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從墻紙裂縫里滲出來，像母親常年皺著的眉頭。

林秋生蜷縮在閣樓角落，膝蓋抵著下巴，指尖反復摩挲著牛皮紙袋邊緣。

診斷書上“肺癌晚期”西個字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像塊剛從停尸房抬出來的金屬牌。

“砰！”

閣樓木門被踹開，母親的高跟鞋尖碾碎了門口的蟑螂。

秋生慌忙把紙袋往枕頭底下塞，卻被母親一把揪住后領，像拎起一只染病的流浪貓。

“藏什么見不得人的？”

母親的指甲掐進他鎖骨，劣質(zhì)香水混著油煙味劈頭蓋臉砸下來。

沒等秋生掙扎，診斷書己經(jīng)被抖落在地，A4紙劃過他腳面時，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在耳道里炸成悶雷。

“癌癥？”

母親突然笑了，笑聲像生銹的剪刀在剪鐵絲，“你怎么不死在醫(yī)院里？

咒誰呢？”

話音未落，紙張在她掌心碎成雪花，有幾片飄進秋生嘴里，帶著潮濕的霉味。

他想吐，卻聽見樓梯間傳來弟弟的口哨聲。

林冬生晃著手機走進來，屏幕還亮著游戲界面。

他掃了眼地上的碎片，嘴角扯出一抹笑：“哥哥要變鬼了嗎？

那我能睡你的房間嗎？”

他穿著秋生去年生日買的球鞋——那雙鞋秋生只穿過三次，就被母親以“冬生長身體”為由搶走了。

秋生喉嚨動了動，想說“那是肺癌，不傳染”，卻看見母親己經(jīng)蹲在冬生身邊，用袖口擦他額角的汗：“乖，樓下燉了排骨，吃完幫你把游戲皮膚買了?！?br>
她起身時踢到秋生的搪瓷杯，清水潑在他褲腿上，像一道丑陋的淚痕。

閣樓重新陷入黑暗時，秋生聽見父母在樓下說話。

父親的聲音混著電視里的廣告聲：“早說了別供他上學，浪費錢。

現(xiàn)在好了，等死吧，賠償金還能給冬生買套房——”母親的笑聲刺啦刺啦的：“聽說癌病人很疼的，他要是半夜喊起來，別理他，省得吵到冬生復習?！?br>
秋生摸出枕頭下的美工刀，刀片貼上腕骨時，忽然聽見樓下傳來冬生的尖叫。

他撲到閣樓窗口，看見弟弟舉著手機沖父母笑：“剛拍了哥哥拿刀子的視頻，要是他死了，**會不會以為是我殺的？”

父親大笑起來，母親捏著冬生的臉說：“我們冬生真聰明?！?br>
刀片滑落的瞬間，秋生摸到口袋里的抗抑郁藥瓶。

瓶身標簽被母親撕了一半，露出底下“維生素C”的字樣。

他想起上周在醫(yī)院，母親對醫(yī)生說：“這孩子就是太閑了，凈想些有的沒的，吃點維生素就行。”

夜風吹進閣樓，帶著巷子里**攤的油煙味。

秋生數(shù)著天花板上的霉斑，數(shù)到第37個時，聽見冬生在樓下喊：“媽，我的AJ鞋臟了！”

母親的腳步聲匆匆掠過樓梯，連一句“小心臺階”都沒留給樓上的他。

樓下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接著是母親的笑：“冬生別生氣，明天帶你去買新的?！?br>
秋生把臉埋進膝蓋，聞到校服上殘留的消毒水味——那是上周被同學推進男廁水池時沾上的。

當時班主任路過，只說了句：“秋生，別影響冬生上課?！?br>
黑暗中，秋生摸到診斷書碎片，指尖被紙角劃破。

血珠滲進“晚期”兩個字里，漸漸暈成暗紅的花。

他想，這大概是他17年人生里，唯一屬于自己的鮮艷顏色。

他摸出藏在磚縫里的日記本，筆尖在紙頁上洇開墨團：“他們說我快死了，可我連死在哪里都沒得選。

如果我現(xiàn)在從閣樓跳下去，他們會不會以為我在‘碰瓷’？”

寫到最后一個字時，鋼筆突然斷水，在紙上留下一道猙獰的劃痕，像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飄起了雨。

雨點砸在閣樓的鐵皮屋頂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哭泣。

秋生起身走到窗邊，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街道上，行人匆匆忙忙地跑過，尋找避雨的地方，沒人注意到這個蜷縮在閣樓里的少年。

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秋生彎下腰，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胸口。

鐵銹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他知道，那是血。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在昏暗的光線下，血跡顯得格外刺眼。

這己經(jīng)不是他第一次咳血了，但每一次，都像是命運對他的又一次嘲笑。

“好疼……”秋生輕聲呢喃，聲音被雨聲吞沒。

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疼痛像無數(shù)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身上。

癌癥帶來的折磨，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但更讓他絕望的，是家人的冷漠。

他渴望得到一絲關(guān)心，一句安慰，可換來的，只有無盡的嘲諷和忽視。

雨越下越大，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閣樓里少年孤獨的身影。

秋生望著窗外的雨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沖動。

他打開閣樓的門，順著狹窄的樓梯走了下去。

樓梯間昏暗潮濕，墻壁上布滿了青苔，仿佛連這里的空氣都在排斥他。

走到一樓，客廳里的電視還在播放著無聊的廣告，父母和弟弟早己回房睡覺。

秋生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墻上掛著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家人笑得那么燦爛，可那笑容，對他來說，是那么的陌生。

他伸手想去觸碰照片，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這一切，都不屬于他。

秋生穿上門口那雙破舊的帆布鞋，打開家門，走進了雨里。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fā)和衣服，寒意順著皮膚滲入骨髓。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龐，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

他來到了小時候常去的公園。

那時，他還幻想著父母會帶他來這里玩耍，可一次都沒有。

公園里空無一人，只有他孤獨的身影在雨中徘徊。

秋生在長椅上坐下，望著遠處的湖水。

水面上泛起層層漣漪，倒映著他狼狽的模樣。

“如果就這樣消失了，會不會有人在意呢？”

秋生望著湖水，輕聲說道。

他慢慢站起身，朝著湖邊走去。

湖水冰冷刺骨，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生命在流逝。

就在他即將踏入湖水的那一刻，一聲驚雷響起，仿佛上天在阻止他。

秋生停下了腳步，雨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他突然意識到，就算是死，他也不想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他曾經(jīng)來過，他遭受過怎樣的痛苦。

秋生轉(zhuǎn)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雨水依舊在下，但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堅定。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他決定，在剩下的日子里，為自己而活，哪怕只有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