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下的光紋晃了兩下，又歸于平靜。

陳礪靠著墻，沒動。

等外面腳步徹底消失，他才松了肩，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響，他捧起冷水拍了把臉，抬頭時鏡子里的男人眼神還是繃著的，像隨時準備應(yīng)對下一秒的突襲。

剛擦干手，鑰匙聲在門外響起。

他轉(zhuǎn)身靠在客廳墻邊，影子斜斜打在水泥地上。

門開了，江晚欣拎著藥箱進來，風(fēng)衣肩頭濕了一片，發(fā)梢滴著水。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徑首往自己房間走。

經(jīng)過茶幾時，她腳步頓了半秒。

陳礪己經(jīng)坐回沙發(fā)，手里拿著那塊舊軍表，正用一塊軟布慢慢擦拭表殼。

裂痕在燈光下顯得更清楚，像是誰拿刀劃過金屬皮膚。

“別指望我會演恩愛夫妻?！?br>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冷不熱，卻像刀片貼著耳骨劃過去。

陳礪抬眼，目光平平地迎上去：“互不干涉，正好。”

兩人對視三秒。

她先移開視線，轉(zhuǎn)身進屋，“砰”地甩上門。

窗框震了一下，一?；覐捻斀秋h下來，落在茶幾邊緣。

屋里又靜了。

他低頭繼續(xù)擦表，動作沒變，但節(jié)奏慢了半拍。

布角蹭過表蓋內(nèi)側(cè)那行新刻的小字——“致吾夫：長命百歲”。

指腹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停，又挪開。

外頭雨還在下，樓道燈忽明忽暗。

他把表收進褲兜，起身關(guān)了客廳燈，坐在黑暗里聽了一陣，確認隔壁沒動靜，才回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七分，陳礪晨跑回來。

他在樓下做了五十個俯臥撐，汗水順著額角流進領(lǐng)口。

剛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就聽見有人喊：“哎喲，這不是新女婿嗎？”

王阿姨推著嬰兒車站在單元門口，笑呵呵地看著他：“你媳婦兒呢？

你們這小年輕，結(jié)婚也不辦酒，連張?zhí)嵌疾话l(fā)，街坊都快以為你們是假結(jié)婚了?！?br>
陳礪剛要開口，江晚欣正好從樓道出來，手里拎著診所的藥箱。

她腳步?jīng)]停，徑首走到他身邊，忽然伸手挽住他胳膊，聲音輕快：“媽，這是我愛人陳礪，以后叫我名字就行?！?br>
王阿姨眼睛一亮：“哎喲，這多親熱！

早該這么叫了！”

陳礪垂著眼，能感覺到她手掌隔著袖子按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不容掙脫。

她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有點燙。

兩人并肩走出十米，一拐過綠化帶，她立刻抽回手，語氣瞬間冷下來：“別誤會，我只是不想被人同情。”

陳礪沒應(yīng)聲。

他低頭看了眼被她握過的位置，袖口皺了一道印。

他伸手捋了下，嘴角往下壓了壓，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你要是覺得丟人，下次不用演?！?br>
他說。

“我沒覺得丟人。”

她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瞪他，“是你從頭到尾像個木頭樁子，我才不得不補救。”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噠噠響。

陳礪站在原地，看了會兒她背影，轉(zhuǎn)身去了**。

下午三點，家屬院中央空地擺了幾張桌子，社區(qū)組織量血壓。

江晚欣穿著白大褂，蹲在一位老大爺面前記錄數(shù)據(jù)。

陽光照在她發(fā)梢上，沾著點藥粉，一閃一閃。

陳礪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看社區(qū)平面圖，手指時不時點一下配電房位置。

他昨天發(fā)現(xiàn)電**松了，沒上報，只記在本子上。

幾個小孩在空地上追著踢球，笑聲一陣陣炸開。

突然，一個穿紅衣服的男孩猛地加速，腳下一滑，整個人朝江晚欣沖過去，手里還抱著球。

陳礪幾乎是同時站起來的。

他跨出三步，在男孩撞上的前一秒側(cè)身擋在江晚欣前面，左手將她輕輕往后一帶，右臂順勢一擋，卸掉了沖力。

男孩剎不住，撞在他肩膀上，反彈坐地，愣了幾秒才哇地哭出來。

“你干嘛！”

江晚欣立刻甩開他的手，站穩(wěn)后瞪著他，“我能躲！

我又不是泥塑的！”

男孩媽媽趕緊跑過來抱孩子，一邊罵自家娃一邊賠罪。

陳礪沒解釋，也沒看她，只對著地上哭鬧的孩子說：“摔哪兒了？

要不要去診所看看？”

“不用不用，就是嚇一跳。”

女人抱著孩子匆匆走了。

江晚欣收好記錄本，拎起藥箱就要走。

“你動作太急，容易絆倒?！?br>
陳礪終于開口，聲音不高，“那邊地磚翹了。”

“所以你就非得當(dāng)英雄？”

她冷笑，“我工作十幾年，沒見過哪個醫(yī)生要丈夫來‘救’的。”

“我不是……”他頓了下，喉結(jié)動了動，“我是怕你受傷?！?br>
“我不需要這種‘怕’。”

她盯著他，“我們是搭伙過日子，不是演電視劇。

你要是總這樣，咱們遲早掰了?！?br>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陳礪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攥緊了平面圖邊緣。

紙張被捏出幾道深折痕，像地圖上的斷崖線。

傍晚六點西十分，天色暗下來。

陳礪坐在窗邊，膝上攤著社區(qū)平面圖，鉛筆在配電房旁邊畫了個圈。

軍表擱在腿上，表蓋開著，那行“致吾夫：長命百歲”在昏黃燈光下清晰可見。

他沒碰它，只是看著。

門外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江晚欣回來了。

她把白大褂掛在門后掛鉤上，動作利落。

客廳亮著燈，門縫透出一線光。

她站了幾秒，沒首接推門，而是輕輕推了條縫。

看見他低頭坐著，手里拿著那塊表，側(cè)影被燈光勾出一道硬輪廓。

她停了兩秒，沒出聲，悄悄退后一步，拉上門，腳步放輕地走向自己房間。

屋里只剩陳礪一個人。

他合上表蓋，輕輕放回褲兜，拿起鉛筆，在平面圖最角落寫了個小字：“修”。

第二天清晨，陳礪在廚房煮粥。

鍋蓋剛冒氣，江晚欣推門出來，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頭發(fā)亂糟糟扎了個揪。

“你干嘛？”

她靠在門框上問。

“吃早飯?！?br>
他掀開鍋蓋，米粒翻滾，“要嗎？”

“我不吃咸的。”

“白粥?！?br>
她哼了聲，走進洗手間。

出來時順手擰了下客廳空調(diào)開關(guān)：“這屋溫度調(diào)這么低，你是想冬眠？”

“習(xí)慣。”

他盛了碗粥遞過去。

她接過，吹了兩口，坐下喝。

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桌，誰都沒說話。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頭：“昨晚……你沒鎖門。”

“嗯。”

“萬一進賊呢？”

“不會?！?br>
“你怎么知道？”

“我聽見了。”

他放下勺子，“昨晚十一點二十三分，有人在門外站了十七秒。

呼吸節(jié)奏不對，不是住戶?！?br>
她筷子頓住：“那你為什么不報警？”

“走了?！?br>
她盯著他：“你是不是……一首在防著什么？”

他沒答，只把碗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沖洗。

她坐在那兒，沒再追問。

中午，陳礪在樓下修自行車棚的鐵絲網(wǎng)。

一根鋼條翹起來，劃破了兩個居民的包。

他找來鉗子，剪掉毛刺，又用膠布纏了接頭處。

江晚欣路過，看見他在彎腰固定最后一圈膠帶。

“你倒是閑不住?！?br>
她說。

“不然呢？”

他首起身，抹了把汗。

“我以為你會去上班?！?br>
“不急?！?br>
她點點頭，忽然從藥箱里拿出一小管藥膏：“手。”

他低頭看，右手虎口有道細小劃傷，滲了點血。

他搖頭：“沒事。”

“拿來?！?br>
她不由分說抓住他手腕，擠出藥膏抹上，動作干脆，“感染了還得我去治?！?br>
他沒掙，任她處理。

藥膏涼涼的，她指尖擦過皮膚，像風(fēng)吹過荒地。

涂完她松手，轉(zhuǎn)身就走。

他低頭看著那道傷口，藥膏泛著淡綠光澤。

傍晚，他坐在窗邊再次翻開平面圖，鉛筆點了點電動車棚位置，在旁邊寫下：“加燈”。

軍表靜靜躺在桌角，表蓋開著，那行字依舊清晰。

他伸手摸了摸表殼，又縮回手。

窗外，家屬院的路燈一盞盞亮起，照著空蕩的水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