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捧著陶碗沒挪步，亮晶晶的眼睛還在鞏顧臉上打轉(zhuǎn)，像只啄食前先確認(rèn)安全的小雀，指尖無意識**碗沿：“真的不疼啦？

剛才你醒的時候盯著我看，眼神好兇，我還以為你摔糊涂，不認(rèn)得我了呢！”

鞏顧剛要開口，識海里突然飄來道怯生生的少年音：“跟她說不疼，我上次摔破膝蓋也這么說的！”

是男孩的殘魂，隨著鞏顧元魄漸穩(wěn)，終于能傳遞些零碎念頭。

他趕緊順著接話：“不疼了，就是剛醒腦子有點沉?！?br>
“沉也不行！”

女孩立刻撅起嘴，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后腦勺，見他沒躲，才放下心似的絮絮叨叨起來：“昨天你從坡上滾下去的時候，草枝都刮你臉上了，我喊你半天你才哼一聲，還是李大叔把你背回來的。

對了，你采的草藥全灑泥里了，我娘說那幾株能換兩個銅板，夠買塊糖呢，太可惜了……”她的話像春日溪澗的水，叮叮咚咚沒個停，從村頭王婆家丟了雞，說到后山崖下新冒了野蘑菇，連她家母雞今天下了個雙黃蛋都要講。

鞏顧每回都得等識海里男孩的提示才敢接話——“跟她說我下次采雙倍賠她說野蘑菇說不定有毒，別自己摘”，有次差點順嘴說出“靈草”，幸好男孩及時打斷，才沒露餡。

首到日頭爬到屋梁上方，女孩見鞏顧不僅能自己端碗喝粥，還能扶著墻慢慢走，才拍了拍沾著草屑的裙擺，把空碗往懷里一揣：“那我回家啦！

我娘讓我曬豆子，傍晚我再給你送饅頭！”

說罷，又像陣風(fēng)似的蹦出門，走到院門口還回頭喊：“不許偷偷上山，再摔了我可不扶你！”

院門“吱呀”關(guān)上，鞏顧才松了口氣。

識海里，男孩的聲音也輕快了些：“她就愛操心，不過人很好的?！?br>
鞏顧應(yīng)了聲，只覺元魄在這具身體里愈發(fā)穩(wěn)固，便對男孩道：“接下來你先管著身體，我去識海梳理靈氣?！?br>
男孩連忙應(yīng)下，意識漸漸接管了西肢的感知。

鞏顧則沉入識海，那里一片灰蒙蒙，只有他的元魄泛著微弱金光。

他盤膝坐下，用基礎(chǔ)法門，緩慢吸收天地間稀薄的靈氣——即便修為盡失，六百年的修煉經(jīng)驗仍在，片刻間便將那絲散亂的靈氣捋得服服帖帖。

沒等他進(jìn)入深修，院外傳來厚重的腳步聲，接著是粗啞的男聲：“醒了就別躺著，去坡上把曬的草收回來，晚了怕受潮。”

男孩下意識應(yīng)了聲“知道了爹”，起身下床。

鞏顧的意識隨之感知到外界，門口站著個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的中年漢子，正是男孩的父親。

漢子遞來個破舊竹筐，還不忘叮囑：“慢著走，別再摔了?！?br>
男孩接過竹筐往坡上走，鞏顧便在識海里觀察——坡上曬著幾十株枯黃的草葉，葉片沾著泥點，靈氣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

他一眼認(rèn)出，這是“狗尾靈草”，修仙界最下等的靈草，連給煉氣一層修士泡茶都嫌差，只能喂低階靈寵。

“這草曬三天了，爹說能換三個銅板，夠買半袋糙米。”

男孩一邊彎腰收草，一邊在識海里跟鞏顧閑聊，語氣里滿是對銅板的珍視。

鞏顧?quán)帕寺?，隨口問：“你們平時都靠這個換錢？

村里還有別的營生嗎？”

“哪有別的營生喲，”男孩的聲音低了些，指尖捏著枯草梗輕輕晃，“村里就幾十戶人，大多靠種幾畝薄田過活，遇到天旱或洪澇，收成就完了。

只有少數(shù)人敢往深山里走，采點草藥、挖點野參換錢，可深山里有野獸，去年張二叔就被狼咬傷了腿?！?br>
鞏顧心頭微動，又問：“那你家呢？

就靠采這些草和種地？”

“嗯，”男孩的動作頓了頓，聲音里多了點委屈，“我娘走得早，就我和爹相依為命。

爹的腰不好，種不了太多地，只能我多上山采點草，換點錢補貼家用。

剛才來的那個姑娘，她家比我家好點，她爹會編竹籃，鎮(zhèn)上的鋪子收他的籃子，能多換點錢，她常偷偷給我?guī)юz頭?！?br>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呢？”

鞏顧順著話題問。

男孩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叫林融海，大家都喊我阿海。

她叫白雪清，我們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她比我大一歲，總像姐姐似的管著我。”

“村里平時熱鬧嗎？

有沒有外來人來？”

鞏顧又問，目光掃過遠(yuǎn)處錯落的土坯房，只見炊煙裊裊，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一派寧靜的鄉(xiāng)村景象。

“不怎么熱鬧，”林融海把收好的草放進(jìn)竹筐，拍了拍手上的灰，“村里**都守著自己的地，只有逢每月初五的集日，才會去鎮(zhèn)上買東西、賣東西。

外來人很少來，前年倒是來了個穿白衣服的仙長，說要給我們測什么‘靈根’，結(jié)果全村人都測了，沒一個合格的，仙長搖搖頭就走了?！?br>
鞏顧了然點頭，沒再追問。

他看著竹筐里堆得半滿的狗尾靈草，又望向遠(yuǎn)處連綿的青山，心里漸漸有了計較——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幫林融海改善家境，同時借助這具身體熟悉周遭環(huán)境，再慢慢尋找恢復(fù)修為、改變命運的機會。

林融海見他沒再說話，只以為他累了，便加快了收草的速度，嘴里還小聲念叨：“收完這些，爹應(yīng)該會讓我歇會兒，傍晚雪清還會送饅頭來呢。”

識海里，鞏顧聽著他簡單的期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六百年的仙途浮沉，讓他見慣了爾虞我詐、大道無情，此刻這份平凡的煙火氣，竟讓他緊繃的心神漸漸放松下來。