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膝蓋的疼痛己經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鉆心的酸脹，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往骨頭縫里扎。

林越咬著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黃土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卻依舊能感受到周圍士兵投來的目光 ——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等著看他出丑的幸災樂禍。

原主羅成在軍中的人緣極差。

倒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他那副眼高于頂?shù)男宰印?br>
仗著槍法出眾，又是王府世子，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就連軍中資歷最深的將領，他也敢首呼其名，更別說這些普通老兵了。

“少將軍這身子骨，怕是撐不住三個時辰了吧？”

“哼，平日里養(yǎng)尊處優(yōu)，哪里受過這份罪？

依我看，不出半個時辰，就得哭著喊著求饒?！?br>
“羅帥也是狠心，自家兒子，就這么罰著，也不怕傷了根基?！?br>
議論聲不大，卻字字句句往林越耳朵里鉆。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去理會 —— 現(xiàn)在的他，沒有資格反駁，也沒有力氣反駁。

他必須保存體力，應對接下來可能出現(xiàn)的任何狀況。

果然，沒過多久，張老卒又走了過來。

他手里拎著一個水囊，在林越面前晃了晃，粗嘎的嗓音里帶著戲謔：“少將軍，渴不渴？

求我一聲，我便給你喝口水。”

周圍的士兵立刻哄笑起來，口哨聲此起彼伏。

林越抬眼看向他，張老卒的臉上滿是促狹，眼里卻藏著一絲試探。

他知道，這老兵不是真的想羞辱他，更多的是想挫一挫原主的驕氣 —— 軍中的人，敬的是硬骨頭，不是仗勢欺人的公子哥。

“多謝張老軍好意，” 林越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很穩(wěn)，“罰跪是軍令，我若此時喝水，便是違令，不敢壞了父親的規(guī)矩。”

這話一出，張老卒臉上的戲謔僵住了。

連周圍的哄笑聲也停了下來，士兵們面面相覷，眼里露出驚訝。

往日的羅成，哪里會管什么軍令？

若是有人這般挑釁，他早就跳起來拔劍相向了，哪里會說出這般識大體的話？

“你……” 張老卒皺著眉，打量著林越，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今兒個的你，倒像是換了個人。”

“昨日之事，是我錯了，” 林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仗著幾分槍法，便輕視前輩，忘了老兵們從死人堆里攢下的經驗，比紙上談兵的槍法有用得多?！?br>
他這話不是客套，而是真心話。

作為歷史愛好者，他太清楚古代軍營的規(guī)矩了 —— 資歷和經驗，遠比天賦和身份更重要。

尤其是在邊境北平府，這里常年與突厥**，士兵們看重的是能上戰(zhàn)場的真本事，不是?；茏拥纳贍敱?。

張老卒愣了半晌，突然哼了一聲，將水囊塞到林越手邊：“罷了，看你小子今日還算懂規(guī)矩，喝口水吧，別真渴死了，反倒讓羅帥怪我欺負小輩?！?br>
林越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 張老卒這是松口了。

他道了聲謝，接過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了兩口，甘甜的水液滑過干渴的喉嚨，瞬間緩解了灼燒般的不適。

就在他準備把水囊還給張老卒時，一道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起：“張老軍，你這是做什么？

少將軍違令在先，罰跪是應當?shù)?，你怎能私自給他水喝？”

林越抬頭，看見一個身材高瘦的士兵走出來，年紀約莫二十出頭，穿著嶄新的甲胄，眉眼間帶著幾分諂媚，看向張老卒的目光卻透著不滿。

這人名叫李二狗，是軍中的新兵，靠著溜須拍馬攀附上了原主，平日里跟著羅成耀武揚威，最是看不起這些老兵 —— 原主的記憶里，這李二狗曾因偷懶被張老卒責罰，一首懷恨在心。

張老卒臉色一沉，瞪著李二狗：“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滾回去！”

“張老軍，話可不能這么說，” 李二狗皮笑肉不笑，轉向林越，“少將軍，您可是世子，怎能受這些老兵的氣？

羅帥罰您，不過是做做樣子，您何苦跟他們低頭？

您起來吧，跪這么久，也夠給他們面子了?！?br>
他說著，伸手想去扶林越，手剛碰到林越的胳膊，就被林越猛地甩開。

“放肆！”

林越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那是融合了現(xiàn)代成年人的沉穩(wěn)和原主骨子里的貴氣，竟讓李二狗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軍令如山，父親罰我，便是要我記住規(guī)矩，你敢唆使我違令，是想害我嗎？”

林越冷冷道。

李二狗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愣在原地，不敢說話。

周圍的士兵也愣住了 —— 往日的羅成，最聽不得別人說他半句不是，李二狗這般奉承，他本該受用才是，怎么今日反倒呵斥起來？

張老卒也有些意外，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對著林越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他的態(tài)度。

可就在這時，李二狗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少將軍，我…… 我只是心疼您??！

這些老兵平日里就看您不順眼，今日更是落井下石，您怎能幫著他們說話？”

他說著，突然轉向張老卒，拔高了聲音：“張老軍，你別以為少將軍給你面子，你就能蹬鼻子上臉！

昨日少將軍不過是說了句實話，你便記恨在心，今日故意刁難，算什么老兵？”

這話徹底點燃了**桶。

張老卒的臉色瞬間漲紅，一把揪住李二狗的衣領，怒吼道：“你這黃口小兒，懂個屁！

老子在戰(zhàn)場上殺突厥人的時候，你還在娘胎里呢！

老子身上的疤，比你吃過的飯都多，輪得到你來教訓我？”

“我…… 我只是說句公道話！”

李二狗掙扎著，卻掙不脫張老卒的手，只能朝著林越喊，“少將軍，您快救救我?。　?br>
林越皺緊了眉。

他知道，李二狗這是故意挑事，想把他拖下水。

若是往日的羅成，定會立刻拔劍護住李二狗，和張老卒爭執(zhí)起來，最后鬧得不可開交。

可他不是原來的羅成。

“李二狗，” 林越的聲音冷了下來，“張老軍是軍中前輩，你出言不遜，頂撞老兵，按軍規(guī)，該掌嘴二十。”

李二狗的臉瞬間慘白，不敢置信地看著林越：“少將軍…… 您…… 您怎么能罰我？”

“軍規(guī)面前，人人平等，” 林越抬眼看向張老卒，“張老軍，按軍規(guī)處置吧?！?br>
張老卒愣了一下，隨即松開李二狗，對著林越抱了抱拳：“少將軍英明?！?br>
他說著，揚起手，正要掌摑李二狗，卻突然聽到點將臺上傳來一聲冷哼。

“夠了?！?br>
羅藝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不悅。

他從點將臺上走下來，玄色披風掃過地面，步伐沉穩(wěn)，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 林越注意到，羅藝的目光掠過他的膝蓋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顯然是看到了他磨破的傷口。

林越的心臟猛地一提。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羅藝走到近前，目光掃過李二狗，又落在林越身上，最后定格在張老卒臉上，語氣冰冷：“校場演武之地，豈容爾等喧嘩？

成何體統(tǒng)！”

張老卒連忙躬身：“末將知錯?！?br>
李二狗更是嚇得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羅藝沒理會他們，只是盯著林越，眼神銳利如刀：“你倒是出息了，罰跪期間，還能惹出這么多事來。

看來這三個時辰的罰跪，還沒讓你長記性。”

林越咬了咬牙，撐著地面，想要起身行禮，膝蓋的劇痛讓他晃了一下，卻還是硬生生穩(wěn)住了。

他剛要開口，就被羅藝冷冷喝止：“跪著！”

他只能重新穩(wěn)住姿勢，抬頭迎上羅藝的目光，沉聲道：“父親，此事與旁人無關，是兒臣管教不嚴，讓下屬沖撞了前輩，兒臣愿一同領罰。”

“哦？”

羅藝挑了挑眉，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 以往的羅成，只會推卸責任，何曾主動攬過？

“你倒是學會攬責了？

往日里，你可不是這般模樣?！?br>
林越的心微微一動。

他知道，羅藝這話里，帶著幾分試探。

“兒臣昨日頂撞張老軍，本就有錯，今日見李二狗出言不遜，更是明白兒臣往日的驕縱，帶壞了下屬，也寒了老兵們的心，”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兒臣知錯了?！?br>
校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父子二人身上。

士兵們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 誰也沒想到，驕縱跋扈的少將軍，竟會當眾認錯，還主動攬責。

羅藝盯著林越看了半晌，眼神復雜難辨。

他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冷哼一聲，轉身看向張老卒：“張老軍，你是軍中老人，當知規(guī)矩，今日之事，你也有失察之過，罰俸三月?！?br>
“末將領罰！”

張老卒躬身應道。

“李二狗，頂撞前輩，擾亂校場，拖下去，重打三十軍棍！”

“饒命啊羅帥！

饒命啊！”

李二狗的慘叫聲響起，被兩個士兵拖了下去，很快，校場邊緣傳來棍棒擊打皮肉的悶響。

林越垂下眼，心里清楚，羅藝這是在敲山震虎 —— 既罰了張老卒，也處置了李二狗，更是在警示他，卻悄悄減輕了李二狗的責罰（原軍規(guī)頂撞老兵當重打五十，羅藝只罰了三十）。

“時辰己到，” 羅藝的聲音再次響起，看向林越，“起來吧?！?br>
林越松了口氣，撐著地面，想要起身，卻因跪得太久，雙腿麻木，剛一站起來，就踉蹌著險些栽倒。

就在這時，張老卒快步上前，想要扶他一把，卻被羅藝冷冷的目光掃過，只能訕訕地收回手。

可羅藝自己卻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地伸手扶了林越胳膊一下，那力道很輕，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林越咬著牙，穩(wěn)住身形，對著羅藝躬身行禮：“謝父親?！?br>
羅藝沒說話，只是轉身走向點將臺，丟下一句：“今日演武繼續(xù)，你也留下看著，學學什么叫真正的軍中規(guī)矩?！?br>
林越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場考驗的開始。

校場上的風更冷了，吹得他后背發(fā)涼。

他抬頭望向演武場中央，那里己經有士兵開始演練槍法，銀光閃爍，殺氣騰騰。

而他的目光，落在點將臺上的羅藝身上，心里清楚 —— 想要在北平王府站穩(wěn)腳跟，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首先要過的，就是眼前這位冷面父親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