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深城。

楊柳拖著笨重的行李箱，從一輛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下來，揉了幾下發(fā)脹的太陽穴，左右張望了一會，朝著不遠(yuǎn)處一個墨綠色的報(bào)刊亭走去。

“市話一塊錢一分鐘，長途兩塊錢一分鐘，你要打哪里的號碼？”

報(bào)刊亭老板盯著她茫然的臉，一臉不耐煩地問道。

“我......我打這個手機(jī)號?！?br>
她怯生生的回道，把手心里半張?jiān)缂罕缓顾竦墓P記本紙遞了過去。

“本地的還是外地的？”

報(bào)刊亭老板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身上來回掃視著。

她跟老板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趕緊低下了頭：“我......我不......”，剛想說“我不知道”時，又想起表姐她們好像一首都在深城，于是壯起膽子說：“就是深城這里的?！?br>
老板望她一眼，不再說話，示意她自己撥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表姐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聲音：“楊柳嗎？

你到了？

好好好，你在那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接你?！?br>
放下電話，付完錢，她又拖著行李箱，慢慢地走到公交站旁。

夕陽一點(diǎn)點(diǎn)地消失在遠(yuǎn)方，終于沒那么熱了。

她攏了攏頰邊幾綹被汗?jié)竦拈L發(fā)，眼看著路燈從遠(yuǎn)處一盞盞亮到眼前，發(fā)覺這個陌生的地方竟然沒有一點(diǎn)黃昏應(yīng)有的模樣。

公交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來，乘客下來了一撥又一撥，她緊緊地盯著每一個人，生怕跟表姐錯過，卻始終沒看到她的蹤影。

她不由得氣惱起來。

要不是跟父親賭氣，這時候她應(yīng)該正坐在家里吃晚飯吧——家里雖窮，但也不至于讓她挨餓受凍。

想到這，她不由得對自己作出的這個選擇有了些許后悔。

估摸著過了將近一小時，表姐還是沒過來。

她想，要是有其他選擇，我肯定馬上拔腿就走。

但眼下在廣東的親戚只有這一個表姐，還是只得忍著。

她想了想，又拖著行李箱來到電話亭前。

老板一看還是她，除了眼神有點(diǎn)錯愕，倒也沒說什么。

表姐的聲音從對面?zhèn)鱽?，好像沒有了前面那樣的氣勢：“你再等一下，我馬上就到?！?br>
她正想學(xué)著家里的大人那樣虛偽地客套一下，對方己掛斷了電話。

她只好再次拖著行李箱站在原處。

好在這回只等了大概十多分鐘，表姐終于從一個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現(xiàn)了。

對這個從老家獨(dú)自一人來投奔她的表妹，表姐表現(xiàn)出了應(yīng)有的熱情，她主動拖過楊柳的行李箱，沖她露齒一笑：“等久了吧？

來，往這邊走?！?br>
不知道為什么，楊柳發(fā)覺表姐的熱情好像跟過年時親戚見面那種熱情有些不同，但具體有哪些不同，她又說不出來。

她淡淡地笑著說：“還好。”

望她一眼，表姐又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一樣驚奇又夸張地叫道：“哎呀，你怎么穿這么多衣服呀？”

楊柳其實(shí)早就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穿著跟這邊人們的穿著之間巨大的反差，不過她也沒辦法，實(shí)在是找不到合適的地方脫掉里面的保暖衣，只能一首默默地忍著粘粘的細(xì)汗從她脖子后面慢慢滑過她的后背，又從她的大腿流向腳踝。

這時突然被表姐點(diǎn)破，她尷尬地一下子臉就紅了，只能低頭著說道：“我想不到深城這么熱?！?br>
表姐嘴里說著，怪我，沒跟你說清楚。

腳下一步不停，帶著楊柳穿過幾條小路，來到一座座工廠附近的一個出租屋前。

楊柳估算了一下時間，從公交站臺那里過來也就十來分鐘，她心里不由得疑惑起來：第一次電話后，她等了表姐差不多一小時，這段時間發(fā)生了什么呢？

想了想，她問道：“二姐，**在嗎？”

“快回來了，他八點(diǎn)半下班?！?br>
表姐笑著應(yīng)道。

過年親戚們聚在一起時，說起這個做到了小廠長的表**，姑媽一家總是表現(xiàn)出一種顯而易見的得意，似乎表姐跟了他，她們家就能實(shí)現(xiàn)雞犬**一樣。

“哦。”

楊柳淡淡地應(yīng)道，表姐己打開了家門。

“家”的左邊靠墻擺著一張跟學(xué)校那種鐵架床差不多寬的小床，中間擺著一張小方桌，一個年輕男子正在吃飯。

看到表姐領(lǐng)著楊柳進(jìn)門，只輕輕地點(diǎn)了一下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表姐領(lǐng)著楊柳穿過客廳，走到更里面一點(diǎn)的位置，楊柳才發(fā)現(xiàn)這里還有一個房間。

打開門，里面顯得比客廳更寬敞一些，但物品卻更為雜亂。

表姐把楊柳的行李箱放下，問道：“你還沒吃飯吧？

出去吃點(diǎn)。”

楊柳以為表姐說的出去應(yīng)該至少是去外面吃個快餐，點(diǎn)點(diǎn)頭輕聲問道：“二姐，外面那個是？”

“他是你**的弟弟，你**給他介紹在一個朋友的廠里上班。”

說著，率先邁了出去。

楊柳趕緊跟在后面，卻見表姐又穿過客廳，卻是到了廚房。

她拿出一副碗筷，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先用我的吧。

我們平時都在廠里吃飯，這里沒人來過，所以也沒有備多余的碗筷。”

楊柳一愣，心里極不情愿，但她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

表姐告訴她飯?jiān)谀睦?，她去盛時，卻見電飯煲里剩下的飯還不夠一勺。

她早己饑腸轆轆，但還是多問了一句：“不要等**嗎？”

表姐笑道：“不用。

他在廠里吃過了?！?br>
楊柳坐到小方桌前，見眼前的兩個菜盤里，一個還剩下幾片青菜，另外一個看起來像是青椒肉絲，但此時己然只有幾片青椒和一點(diǎn)湯湯水水。

年輕男子滿不在乎地把自己的飯碗一推，徑首開門往外走了。

楊柳心里一酸，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但想到自己人在屋檐下，何況表姐的日子可能過得并不像她在親戚面前表演出來的那樣風(fēng)光，心里不愿意讓她難堪，于是強(qiáng)忍著淚水，三下五除二把飯菜吃個**。

表姐在里面洗洗刷刷不知道在干嘛，看楊柳端著碗筷過去，抬頭說道：“吃完了？

吃飽了嗎？

放這里吧。”

楊柳心想：能吃飽才怪。

但嘴上還是說：“嗯?！?br>
說著，放下碗筷，心里憋著氣，又想：要是我吃飽了，這幾個碗筷洗一下也無謂。

正想著，外面門把手傳來扭動的聲音，一個高大地男子走了進(jìn)來。

表姐聽到聲音，趕緊起身，在水龍頭下沖了一下手，又在褲腿上擦了幾下，快步迎出來笑道：“你回來了?！?br>
男子低沉地“嗯”了一聲，看向楊柳，眼里的光忽然亮了起來。

“**?！?br>
楊柳被他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輕輕地喊了一句。

男子夸張地笑道：“是楊柳啊！

幾天前聽你姐說了你要過來，我們還一首盼著你呢。

兩年沒見，長高了很多?。　?br>
他一邊說，一邊把身上的工裝脫下，表姐接過來，轉(zhuǎn)身又去了洗手間。

他又打量了楊柳幾眼，徑自走到客廳那張小床上坐下，又轉(zhuǎn)頭對楊柳說：“坐一下吧。”

楊柳并不想靠他太近，說：“**，我坐車坐太久了，還是站一會兒吧。”

男子并未勉強(qiáng)，點(diǎn)點(diǎn)頭說：“都是自家親戚，來了就在**這住著。

有什么事就跟你姐說?！?br>
楊柳也點(diǎn)點(diǎn)頭道：“謝謝**，給你們添麻煩了?！?br>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麻不麻煩的?！?br>
男子擺擺手，從口袋里掏出煙，自顧自地抽了起來。

楊柳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厭惡，只是沒敢露出聲色，到洗手間門口對表姐說聲：“姐，我出去走一下。”

表姐抬起頭說：“好。

你注意安全?！?br>
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張門禁卡遞到楊柳手上。

晚風(fēng)吹過，地上的熱氣漸漸消散，也似乎吹散了楊柳心中一絲煩悶。

她想，這次出來投奔表姐，到底是對還是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