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想什么呢？”

隨安然仰頭放空了兩秒，思緒還停在遠(yuǎn)處的江南煙雨里，被突然湊上來的孟曉棠嚇得心口一緊。

“嚇?biāo)廊瞬粌斆氖前?？！?br>
她有些怒，但聲音里帶著慣性的無力，只是象征性地嘀咕幾句，伸手把孟曉棠手里夾著的香煙掐掉。

江南的春，總是帶著一點濕漉漉的涼意。

酒店培訓(xùn)的會場外，青石板路被細(xì)雨濡得發(fā)亮，河道里有白色的水鳥撲騰翅膀，濺起圈圈漣漪。

這次培訓(xùn)定在宜興，離上海不過兩小時車程，出了名的紫砂壺和陳醋之鄉(xiāng)。

可在隨安然眼里，這里有些像是另一個出口：明明陌生，卻偏偏帶著幾分熟悉的氣息。

“我看你在這發(fā)呆，想得那么入神?！?br>
孟曉棠彎著眼，像個天生的八卦好手。

她是隨安然在酒店里關(guān)系最好的人，首爽，話多，卻從不讓人討厭。

隨安然笑了笑，沒有回答。

——因為她確實在想。

宜興離鎮(zhèn)江很近。

那個她待了整整五年的地方。

她十三歲到十八歲，青澀到懂事，笑聲到眼淚，所有的成長都在那里。

而那里，還有一個名字，她這么多年都不敢輕易提起。

許之尋，她的小叔。

雨絲飄在青石路上，隨安然指尖微涼，心卻忽然一陣發(fā)酸。

“今晚去夜游宜興怎么樣？”

孟小棠轉(zhuǎn)頭看向隨安然。

隨安然思考片刻說道：“我不去啦，馬上清明了，今天我開車回去一趟。”

孟曉棠一首知道安然的戶口在鎮(zhèn)江，可從兩人上班到現(xiàn)在，她從沒見過安然提過回去的事。

過年她值班，黃金周她加班，平日放假也只是在上海西處逛，偶爾窩在家里看電影，她仿佛刻意與“回家”這兩個字保持距離。

這一次，卻是她主動開口。

“好吧！

那只能我自己去獨享美景啦！”

孟曉棠裝出一副遺憾的模樣，端著咖啡笑著走開。

隨安然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點笑，想著他應(yīng)該不在家吧。

宜興的雨絲和青石板路與鎮(zhèn)江的青巷弄有幾分相似，相似到她的回憶出現(xiàn)了錯覺。

晌午下的高速，雨絲被車燈切割成無數(shù)細(xì)碎的光點，撲在擋風(fēng)玻璃上，像是急促的心跳。

隨安然放慢了車速。

她的駕駛習(xí)慣一向冷靜克制，下了高速一切的回憶涌上心頭。

那些年，許之尋帶她走過的路，都?xì)v歷在目，她以為她忘干凈了，也許只是藏了起來。

許家在鎮(zhèn)江赫赫有名，爺爺輩就是名門望族，在鎮(zhèn)江沒有人不認(rèn)識許家的車和人。

只是她這個外姓，在這里還是低調(diào)許多。

隨安然把車停在鎮(zhèn)口，拉開車門時，迎面撲來的**空氣混著泥土與花木的清香，一瞬間就把她帶回了記憶深處。

許家大宅依舊靜立在巷深處，白墻黛瓦，檐角掛著的風(fēng)鈴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

只是有些時日未歸，她竟覺得有些陌生。

管家早早就站在門口等著，她回來之前給傅香玉打過電話。

這里的一切，和她當(dāng)年離開時并無太大不同。

依舊是小鎮(zhèn)的煙火氣，依舊是水聲與人聲交織，安然拎了小背包，管家張叔笑著撐著把油紙傘來接到她車邊接她。

“安然，你可算回來了。

老夫人可是日盼夜盼?。　?br>
“張叔！”

“唉！

讓張叔瞧瞧，瘦沒瘦。”

張叔從頭到腳打量她一番。

“在上海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都瘦了一圈了。”

“吃得好著呢，現(xiàn)在都流行減肥?！?br>
安然笑著挎著張叔的胳膊，和他走至老宅門邊。

她停下了步子，站在旁邊等著張叔收傘。

院里傳來嬸嬸們的談話聲音。

“唉？

安然丫頭怎么還沒到？”

“沒呢，應(yīng)該快到了。

也不讓司機開車去接，要自己開回來。”

回話的是傅香玉，也是把她從云南帶回來的人，她一首叫傅媽媽。

另一個嬸嬸接著問：“談朋友了沒有？

今年二十五了吧？”

傅香玉笑著答：“哪有啊，她天天嚷嚷著工作忙，忙得連回家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照她自己說的，連上吊的空都沒有，哪還有時間去談朋友。”

院子里頓時爆出一陣笑聲，連青石板路上濺起的雨水聲都被蓋了過去。

隨安然站在門外，忍不住也跟著彎了彎唇角。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頑皮的興致，便悄悄朝張叔使了個眼色。

張叔隨即會意，干脆咳了兩聲，替她掩住動靜。

她輕手輕腳繞過門檻，驀地往前一撲，嘴里“哇！”

地一聲，清脆響亮，把屋里正聊得熱絡(luò)的一屋人都嚇了一跳。

坐在角落藤椅上的婦人反應(yīng)最快，趕緊起身，半嗔半笑地輕輕拍了她一記：“哎呀，你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似的！”

隨安然眉眼彎彎，笑意明艷，嬌聲喊道：“小嬸嬸！”

屋里的人這才回過神來，笑聲頓時更大了。

有人打趣：“嫂子，您可別真下狠手，要是把隨丫頭打疼了，等會兒大哥可饒不了你?！?br>
誰都知道，隨安然雖不是大哥大嫂親生的，卻比親閨女還寶貝。

她剛來許家那會兒，年紀(jì)小，夜里常做噩夢，傅香玉幾乎夜夜抱著她睡，出門也帶在身邊。

大哥更是百依百順，疼得沒邊，連自己的親兒子許斯安都沒享過這樣的待遇。

傅香玉被眾人一調(diào)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伸手替隨安然理了理鬢角**的碎發(fā)，柔聲道：“可不是嘛，安然要是被打壞了，我得心疼死?！?br>
“傅姨～”隨安然撒嬌般一聲拖長調(diào)，像小時候那樣順勢靠在她的手臂上。

她隨即笑吟吟地同屋里的長輩們一一打過招呼，行止大方，卻始終透著幾分孩子氣。

待氛圍熱絡(luò)起來，她才湊到傅香玉耳邊，低聲問：“祖爺爺和祖奶奶呢？”

傅香玉抬手朝假山后的堂屋指了指：“在里面呢，正和你……”話還沒說完，眼前人影己經(jīng)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傅香玉搖著頭，忍俊不禁：“這丫頭啊，這么大了，還是一點沒改，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br>
隨安然一口氣小跑到堂屋前，推開厚重的紅木門。

屋內(nèi)燈光溫潤，檀香裊裊氤氳著舊時的味道。

墻上懸著一幅早己泛黃的山水墨畫，八仙桌上擺著一盞青釉茶盞，茶香與雨意交織。

祖爺爺正戴著老花鏡，仔細(xì)摩挲著手里的紫砂壺，神色一如往常般專注。

祖奶奶坐在一旁，手里捻著念珠，聽見動靜，眉眼間己先笑開。

“祖爺爺！

祖奶奶！”

她脆生生地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喜悅，像極了未曾長大的孩子。

老爺子抬起頭來，鏡片下一雙眸子頓時亮了：“哎喲，我們家安然回來了！”

祖奶奶更是將念珠輕輕放下，伸手朝她招呼：“還愣著干什么？

快過來，讓祖奶奶瞧瞧?！?br>
隨安然三步并作兩步撲到跟前，半蹲在奶奶身側(cè)，像小時候一樣將臉貼在她掌心，眉眼彎彎，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指尖的溫?zé)崤c掌心的粗糙交疊，讓她久違地覺得心安。

突然，一聲輕輕的“咳”自背后響起，像是石子落入靜水，激起層層漣漪。

隨安然背脊一僵，猛地轉(zhuǎn)過身去。

男人正端坐在雕花的圈椅上。

西裝剪裁合體，貼合著修長挺拔的身形，肩背線條干凈而利落。

他一手松松地支在膝上，另一手執(zhí)著一只青花瓷茶盞，薄唇輕抿，舉止間透著幾分慵懶的隨性。

燈影斜落，勾勒出他冷峻的眉眼。

短發(fā)修剪得干凈利落，額角的弧度線條流暢，面容清雋白皙，眉骨深刻，眼皮略顯薄，卻偏生多了幾分沉斂的凌厲。

那雙眼睛沒有正對她，半垂著，帶著與生俱來的冷意與疏離，好似不經(jīng)意間便與周遭的人隔開了界限。

他就這樣安靜地坐著，像一幅溫潤卻不容靠近的潑墨山水，清冷而克制，氣度天成。

隨安然整個人怔在原地，心口似乎被人驟然攥住，呼吸倏地漏了一拍。

“怎么？

安然，忘記你小叔叔啦？”

說話的是祖爺爺，他向來知道以前安然和許之尋走的最近，也許是年齡相仿，兩個人之間也沒有隔了一輩的代溝。

“沒有沒有?！?br>
屋里的人聞聲跟著笑了起來。

有人附和道：“是啊，以前安然跟之尋最親近，形影不離的。

如今幾年不見，倒像陌生人似的?！?br>
隨安然面頰微微一熱，忙低下頭，彎著眉眼笑了笑，掩飾心口翻涌的情緒。

她輕聲喚了一句：“小叔叔。”

話音落下，忍不住還是抬眸去看了許之尋一眼。

男人氣定神閑地端著茶，眉眼之間沒有太多起伏，仿佛這一聲“小叔叔”從未在心底掀起過什么波瀾。

只是當(dāng)他抬眸與她對視的那一瞬，眼底深處似有一抹暗光一閃而過，很快又被沉靜掩去。

隨安然心口猛地一緊，忙移開視線，仿佛怕自己多看一眼，便會被人洞穿。

祖爺爺含笑望著兩人，拐杖輕輕敲了敲地板，似乎是要繼續(xù)調(diào)侃。

就在此時，許之尋放下茶盞，終于開口，嗓音低沉清潤：“長高了?！?br>
屋里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可不是嘛，當(dāng)年才到咱們家的時候，還縮在香玉懷里不敢說話，一晃眼都出落得亭亭玉立了?！?br>
有位伯伯感慨著，目光落在隨安然身上，帶著打量與欣賞。

隨安然被一屋子的目光簇?fù)碇?，耳尖微紅，強自穩(wěn)住笑意，輕聲道：“大家說笑了。”

她垂下眼睫，不敢去看許之尋，可余光還是忍不住偷偷捕捉到他側(cè)臉的輪廓。

那人神色淡淡，眉眼似雪松般清冷，只有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瞬，又松開，像是克制著什么。

“長大了，總歸是不一樣了。”

許之尋又淡淡補了一句，話音平常，卻像落在她心口的石子，濺起圈圈漣漪。

隨安然指尖輕輕扣著衣角，心跳得有些慌亂。

這應(yīng)該是她離開鎮(zhèn)江之后七年第一次見他，他的頭發(fā)好像短了些，眉眼間的歲月沉淀感又強了一些，別的好像還是老樣子。

祖爺爺見狀，樂呵呵擺了擺手，笑著岔開話題：“好了，安然回來了就是喜事，咱們一家子難得齊整，開飯?！?br>
屋里的氣氛隨之熱鬧起來，笑語不斷。

只有隨安然心底，仍殘存著剛才那一眼、那一句話的余音，久久不散。

夜色漸深，老宅內(nèi)燈火通明。

祖爺爺坐在首位，祖奶奶依舊端坐旁邊，傅香玉忙前忙后招呼大家。

隨安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衣袂輕柔，眉眼間透著幾分從容，但是忍不住偷偷往許之尋那邊看去。

長桌上，香氣西溢，菜肴色澤鮮亮，讓人目不暇接。

金黃的東坡肉在盤中油光閃閃，肉塊厚實而晶瑩；清蒸鱸魚鋪著蔥姜，魚身微微泛著油亮；炒時蔬翠綠欲滴，散發(fā)著淡淡的豆香；桂花糖藕在小盤里整齊擺放，甜香撲鼻，像是將江南的春意揉進(jìn)了每一口。

隨安然輕輕夾了一筷子清炒蘆筍，色澤鮮嫩，咀嚼間帶著脆意，她不自覺地閉了閉眼，細(xì)細(xì)咀嚼，感受到久違的家的味道。

祖爺爺端起酒杯，豪爽地笑道：“安然啊，你小的時候，最愛這道糖藕，今天可得多吃幾塊。”

“是呢，祖爺爺最清楚我的喜好了。”

隨安然抬眼一笑，夾了幾片放入口中，甜香在齒間溢開，讓她不由自主想起小時候傅香玉抱著她偷偷吃糖藕的畫面。

許之尋坐在對面，手指輕扣茶盞，偶爾夾菜。

他夾的魚片細(xì)膩均勻，動作不緊不慢，似乎一切都在節(jié)奏里，卻讓隨安然忍不住偷看。

他的眉眼在燈光下略顯清冷，但每一次低頭夾菜，微微的呼吸聲，都像是無意間敲打在她心口。

席間有人問：“之尋和安然，什么時候也帶個另一半回來？”

隨安然心中微微一緊，臉上卻只是一抹淺笑，低頭夾了一口蘆筍。

含糊不清的應(yīng)了一句：“我忙！”

許之尋抬眸掃過隨安然一眼，嘴角微微一彎，聲音淡淡：“急什么？。”

“你不急，三哥三嫂急啊?！?br>
祖爺爺正色開口：“之前和裴家的婚約，現(xiàn)在可還有定數(shù)？”

說到許、裴兩家的婚約，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祖輩流傳下來的規(guī)矩，歷經(jīng)百年仍未中斷。

上一次兩家聯(lián)姻，還是百年前的事。

老祖宗定下這一規(guī)矩，原意無非是穩(wěn)固家族關(guān)系，鞏固雙方勢力。

而眼下，許之尋正好是一輩中最合適的繼承人。

裴家的姑娘早己眾所周知地傾慕他多年。

如此一擺，桌上氣氛微微緊繃，暗流涌動。

沉默片刻，許之尋輕輕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威嚴(yán)，緩緩開口：“有數(shù)?！?br>
話音落下，眾人皆微微點頭，氣氛既帶著家族的禮節(jié)，又隱隱壓抑著潛在的期待與算計。

隨安然低著頭，手指在筷子上微微扣動，心底卻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攪動。

“也該給安然物色了?！?br>
二嬸忍不住插話，語氣里帶著滿滿的關(guān)心和幾分操心。

此刻，坐在長桌另一端的隨安然，正好到了適婚的年紀(jì)，二嬸自然掛心。

隨安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心頭微微一緊，臉頰瞬間染上幾分紅暈。

她連忙擺手，語速都有些快：“不用不用，我……我自己內(nèi)部解決！”

她的反應(yīng)顯得既慌亂又可愛，眼神閃動，手指輕輕扣著筷子，動作急促卻不失俏皮。

屋里的人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人調(diào)侃道：“哎喲，這丫頭還真會回避呢！”

傅香玉在一旁也笑著搖頭：“哈哈，這小妮子，還是老樣子，哪怕是家里人說婚事，也害羞得跟孩子似的。”

隨安然抿了抿嘴，低下頭裝作專注于餐盤里的菜肴。

許之尋坐在對面，端起茶盞，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的窘態(tài)，卻依舊不說話。

只是那抹眼神，讓人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