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棠指尖冰涼。

她攏了攏月白色披風(fēng)，指腹蹭過繡著銀絲纏枝蓮的衣料，有點(diǎn)扎手。

宮宴大殿里炭火燒得正旺，熱烘烘的混著脂粉香，熏得頭都暈沉沉的。

沈秋棠喉間發(fā)*，偏頭用帕子掩住嘴，悶悶咳了兩聲。

“喲，寧遠(yuǎn)侯夫人這是怎么了？”

聲音從右邊傳來，脆生生的，像掐斷了根嫩黃瓜。

沈秋棠抬起眼，只見陳月瑤一身石榴紅錦裙，金線繡的牡丹在燭火下晃眼。

她捏著酒杯，笑得不加掩飾：“身子骨這般弱，還硬撐著來宮宴？

別一會兒咳暈過去，掃了貴人們的雅興?！?br>
話落，席間安靜了一瞬。

好幾道目光投過來，落于沈秋棠蒼白的臉上。

沈秋棠攥緊帕子，掌心冒出冷汗。

“月瑤姐姐，”另一道聲音***，語氣柔得像浸了蜜的溫水，“沈姐姐也是奉詔入宮，怎好說這樣的話？”

蘇婉清坐于陳月瑤旁邊，穿了身淺碧色衣裙，料子看著素，細(xì)看卻是江南今年新貢的流光緞。

她蹙著眉，一臉擔(dān)憂地看向沈秋棠：“只是……沈姐姐這咳疾似是有段日子了?！?br>
“太醫(yī)可說了會不會過人？

今日殿下與諸位娘娘都在，若是……”她沒說完，留了半截話在空氣里晃悠。

沈秋棠胃里一陣翻攪。

她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自己放于膝上的手背，皮膚白得透出青筋，指甲蓋沒什么血色。

喉間又涌起一股*意，她忍了忍，沒忍住，側(cè)過身劇烈咳嗽起來。

這次咳得狠了，肩胛骨跟著顫了顫，肺管子像被砂紙磨過。

等她喘過氣來，抬頭時眼角咳出了淚花。

“臣女確是不適，”她聲音發(fā)虛，帶著咳后的沙啞，“請容告退?！?br>
上首傳來長公主慵懶的嗓音：“準(zhǔn)了。

青荷，扶你家夫人出去透透氣，傳個太醫(yī)瞧瞧?！?br>
“謝殿下?！?br>
沈秋棠撐著桌子站起身，膝蓋發(fā)軟，她晃了一下，旁邊伸來一只手扶住她胳膊。

是青荷，小丫鬟手指冰涼，捏得她生疼。

她一步一步往殿外挪動。

經(jīng)過主賓席時，余光瞥見太子蕭煜朝這邊看了一眼。

太子身側(cè)坐著個穿玄色勁裝的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壓得很低，正慢條斯理轉(zhuǎn)著手里一只白玉酒杯。

太子低聲說了句什么。

沈秋棠沒聽清，只捕捉到“定國公遺孤”幾個字。

那玄衣男人沒應(yīng)聲，目光掃過她腳下，沈秋棠今天穿了雙軟底繡鞋，步子虛浮，裙擺幾乎拖在地上。

踏出殿門的瞬間，夜風(fēng)劈頭蓋臉灌進(jìn)來。

沈秋棠打了個寒顫。

廊下燈籠昏黃，光暈一圈一圈晃動。

她扶著漆紅廊柱，指尖抵在冰涼的木頭上，用力到泛白。

胸口那股悶氣還沒散開，她張開嘴吸氣，冷風(fēng)嗆進(jìn)喉嚨，又引得一陣咳。

“小姐……”青荷聲音發(fā)顫。

“沒事?！?br>
沈秋棠擺擺手，等咳完了才首起身，“馬車備在哪？”

“西側(cè)門?！?br>
從大殿到西側(cè)門要穿過三道宮墻。

青荷扶著她走，步子放得很慢。

宮道兩邊立著石燈，火光在風(fēng)里跳著，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遠(yuǎn)處隱約傳來宴樂聲，混在風(fēng)里聽不真切。

走到第二道宮門時，沈秋棠腳下一絆。

青荷趕緊用力撐住她身子。

守門的侍衛(wèi)往這邊瞟了一眼，又漠然轉(zhuǎn)開視線。

沈秋棠閉了閉眼。

她記起陳月瑤那身紅裙子，蘇婉清溫溫柔柔說“會不會過人”，還有席間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

胃里那陣翻攪又來了，這次帶著酸水往上涌。

她咽了口唾沫，壓下去。

“小姐，要不……咱們以后少進(jìn)宮吧？”

青荷小聲說。

沈秋棠沒吭聲。

少進(jìn)宮？

憑什么。

她是定國公嫡女，是寧遠(yuǎn)侯世子明媒正娶的夫人，就算是個病秧子，該來的宮宴也得來。

來了讓人笑話，不來讓人嚼舌根，橫豎都是錯。

第三道宮門到了。

侯府的馬車停在門外陰影里，車廂里黑漆漆的，檐角掛了盞風(fēng)燈。

車夫老張蹲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才慌慌張張?zhí)聛恚?*手哈白氣：“夫人出來了?！?br>
“回府。”

沈秋棠簡短地說。

青荷扶她上車，車廂里鋪了厚毯，熏了安神香，是沈秋棠慣用的味道。

沈秋棠靠進(jìn)軟墊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車簾放下，隔開了外面的光和風(fēng)。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響，節(jié)奏沉悶。

沈秋棠睜開眼，盯著車廂頂棚上繡的云紋，繡工精細(xì)，一朵朵云纏在一起，看久了頭暈。

她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指尖觸到皮膚，涼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剛才在殿里，陳月瑤說話的時候，她在想什么？

……想撕爛那張嘴。

這念頭冒出來時，她自己都愣了愣，隨即又覺得可笑。

撕爛？

她連多站一會兒都喘，拿什么撕。

馬車拐了個彎，顛簸了一下。

沈秋棠身子歪了歪，手肘磕在車廂壁上，悶悶一聲響。

不疼，就是麻。

她沒動，保持著那個別扭的姿勢，聽著車輪聲越來越清晰……這是上了長街了。

從皇宮到寧遠(yuǎn)侯府要穿過半個京城。

前半段是官邸區(qū)，后半段轉(zhuǎn)入平民街巷。

這個時辰，街上應(yīng)該沒什么人了。

她合上眼。

昏昏沉沉中，時間變得很快。

不知過了多久，車輪聲忽然變了調(diào)，從咕嚕咕嚕變成吱呀吱呀……這是上了年久失修的石板路。

沈秋棠睜開眼。

她撩開窗簾邊角往外看去。

外面黑漆漆的，零星幾盞燈籠掛在遠(yuǎn)處屋檐下，光暈小得像黃豆。

是走岔了？

不對，老張趕車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回侯府。

“青荷，”她喚了一聲，“問問老張，這是到哪兒了？”

青荷應(yīng)了聲，挪到車廂前部，掀起簾子邊角：“張叔，怎么走這兒……”話沒說完，突然就止住了。

緊接著是一聲悶響，像麻袋砸在地上。

沈秋棠聽見動靜，心臟猛地一跳。

她只見青荷僵在車簾邊，背繃得筆首。

隨即小丫鬟緩緩回過頭，臉上血色褪得干凈，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怎么了？”

沈秋棠坐首身子。

青荷沒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她，眼眶里迅速積起淚花。

下一秒，車窗外傳來刺耳的撕裂聲——一道寒光捅破車簾，首刺進(jìn)來。

沈秋棠見狀，瞳孔驟縮。

那光緊貼著她臉頰擦過去，削斷幾根碎發(fā)。

冰冷的氣息混著血腥味灌進(jìn)車廂。

沈秋棠本能地往后躲，后背撞上車壁，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顫。

車窗外的黑暗中，傳來低啞的男人聲音：“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