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是在一陣刺痛中醒過來的。

額角撞在黃花梨妝臺上的鈍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抬眼便見銅鏡里映出張十五歲的臉——眉峰未染卻如遠山含黛，眼尾微挑還帶著少女的清嫩，這分明是她及笄那年的模樣。

"小姐？

"貼身丫鬟春桃捧著銅盆從外間進來，"您方才說要換月白襦裙見...見那位林公子？

""林羽。

"蘇瑤脫口而出，指尖死死摳住妝臺邊緣。

前世今日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她也是這樣坐在妝臺前，被母親李氏勸著"侯府嫡女該有分寸"，被父親蘇靖侯斥為"荒唐"，最終推了林羽的約，轉(zhuǎn)而應(yīng)下了鎮(zhèn)北王府的茶會。

后來鎮(zhèn)北王世子成了她的丈夫，卻在她孕期與蘇婉容私通；林羽高中探花后娶了位商賈之女，再未與她有過交集；她五十八歲那年在冷院里咽氣時，窗外飄著和今日一樣的杏花。

"春桃，把那套繡并蒂蓮的月白襦裙取來。

"蘇瑤的聲音發(fā)顫，卻格外清晰，"再去前院回夫人，說我要見父親。

"春桃捧著銅盆的手一抖，溫水濺在青石板上："小姐，昨日老爺才發(fā)了火...您忘了？

前日林公子來遞帖子，三夫人在老爺跟前說什么寒門酸儒攀高枝，二小姐還笑您被窮書生灌了**湯..."蘇瑤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前世她總覺得家族反對是為她好，首到最后才明白，蘇婉容早對林羽動了心思，柳氏（三夫人）因著自己是嫡房，偏要壓她一頭，至于父親蘇靖侯——他守了一輩子侯府的規(guī)矩，哪里容得下嫡女嫁個無爵無產(chǎn)的窮書生？

正想著，外間傳來丫鬟通報聲："三夫人和二小姐來了。

"門簾掀起的剎那，蘇瑤便聞見一股濃郁的沉水香。

柳氏穿著醬紫織金褙子，腕上翡翠鐲子撞出清脆聲響，身后跟著的蘇婉容穿著藕荷色衫子，眼角上挑："喲，我當是誰這么大的陣仗，原是咱們侯府的嫡姑娘。

""二妹妹這是說的什么話？

"蘇瑤垂眸理著袖口，前世她總讓著蘇婉容，此刻卻覺得可笑——前世蘇婉容在她茶里下避子藥時，可曾念過這聲"妹妹"？

柳氏重重將茶盞擱在案上，瓷片飛濺："蘇瑤，你當侯府是菜市場？

想嫁誰就嫁誰？

林羽不過是個窮得連聘禮都湊不齊的寒酸書生，你嫁過去是要侯府跟著丟臉？

""三嬸嬸。

"蘇瑤抬頭，目光掃過柳氏鬢角新戴的東珠，"您昨日才收了孫鹽商家的珊瑚珠串，怎么倒嫌起林公子的寒酸了？

"柳氏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蘇婉容跺腳："你...你血口噴人！

""夠了！

"震耳欲聾的呵斥聲從門口傳來。

蘇靖侯穿著玄色官服立在廊下，腰間玉牌隨著動作輕晃，"成何體統(tǒng)？

"蘇瑤攥緊了帕子。

前世此時她被父親的威嚴嚇住，哭著說"女兒知道錯了"，如今她望著父親鬢角新添的白發(fā)，突然想起前世他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爹后悔沒聽你一次"——原來他并非不愛她，只是愛得太笨拙。

"父親。

"蘇瑤往前一步，聲音清凌凌的，"女兒今日要嫁林羽，不是為他的才學，是為前世我錯過他，孤孤單單活了西十年。

"廳內(nèi)霎時靜得能聽見檐角銅鈴的輕響。

柳氏的翡翠鐲子又撞了案幾，蘇婉容的指甲掐進掌心，蘇靖侯的眉峰皺成川字："胡言亂語！

什么前世今生？

你是瘋了不成""您若不信，不妨問問二妹妹。

"蘇瑤轉(zhuǎn)向蘇婉容，"去年臘月，她在我房里的桂花釀里下了朱砂，說姐姐喝了這酒釀，定能身體健康——可那朱砂劑量，分明是要我血崩。

"蘇婉容的臉"刷"地慘白，后退兩步撞在博古架上，青瓷瓶"哐當"落地。

柳氏撲過去扶住女兒，聲音發(fā)顫："你...你瘋了？

""夠了！

"蘇靖侯拍案而起，"蘇瑤，你若再提這等荒唐事，便去佛堂抄三個**！

""老爺！

"里間突然傳來一聲輕喚。

李氏扶著丫鬟的手走出來，月白錦緞上繡著纏枝蓮，發(fā)間只插了支羊脂玉簪——她素日最厭奢華。

"老爺。

"李氏走到蘇瑤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阿瑤昨日在佛堂跪了整夜，我去瞧時，她攥著香灰說娘，我不想再錯了。

"她轉(zhuǎn)頭看向蘇瑤，眼里泛著水光，"我這個女兒，自小最是聽話，如今能這般堅持...或許真有什么緣由。

"蘇逸"咚"地撞開廳門，腰間玉佩亂晃："姐要嫁誰我不管，可那林羽我見過！

前日在書齋和他對詩，他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比那些只會吟風弄月的貴公子強多了！

"蘇悅縮在李氏身后，將帕子塞進蘇瑤手里："姐，我...我把攢的胭脂都給你，你別難過。

"蘇瑤望著眼前人，喉嚨發(fā)緊。

前世她總覺得母親軟心腸，弟弟莽撞，妹妹怯懦，此刻才明白，他們的愛從來都在，只是被她自己的退縮擋住了。

"父親。

"蘇瑤深吸一口氣，"女兒求您，今日讓我去見林羽。

若他負我，女兒今生不嫁；若他真心，還請父親成全。

"蘇靖侯盯著她，目光從憤怒到松動，最后重重一嘆："去罷。

但日落前必須回府。

"柳氏"啪"地摔了茶盞："老爺！

您這是慣著她胡鬧——""三妹。

"李氏挽住蘇瑤的胳膊，"阿瑤是我生的，我比誰都疼她。

"蘇婉容咬著唇，指甲幾乎要戳進掌心。

她望著蘇瑤被李氏帶出門的背影，耳邊響起柳氏的低語："你且看著，那窮書生要是敢應(yīng)下這門親...有的是法子讓他身敗名裂。

"蘇瑤跟著李氏回房換衣裳時，春桃舉著銅鏡讓她看："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銅鏡里的少女穿著月白襦裙，裙角繡著并蒂蓮，發(fā)間只別了支青玉簪——和前世應(yīng)鎮(zhèn)北王府茶會時的金鑲玉步搖截然不同。

李氏幫她理了理衣襟，輕聲道："阿瑤，若是受了委屈，就回家。

"蘇瑤應(yīng)著，忽聽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她掀開窗紗，只見兩道身影閃過游廊——是蘇婉容和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