我懷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