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南子……你咋就下床了？”

一道尖細的聲音搶先響起。

洪南愣了下，抬眼一看，是二姑洪蘭。

她叉著腰，嗓門不大卻極尖，像隨時準備訓人，但眉眼又藏著掩不住的關心。

洪南笑了笑：“二姑，我沒事了……對了，我爹娘呢？”

他從水缸舀水大口灌下。

洪蘭翻白眼：“還問別人？

二姑特意一大早來看望你，你小子心腸倒硬。”

她哼了聲，又補充：“**在外頭編蓑衣，你爹嘛——大早上就出門，我估摸著又下河去了?！?br>
說罷，她扯嗓子朝外喊：“南子他娘，你家小子醒咯！”

洪南無奈撓撓頭。

沒多久，大門被推開，一位灰衣婦人匆匆而入，而在由籬笆圍著的小院里，還橫七豎八的擺放著好幾件未完成的蓑衣。

“娘?！?br>
洪南叫道。

李香英走過來探他的額頭，關切道：“昨晚你爹把你抬回來時，還燒得嚇人，這會兒倒退得快?！?br>
洪蘭剛啃下一個果子，嘴里甜香滿后槽牙，含糊插嘴：“南子啥體格你不知道？

這小子從小百病不侵。”

李香英無奈：“斌子他娘，那些甜果我還想留給南兒吃……”洪蘭立刻嘴硬：“南子從小就不愛吃，我?guī)退幚睃c，省得浪費。”

看她那副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洪南忍不住想笑。

他收回注意，問：“娘，我爹呢？”

李香英嘆息：“去陳員外家了?！?br>
洪蘭眼睛一下亮了：“陳大財主？！”

陳員外是洪澤鄉(xiāng)有名的大財主，六年前從外地逃難過來，如今幾年過去，就己是掌控鄉(xiāng)內大小兩百多艘漁船、唯一的漁欄，生意延到東云鎮(zhèn)都響當當。

最關鍵的是——六年前，陳員外初來此地，不通水性的他就不慎落水，這還是當時的洪南父親恰巧路過救了前者，兩家自此有了關系。

洪家的日子也因此順遂。

正聊著，院外傳來激動的呼喊：“南兒、南兒他娘！

我回來了！”

洪南轉頭，只見一個精瘦黝黑的漢子大步走進，肩寬背首，兩手提著一尾白魚和一掛**，滿臉喜色。

是他的父親——洪和。

“南兒！”

洪和幾步?jīng)_過來，本想拍他肩膀，又怕力氣大了，于是動作變得小心翼翼。

看到他精神尚好，洪和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像卸下一塊心石般輕松。

“大哥，啥事?。俊?br>
“看給你高興的，這不年不節(jié)的，還買魚買肉……”二姑洪蘭的聲音帶著幾分尖細，又有點忍不住的酸味。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精明女人，可一旦遇到吃食，尤其是像**、豬肉這種尋常漁家難得一見的珍貴肉食，她便再抖機靈也壓不住心底那股渴望。

畢竟窮苦了大半輩子，見得多的是清湯寡水、粗糧干飯，這些帶腥帶油的好東西，簡首能讓人心里長草。

自從看見洪和手中的那條白魚、一塊切好的**，洪蘭的眼睛就再沒離開過。

那眼神像是長了鉤，把肉往她懷里勾。

“孩**，你這是……日子不過了？”

李香英終于反應過來。

她性子溫婉，平常說話從不抬嗓門，但此刻眉頭皺得緊緊的，原本柔和的臉上滿是驚訝與心疼。

洪家不算最窮，但也絕不寬裕，每到年關，若能吃上一頓完整的肉，也算是這一年的大喜事了。

而眼下——根本還沒到年關！

遠遠還未到能大手一揮，能夠胡吃海塞的奢侈時候。

洪和竟然就拎著魚、帶著肉回來。

白魚好說，畢竟洪南家漁船不是向陳員外租賃的，因此也能自由支配自家打撈上岸的漁貨。

一條魚，最多損失十幾個銅板的售賣利潤，就能自己下肚。

但**，那就是實打實需要去鄉(xiāng)集購買的東西了。

例如此刻，洪和手上的一整掛**，雖不比最新鮮的紅肉，但價格也絕不便宜，至少是需要一兩百錢打底?。?br>
...洪南怔怔望著父親，一股莫名的不安從心底升起。

他從很小就知道父親性子沉穩(wěn)踏實，是那種不論遇到什么事都穩(wěn)得像塊石頭的人。

可眼前的父親，卻像是變了似的，眉眼里藏著壓不住的興奮，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光亮。

這意味著——事關重大。

果然，剛跨進堂屋，洪和便將白魚放在桌上，轉頭又把那掛**，寶貝似的遞給李香英。

李香英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你給我干嘛？

快拿去退了！

真不該在你身上留錢?！?br>
“不能退?！?br>
洪和極不尋常地硬起了話頭，“這些，是給咱兒子補身子的?！?br>
“爹，我——”洪南剛想說自己不需要，卻在下一瞬被父親那只布滿老繭的手按住肩膀。

那手掌粗糙、厚重，且溫熱。

像是壓下了他想說的所有話。

“想練武，沒有好身子不行。”

洪和緩聲道。

練武！

這兩個字像火星落進干柴。

“練武？”

洪蘭的聲音陡然炸開。

下一刻，只聽“嘭”一聲，木椅翻倒，還沒等洪和反應，她己經(jīng)伸手，一把揪住哥哥胸前的衣領。

“你瘋啦？！”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竟把洪和胸口的短褂扯得一陣變形。

“你忘了宗弟是怎么死的？

你忘了咱爹是怎么死的？”

她嘶吼，“你還敢讓南子練武？！”

提到“死”字時，她的聲音突然一顫，整張臉都漲得通紅，眼睛像要滴血一樣。

那不是憤怒，是恐懼。

骨子里的、刻進血里的恐懼。

“二姑……”洪南被嚇到，急忙上前去勸。

可洪蘭像瘋了一樣，一把將他推開：“南子，你別摻和！

你爹是要把你往死路里送！”

“我不許你練！

不許！”

她像一只護崽的野貓，渾身炸著毛。

“你曉不曉得，當初你三叔就是練武練得要死不活，還沒入館半年，就被人當街打得腦殼開花！

死得慘吶！”

她的聲音幾乎破音。

“還有你爺爺！

想著光耀門楣，結果呢？

......都死了！

都死啦！”

整個堂屋像被她的喊聲震得一陣陣地顫。

連門外的鄰里都被驚動，紛紛探頭探腦，議論聲嘈雜。

洪南感覺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父親臉色青白交加，母親沉默不語，二姑哭喊得聲嘶力竭……空氣仿佛重新染上十二年前那場血雨腥風的陰影。

最終，李香英不忍兒子被嚇著，連忙將洪南拉進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